第13章 (2)
成。到今天想不到還能夠聽見方微舟這麽稱他,仿佛兩人之間還是很好。通常我并不能看明白方微舟心裏的打算,這方面更是了。我也不問,他自有他的謀劃,也是因為心裏隐約感到需要避嫌疑。
我剛剛要說點什麽,聽見他又咳了聲,便作罷,去給他倒茶。端來的時候就不夠燙,這茶已經涼了,我猶豫着要不要叫他的女秘書換過。通常也并沒有什麽,然而我自知與方微舟私下關系的不同,使喚起來不免好像要有點別扭。
方微舟道:“這茶有點苦了,不要喝了。”
我便不倒給他了,卻道:“我倒是喝不出來。”又說:“喉嚨不舒服的話,多喝點水吧。”
方微舟沒說話,倒是找出煙灰缸滅煙,也站起來。我看他去辦公桌前,好像要做事的樣子,不多待了要走。他叫住我:“今天你們幾點鐘碰面?”
我站在門口,留心了一下外頭,并沒有看見女秘書。我回頭道:“差不多七點吧。”
他問起地點。昨天我沒有主動詳說,因為在他一向不喜歡我去的地方——小兵約在酒吧,不是一般餐廳,大概有點怕場面會尴尬。我這時還是要說。
方微舟倒是沒有不高興的樣子。他道:“少喝一點。”
我道:“嗯。”
他朝我看,聲音低了一點,神氣倒是沒有那麽淡:“我那邊結束後給你電話。”
我對他笑了笑,說好。
到下班前半小時,辦公位子上的每個人全部一副沉不住氣的樣子了,大家并不注意做事,随意閑談着,慢慢地有人開始收拾起來。捱到鐘點,上頭的還沒有動靜,底下先一個大膽的起頭走了,大家也紛紛溜掉。剩下的不過裝腔作勢,沒幾下子也走了。過道上漸漸沒有什麽動靜,再沒有多久的時候,我也離開公司,走之前并不另外給方微舟電話,整個下午以後也沒有多注意他忙碌的情形。也說不定他更早就走了。
我驅車回去,換了衣服又出門。時間還早,沒有特地叫車,也正好搭上了一部公車。剛剛路上已經有點壅塞的苗頭,這時真正堵了起來,寬闊的馬路看上去都是一部部的車,高的矮的,車底的排氣管口的煙抖抖簌簌的,遠遠地一片氤氲白霧似的,真正是冬日裏的一種蕭索之感。然而事實到處生機勃勃,街邊的霓虹燈影下是一個又一個的人,喇叭尖銳地鳴叫穿梭在這列車龍之間。車子停停走走,在一個大廣場附近的站停下,大多人都在這裏下了車。我也下車,這次見面的酒吧就在附近的商場內,十樓,占據整個樓層的一半,非常醒目。是唐立剛特地打電話提到的新開的店,剛剛我才想了起來。
上去就看到了,設計非常花俏的門面,還是唐立剛向來特殊的美感。我不太想碰見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今天感到有點怕應付。他一個最熱情的人,好像沒有誰不是朋友,照理不會讨厭,然而交情不到,談着兩句有時也覺得很煩起來。又出于他總是三番兩次有目的性地要我找方微舟他們過來捧場。
其實唐立剛今天也并不一定出現在這裏。我先沒有進去,在外面打電話給小兵。剛剛聽見那頭響起兩聲,突然有誰拍了我的肩膀。我馬上挂掉電話,掉過頭去,倒要一愣。唐立剛倒是對着我笑起來。
我頓了頓,馬上堆起笑:“咦,這麽巧,你也來這裏玩?”
唐立剛笑道:“這是我的店,上次不是告訴過你。怎麽站在這裏不進去?”
也不等我回答,就搭了我的肩膀,帶着我往裏頭去。走到櫃臺那裏,他才松開我。在那櫃臺後的服務生都認得他,一口一聲地喊他。他笑着點頭,上去問了一下。他回頭來說:“已經給你們幾個人開了單獨的包廂,今天你們好好玩。”
即使加上我,今天面會也不過三人,小兵絕對不會帶他那男朋友過來,這可算我們三人之間的事。那麽是王任了?但今天見面出于什麽目的不是不知道,竟特地找人來。連我也不問方微舟來不來。雖然通常也并不會問他,況且他也有事。
我略有點不快。面上還是笑,我道:“我剛來而已,怎麽就開好包廂了?”
唐立剛道:“我看見王任到了呀,你們一向玩在一塊不是?雖然你這陣子好像不出來玩了。”又笑:“怎麽樣?交新的女朋友了?人家女孩子不準你出來玩啊?要憋壞了吧?看你們找了一堆朋友過來,明天周末,有你們鬧了。”
他自哈哈大笑。我也笑着,卻有點僵起來。又聽他接着說:“對了,一直忘記告訴你一件事,多謝你們方總也過來捧場啊,那天又叫了不少酒。你事先不打個電話來,當時也是禮拜五晚上,人多又亂,幾個服務生走不開,招待疏忽了,要不是我剛好過來又認得,不然多掃興,又過意不去。”
上回他托我宣傳新店的事,我徑敷衍了,真正不會對公司的誰說起來,況且告訴方微舟。他私下也并不是不會出去喝酒的人,通常不會選擇這樣的地方。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來的,一點都不知道。大概不是和潘明奇他們,那些人要去玩也不到這種複雜的。可能與陸江他們幾人應酬,偶然誰知道這裏新開了店,說過來坐坐。
這樣巧地碰見唐立剛。方微舟一定也記得他,裝作不記得也過去了,無非對他到我,敷衍不了。我定定神,開口:“我大概忘了打電話吧。”又笑道:“對了,哪時候的事?也忘了。”
唐立剛笑道:“有一個多月了吧。不過我覺得蕭經理你這日子真的過得太忙了,還是要出來輕松一會兒。”他只管領着我去包廂,又說:“不然我也不會認得,以前你們一票人到我另一間店去玩,都是他買單,我記得。那天我就是看見他,上去打了一下招呼,倒是他也記得我。這說起來,他花錢真正很爽快的人。”
我聽了這些,實在對唐立剛很感到不痛快,卻不便發作。到一間包廂外了,唐立剛敲了一下門,推開來,馬上聽見很吵的音樂聲。随着那音樂閃爍的燈影,紫的紅的,照出沙發上坐着的好幾個男男女女,樣子都是陌生,桌上一堆酒瓶酒杯。我馬上看見王任,他坐在靠外的位子上,手裏端着一杯酒,好像正在聽着誰說話。頂上的霓虹光映在他半邊臉頰,神情很冷淡似的。其餘也并不太變化,一段長時間不見了,他還是過得很好的樣子。
有人注意到門口這裏,大概知道唐立剛的,喊了起來。王任便看來,我頓了頓,還沒有尴尬,他倒是放下酒杯,站起身一步過來了,卻只對着唐立剛打招呼。我自站在一邊,聽他與唐立剛寒暄。
王任也不曾理我,拖了唐立剛去認識今天帶來的幾個生面孔。我同樣沒有過去,這才注意到剛剛在王任身邊說話的是小兵。這裏各色光影,他身材又瘦小,大家坐得密密麻麻,不注意看不見。他一直也站着了,這時才走過來。
小兵對着我,好像欲言又止。我冷冷地問:“這怎麽回事?”
小兵仿佛過意不去:“蕭漁你不要生氣。我,我真的不知道王任會這樣子,我真的以為他今天要好好地和你談一談。”
我道:“看來他根本不這麽想。”
小兵不說話了。他倒是緊緊地拉住我,好像怕我甩頭走人。我倒是想,可很不便發脾氣,唐立剛還在這裏。
唐立剛并沒有待太久,和他們說上幾句就出去了。他經過我和小兵,也不奇怪我們遠遠地呆站着,還叮囑我們好好玩。
王任回頭過來看了一眼,又和大家笑了笑:“忘了介紹了,還有一位朋友,大概有的人也知道,他叫作蕭漁,他啊,他是我很好的一個朋友!”
那口氣很怪,我聽着心裏實在不舒服。他又要說:“過來啊,站在那裏幹什麽?來,到這裏坐啊。”就指着他對面的一個空位。
小兵開口:“王任你不要這樣……”
我拉住他,走過去坐下了。周圍的幾個人對着我吃吃地笑起來,交頭接耳的,也不知道談論了什麽。
王任笑着看我,嘴上道:“你們不歡迎一下新朋友嗎?”
在我旁邊的一個人馬上倒酒,把面前一排酒杯倒滿了:“第一次認識你,也沒什麽能夠表達高興,先喝掉這些好了。”
我看看面前一排酒,又看王任:“好久不見,你就這樣歡迎我?”
王任笑了笑,說的話非常諷刺:“怎麽?當乖寶寶太久了,酒量不行了?”
我極力忍着脾氣,可道:“王任,我就說你幾句不對,你跟我鬧脾氣鬧了這麽久,現在又鬧出這一出,算什麽?你還是不是男人了?記恨成這個樣子。”
王任橫眉豎目起來,嘴上還是笑,口氣卻有點恨似的:“蕭漁,少廢話!不喝就出去,我們之間也沒什麽好談!”
我當然可以起身走人了,但是不免氣不過——不只因為這個,非常複雜的。與王任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交情,相互好的壞的都是一清二楚,今天會鬧到這樣僵的地步,怎樣也沒有我的錯。他這樣陰陽怪氣,只是因為他自己感情方面的不如我,他又知道我的苦處?也只是表面風光,暗地百般糾結。
因為方微舟的不喜歡,過去很多朋友也漸漸不來往,雖然對那些人也沒什麽情誼可談,然而也理解我的,有的話是不便告訴方微舟知道,對他們卻可以說,這些人裏到如今也就剩下王任與小兵,這交情最久又深,都是一路忍耐着包容着過來的,最知己知彼。我實在也不知道怎樣形容此刻的心情。
大概今天王任不讓我難堪一會兒,他是不能痛快了。
我扯開襯衣領口,端起一杯酒,站起來:“好!我敬大家。”就一口喝下了,接着第二杯,第三杯……耳邊聽得見起哄。不知道第幾杯,又要再拿,這時一只手橫過來搶走了。我愣了一下,是小兵。
小兵看我一眼,把我推開,将手上那杯酒喝得幹淨,有人抗議,他并不管,看去了一眼,又喝起下一杯,接連喝了下去。
鬧的聲音漸漸靜下來了,沒有人說話。王任也沒有,仿佛怔住了。小兵終于喝完了最後一杯,他放下酒杯,直起身整個晃了一下。我連忙扶住他。
王任一直看着這裏。小兵也去看他:“夠了吧。”
王任咬牙似的道:“你何必幫他……”
小兵道:“今天換成你,我也會幫你。又假如今天是我,蕭漁也不會不管。”
王任朝我看來,欲言又止似的。我并不說話,小兵用力扯着我的手。我裝不明白他的暗示,我先主動低了一口氣,也不欠王任什麽,不過顧念從前到現在的交情,假使他還不明白,也沒什麽可說。
王任終究沒開口。
我也不想待下去了,扶着小兵就要走。
我喝了也不少,小兵更是。我扶着他,并不好走,過道上與迎面走來的一個服務生撞了一下,對方手上端了東西,不注意酒水噴濺出去,波及了過路的幾個客人。那服務生連連道歉,其他服務生也過來處理。
我感到不太過意,大概那些服務生剛剛都看見我與唐立剛一道來,不高興也不敢不發作,反而過來查看我與小兵的情形。小兵一口氣喝了這樣多的酒,臉頰非常紅,可嘴唇卻很白。他仿佛要吐了。一個服務生眼捷手快,過來将他扶開,在旁邊就有一間洗手間。
我待在原地,靠着牆站着。酒勁逐漸上來了,頭非常暈。
突然聽見有人喊:“蕭漁?”
我頓了頓,掉過頭去,看見了徐征。
徐征像是略打量了我,便和旁邊一個人說了句話,丢開對方朝我過來。他笑道:“你怎麽在這裏?唔,喝成這樣……”
我站直了,不願多解釋:“應酬而已。”
徐征卻道:“你不舒服嗎?”
我略回避着他:“沒事,我透口氣。”
這時服務生從洗手間出來了,後面是小兵,他婉拒服務生的幫忙,慢慢地走過來。他看見徐征,略略一怔。
徐征當然也看到他,道:“你是……”又看看我:“你們是一塊來玩的?”
我沒有說話。小兵面對徐征,仿佛局促似的,也不與他多說什麽,只對我道:“蕭漁,今天真的抱歉,我并不知道……”
我不願意讓徐征多聽見,他也不走。我剪斷小兵的話:“我知道。現在你怎麽回去?”
小兵略垂下眼睛,低道:“我們就這樣走了,王任心裏一定更不痛快。”
我不作聲,可明白了意思。我有點無奈,也是知道他一定對王任放心不下:“随便你吧。”
小兵向我看來:“抱歉。”
我搖頭:“你去看看他吧。”
小兵對着我欲言又止幾下,就走開了。我看他走遠,也要走了,這裏是真正再待不下去。我去看了徐征一眼,卻不太窘。大概他在某方面也很清楚我的。
徐征開口:“吵架了?”
我冷道:“不關你的事。”
徐征倒是微笑:“我可沒有惹你。”
我頓了頓,還沒說話,他搶先一步:“你要回去了?開車過來的?”
我道:“沒有,我坐車來的。”就要走開:“我走了。”
徐征跟上來:“我送你吧。”
我道:“不用了。”
徐征笑笑,淡淡地道:“隔着一陣子不見了,蕭漁你又這樣拒人千裏。”
我聽不了這樣的話,道:“你誤會了,我已經跟人約好了。”
徐征道:“哦。”
這口氣也不知道怎樣,我突然有點別扭。好在他也沒有多問。走出了店外,還在商場裏,這個時間也還是不少人,樓上又有電影院,隔天周末,正可以輕松了,今晚沒有一個地方不是熱鬧的。又十二月最大的節日也即将到來,商場到處都是聖誕的氣氛,非常歡樂。
我搭着手扶梯下樓,記得一樓靠近門口那裏有間咖啡店,在那裏坐一會兒也好。想不到徐征一樣跟過來。我們沒什麽交談,到了咖啡店門前,我看看他,道:“先這樣吧?”
徐征只道:“你們約在這裏等?”
我頓了一下:“不是。”
其實也不知道方微舟那邊幾點結束,我這裏是提早了。我猶豫着要否先給他打通電話。便聽見徐征道:“他什麽時候來接你?”
我頓了一下:“什麽?”
徐征對我微笑,并不說出名字。我卻相信他記得。我猶豫着道:“他那邊還有事,我先在這裏等他。”
徐征道:“不然你給他一個電話,就說朋友送你回去了。”
我看看他,斟酌用字:“徐征,你不用早點回去嗎?”
徐征笑了一下道:“我不急,不用這樣早,至少還可以陪你喝一杯咖啡。”就越過我,去拉開後面咖啡店的門,又回頭:“不進去嗎?”
我看他一眼,走了過去。
店裏沒什麽空位,倒是對着商場這面的玻璃窗前還剩下幾個位子。我們到那裏去坐,徐征再去買回了兩杯咖啡。我喝一口就不喝了,本來過來這裏也不是真的想喝咖啡。剛剛一口氣連喝了幾杯酒,現在知道後果了,胃痛倒不痛,可是發熱起來。好在還能夠坐得住。其實我大可先回去了,不用一定等方微舟過來接,然而說不出怎樣的心情,并不願意,非要他來。
大概是咖啡店裏氣氛溫馨的緣故,我與徐征之間也緩和了下來,不再那樣隔着一層距離。雖然也是我這裏自顧地把他隔開了。他并不問我剛才的事,倒是道:“我也很久沒看見王任了,不過聽見說他待的公司有點狀況,我這裏也決定停掉和他們的合作。”
我一時訝異,完全沒有聽見說過,本來對王任的業務也不太了解。我不知道能說什麽,可想着小兵或許知道。小兵對王任的關心真正很多,他與他那個男朋友也不知道是不是還順利?
對王任公司的情形,我一點也幫不上忙,也不去勸徐征給一點機會。出來做事也就這樣了,我的這裏也不一定容易。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徐征仿佛一點也不覺得無聊。我看看時間,已經九點鐘,方微舟那邊要是吃飯,差不多也要結束,卻到現在還沒有一個電話。也不知道為什麽今天特別對等待感到着急,或者喝酒的緣故,或者因為王任那樣子的态度,非常感到疲憊。
徐征還在說着什麽,我漫應着,也不管他會怎樣揶揄的神氣,打起了電話。那頭響了好幾聲也沒有接起來。我挂掉它,果然徐征問:“怎麽樣?”
我頓了頓,道:“大概沒有聽見吧。”
徐征沒說話,像是笑。
我不理會,又打了一次。
聽着那頭的鈴響,我隔着一面玻璃望出去,前面不遠好幾間精品店,因應聖誕節,出了幾種限定款式,靠外的櫥窗也挂上了與聖誕相關的裝飾。在那些中間有一部手扶梯,這裏又靠近大門,一直有人,下來了一批,又上去了另一批。快近商場打烊了,還有人陸續地來,或者是為了看電影?也不一定,樓上酒吧也開得晚。
突然那邊接起來,因為背景有吵,鬧哄哄的,那聲音有點含糊:“蕭漁。”
我道:“我這裏……”
方微舟打斷我:“我正好要打給你。我還不能走,抱歉,可能今天也不會回去了,先住在我父母這裏。”
我怔了怔,也不知道怎麽說話。我略看了一眼徐征,他喝着咖啡,注意到,也朝我看過來。我感到臉非常的熱起來,像是又喝了不少的酒,然而非常清醒,心裏也都是涼的,一點也沒有快活。
聽見方微舟又問:“你那裏結束了嗎?”
我猶豫了一下,道:“還沒有。”頓了頓,又說:“還要一下子才結束。我……”
後面的話也說不下去,我一時呆住,眼睜睜地望着外面手扶梯那裏,先看見了潘明奇踏上去,後頭還有三四個人,他一面回頭說話。那之中并沒有他太太,可是有方微舟,在後面還有一個女孩子,落後了一步。似乎注意到,方微舟等了一等,又讓了她先上去手扶梯。他一直是聽着電話。
那女孩子是之前他姑姑介紹的那個。我沒想到潘明奇他們也認識她,剛剛幾個人也不算不熟的面孔。
我聽見方微舟道:“不要待太晚了,不然不好叫車子坐。”
我盡力地發出聲音:“嗯。”
沒辦法再多談下去了,不論有沒有誤會,我匆匆結束,方微舟也馬上挂了電話。我這時也已經看不見他們幾個人了。我握着手機,發呆了有一下子,掉頭就對上徐征的目光。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看見——看見就看見了,我也并不覺得難堪,整個都是麻木的。
聽見了徐征開口:“蕭漁,我送你回去。”
那聲音很溫和善意的,卻又有種引誘似的。我不能不動搖。
我說好。
那天徐征送我回去,也就走了,我們之間也并沒有怎樣。他沒有問我發生了什麽事。當晚收到了他的訊息,倒很普通的問候,讓我早點睡。隔天,他給我打電話。出于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我沒有拒接。
以後他找我出去吃飯,或者喝酒,也沒有拒絕。
卻想不到禮拜六晚上方微舟就回來。我也剛回來不久,晚上與徐征出去吃飯,喝了酒,看到方微舟進來,以為看錯有點恍惚。今晚還是徐征送我回來,走了沒有多久,或者正好兩人的車子交錯過去?我與徐征這次見面完全坦蕩,然而畢竟有過一層隐密,這次竟也有點背着方微舟做壞的快感。
倒是知道我喝醉回來,方微舟略皺眉。我無動于衷,他哪裏知道,我的不好過。這一天不到,真正感到日子過的渾渾噩噩。他不回來之前,我把各種方面都想過,在心裏為他找了很多理由,比如是一種巧遇,又比如……總是最壞的理由了。上次在路上看見的情景,不免更想了起來。雖然那次和這次,方微舟與那女孩子之間也并沒有表現出怎樣的親密。
然而過去他相親的對象裏卻沒有誰還是維持聯系,甚至見面。又向來很讨厭的那潘明奇也夾在他們的裏頭。種種巧合湊在一起,即使清清白白,怎樣不疑心起來?我想了整天,內心煎熬,一下子很為方微舟說話,又一下子推翻了,只冷冷的,完全負面。我感到理直氣壯,并不因為犯錯在前而疙瘩,又他那裏還是不确定的事。
本來不論男人女人一樣,自己做錯總是不要緊,另一半在背後胡來,一點也不準。
方微舟并沒有馬上對我去買醉的事譴責,大概他那裏有點對我的不過意。不提那個女孩子,說好的事,總是因為他的父母的緣故改了,每次我也不跟他說什麽,可一次兩次的,怎樣也不會高興,或許認定我為了這個鬧脾氣。
我脫下外衣,丢到客廳的沙發上,整個人也摔進去,并不想動。方微舟沒說話,徑冷着臉色。我看着,還是開口:“這樣早回來了?”
方微舟道:“嗯。”就靜了一下子,他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他道:“昨天我姑姑姑丈一家人也來了,實在沒辦法走開。”
我頓了頓,看他一眼。他接着說:“他們找了很多認識的人一起吃飯,包括之前介紹給我認識的那位周小姐。”
我早已經忘記了那女孩子什麽姓氏。對他的這番話,我很想要無動于衷,然而做不到。我勉強地鎮定:“是嗎。”
方微舟道:“她是我姑姑很好朋友的女兒。”
沒頭沒尾的一句,我倒是聽得懂。我點點頭:“嗯,你說過的,我知道。”
方微舟不說話,突然他的一只手按在我靠近他的腿上:“那我也說過,該怎樣應付還是應付,我早也已經拒絕了。”
我感到在腿上的屬于他的手的溫度。并不涼,倒有點熱,一點點地傳渡上來。說的還是差不多的話,可不能否認,他的每次安撫總是有用。
這次卻不是真正寬心了,還是疙瘩。也不知道為什麽說不出昨晚看見的那一幕,說了又怎樣?當時他對那位周小姐展現的不過紳士風度,換成我,對一票男性裏唯一的女孩子也會特別優待,況且是他姑姑朋友的女兒。
我伸手,握住了他放在我腿上的手。果真那手是溫熱的,我緊緊握着:“沒事,我知道。”又更靠近他,整個頭斜靠在他的肩膀。他身上只有他一向的氣味,沒有其餘的。我不覺安慰,又感到有點悲涼。
方微舟看看我:“頭暈?”
我道:“有一點。”
他怎樣的神情沒有看見,只聽見道:“今天又和他們出去?”
我才想起昨晚與王任的不歡而散。當時的确對王任生氣又更失望,卻過了完全也沒有去想。也不知道小兵回去後又怎麽了,他沒有給我電話。我感到木然,嘴裏道:“是啊。”
方微舟道:“接連兩天都去喝……”
我不想聽下去:“明天你沒事了?”
方微舟頓了一下似的:“怎麽了?”
我擡起頭,笑道:“我這裏也沒事,我想去給我媽買點東西寄過去,剛好也快過聖誕節了,挑點特別的。”
方微舟便道:“我沒什麽事,我們一齊去買吧。”
我點點頭:“嗯。”
再坐了沒有一會兒,方微舟先起身走開。大概前面聽我說頭暈,他去幫我弄了一杯熱茶過來。他倒是沒有看着我喝完,來了電話。他在我面前接起來,應該是他父母,聽口氣并不太冷淡,也是不是朋友之間的那種。
趁他說着的時候,我自去收拾了。從浴室出來的時候,他已經結束了通話,撿了我丢在客廳沙發的外衣進來。我略看看他,怕他又變卦明天的事情,好在沒有。可他也沒有提起他父母打過來說什麽。其實我現在也不太關心這個,很難說清楚現在的感覺,還是相信他,然而心情一直也還是吊着。
方微舟從衣帽間出來,又進浴室去了。我坐到床邊,掉頭看見在櫃子上的他的手機。我盯着一下子,動了一個腦筋,可不是一閃而過,一直也在,在腦海裏越來越來放大,不斷催促着,逼着。我伸出手去拿了它。
還能夠聽見浴室裏淋浴的動靜,然而聽得更清楚的是我的心跳聲。也已經不管了。我快速地解鎖,先看訊息。很久以前一個機會,我大方地當着方微舟的面看他的手機,他并不習慣定期删訊息的人,很多痕跡,那時他不需要怕我看。不知道他現在會不會有一點怕?
留着的訊息有好幾十條。除了家人朋友,也有同事之間的。他和陸江和李總,也甚至與何晉成在近期內都相互傳過,太多了,內容也不及細看。但不論與誰傳,他回應的口氣好像也沒有分別。
我在他與潘明奇的一條訊息裏看見提到一位周小姐,想必就是那位周小姐。傳的時間差不多在他姑姑剛剛給他們介紹後不久,潘明奇問他是否最近與那位女孩子吃飯,一來二往,原來周小姐是他太太鄭采菲的大學好友。竟這樣巧?我不覺怔了一下。後面還有相關的對話,總是很好的朋友,方微舟詳細告訴了已經拒絕女方。潘明奇一向不看好我們的事,三言兩語,可能覺得方微舟不高興了,沒有再說下去。
另外的也有鄭采菲給方微舟的訊息。好像那位周小姐很喜歡了他,并不願意輕易放棄。也甚至于這次又透過了他姑姑。他父母這一趟沒有另外介紹新的對象,還是這一位。
這位也有給方微舟傳訊息。我還來不及看,注意到浴室裏的動靜,連忙把手機照着原來放回去。浴室門馬上開了,我随手抓起櫃子上的一本雜志。方微舟走了出來,他仿佛不經意地看來,我自僵着坐在床邊翻著書,極力自然。倒是沒有聽見他說什麽。我沒有忍住,偷看了一眼,他已經背過身去弄頭發了。
我把雜志拿開,也坐不住了,就躺下來。心跳還是快,非常心虛,又好像很可以堂而皇之,一點點也不能想到我的不對。或者愧疚該有一點的,卻不因為我對他的猜疑,單憑那些訊息,好像證實了誤會,可多年的這層信任被我單方面打破了,又他對我像是從沒有過懷疑,我知道他一定不會查我的手機。我先有過錯,今天倒是回頭查他的。
然而嘗到了甜頭,只想要更多。他的手機上是另外的信箱帳號,也不知道有些什麽聯絡的信……我徑想到這裏,陡然心驚。我竟這樣盤算起來,簡直差勁。其實之前查他的信件已經非常不對,今天更不對。
卻想回來,不能不承認,看見了他确實沒有過主動,那吊着的一股情緒終于松開了一點。這整天的陰霾,因為這樣一點點的慶幸,不見了。
自出差回來以後,我與母親也通了幾次話,談的時間還是短,每次也是母親先要挂斷,怕耽誤我做事。她見過方微舟後,似乎也沒有發生親近感,偶爾問起來,還是怎麽樣?好不好?很含蓄,同樣多的不說。聽過我說的那些,大概她越加對這樣的關系不看好。
這一向年底忙,聯絡很少,不是沒有想起來關心,然而好像近鄉情怯,遲遲沒有打電話。禮拜天說定去買東西,母親也不過這西洋節日,只是借個名目,給她買好一點的。方微舟幫忙看了幾樣,付了錢,這次我沒有跟他争。那整天相安無事,沒有談到他父母此次給他又安排了什麽,他父母也沒有電話過來。那位周小姐也沒有。又更好的是潘明奇也沒有。沒有誰來打攪的假日。甚至晚上在外面吃過飯,我們去看了一場電影,回去氣氛也不錯,做了兩次。真正沒有什麽能夠不滿意了。
可越是這樣平靜之下,心情反而不定。我并不後悔去查他的手機,好在看了,不然繼續渾噩下去,更覺得這段關系沒有指望。然而也不能不愧疚,沒有憑據的懷疑,親眼看見又怎樣?也許誤會一場。看了訊息,越加這樣覺得了。方微舟似乎真正沒有疑心我會查他的,還是随意放着,也甚至交給我幫忙充電。
早上出門前,我把買回來的那些東西,用了快遞寄出去,到公司以後我打了通電話回家。最近的一次通話,母親告訴我,學校的志工活動結束了,對門的李阿姨找她去參加一個唱歌班,一個禮拜去三天,在下午。額外的時間,她另外找了打發的事,到附近一間幼兒園讀故事給小朋友聽。簡直一個大忙人。她退休幾年,一直沒有真正清閑下來,雖然我也不想她這樣到處跑,可她在家的确無聊,李阿姨比她小了好幾歲,也有家庭,其餘的朋友也大多是以前的同事,各自含饴弄孫,也不夠有空。
母親很年輕就認識了父親,娘家人卻不太贊成他們結婚,私自辦了手續,搬到H市這裏。她以前很好的朋友在婚後一個個斷了聯絡,剩餘的幾個,父親突然走後,母親要養育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