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4章 (1)

現在方微舟一個禮拜會有兩天去陪他父母吃飯。農歷年前,新舊事情一堆,趕着期限,加班的情形也還是一樣,這樣忙,他也要騰出的時間給家人。剛剛進入一月份,我們就許多天沒有一起在家吃飯。早飯的時間也沒有,這陣子他早上天天開會,很早出門,或者前一天他留在他父母家裏,假如當天都加班或應酬,到家通常很晚了,随便說上兩句話,就該睡了。也甚至沒有溫存的機會,根本想不到那裏去了。我并不感到怎樣的不滿,仿佛習慣了。不會再有更多的不痛快了。

或者幹脆分手——有時這麽想到,我卻很感到抵觸。至少不該是這樣子的情形下分手,我這裏确實的對他不起,他那裏也是疑雲重重。兩邊都不明朗,即使分手,也還是要在心裏留着疙瘩。然而要問方微舟清楚,我自己也不能夠交待明白。

除卻這些隐瞞的以及不痛快的事,我們之間也還是一直以來的和睦相處。最近一次鬧意見也是為了小事。本來我也不和他吵他應付他父母那裏的事,更不多問,現在越加好像完全麻木。

現在我出去喝酒,非常克制,也絕對不在外面過夜,不論多晚也回去。方微舟免不了不高興,或者他自覺有點虧欠什麽,這陣子也有點放任我了。

又可能他實在分不出心力。近幾天已經聽見說李總會在五月份退下來,那人事說不定在二月中旬能夠底定,然而真正怎樣,上頭沒有一個人出來說話。情形卻在沉默之中更白熱化,本來不明朗的,也紛紛表态。

下面的人也要煎熬,怕站錯隊。方微舟還是不動聲色,可他确實有心這方面的話,這段時間對他是至關重要了。這陣子陸江時常去他辦公室說話,深怕別人不知道他支持他,每次部門會議,方微舟還沒有挑剔,他已經先發難。大家心照不宣,知道陸江這裏的支持,也等于是陸董事的态度了。也不只陸董事一個,連帶了好幾個的人。

相形之下,何晉城依靠的勢力相形單薄。不過不到最後不知道,在一切定下來之前,不論誰都是萬般艱難。他岳丈還是積極給他安排。倒是他自己仿佛也并不着急,氣定神閑,該怎樣便怎樣。也還是要給方微舟找不順心,連帶我手上進行的事也受影響,本來方微舟交到了我這裏,已經做起來,這天方微舟開會回來,事情被強行換到何晉城那裏去做。周榕俊他們幾人為了這個加班好兩天,非常氣忿。

我也不平,可是也不能說什麽。先安撫了周榕俊他們,我拿着那堆資料去方微舟辦公室,他看了看,只讓我去找何晉城底下的一位林經理交接。

我便要走了。他叫住我:“晚上我不會太早回去。”

昨天他才回去過他父母家裏,我以為他今天還要去,心裏免不了一沉,嘴裏道:“今天也回去?”

方微舟像是頓了一下:“不是,之前跟陸江他們說了吃飯,定在今天晚上了。”

我感到是這樣也并不夠寬心。我面色不改:“那你們一定喝酒吧,怎麽開車?”

方微舟先說了一個人的名字:“大家坐他的車子去,他今天不喝酒。”突然又說:“他太太也快要生了。”

之前當然聽見說過那位的太太懷孕,似乎也該到日子了,方微舟說出這樣的一句話,也沒有什麽,我這時卻有種奇異。我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那位與方微舟年紀差不多。跟他差不多歲數的,其實都已經結婚有孩子了,在他周圍幾乎都是這情形,照理他不是不能喜歡女人,怎樣不動搖?也許他不免會感慨?當初要找個女人,現在也有一個美滿的家庭。

不等我想更多,他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我不便多待,就走了。

回到辦公室,我拿手機看,徐征傳了幾條訊息。我們昨天見面,他說過今天去出差,大概要三四天。他在訊息上說,讓我不用太想他,又夾雜許多哄人的話。我自不當一回事,看見都要好笑,可是也有一種說不上的心情。我給他回複,調`情的話是一定不說的,但字裏行間或者總有點意思?也不知道。倒是徐征向來擅長花言巧語,之前總是聽不習慣,現在倒是好了很多。當面聽,還是受不了。偶爾迷糊起來,我把他和方微舟做比較,說的動人的還是方微舟。本來方微舟也不是不會說的人。每次這麽想,我就感到心裏一陣拉扯,簡直可恥。

也要想到另一個人。徐征這樣與我傳訊息,好像我與他才是一對情人,他也是有對象的。這是怎樣滑稽的一段關系,開放性?我這裏卻絕對不是的。我從不問他跟關玮的情形。想到的時候,我心裏就會生出一陣不過意,接着也要想起方微舟,所有的不快都不見了,剩下愧欠,馬上惶惶不安起來。好像逃避一樣,又要去想對他的所有埋怨。這滋味很不好,幹脆也不要去想了。

過幾天禮拜六中午,潘明奇夫妻在家請客,請的都是方微舟他們那些朋友。這是循例,每次新歷年不久都有的聚會。以前他們大部分沒有結婚,就在外面吃,各自帶着女朋友,現在幾乎結婚了,還有小孩子,以後都在潘明奇他們家裏。倒不一定鄭采菲下廚,幾位太太各自做一道菜帶去,七湊八湊,也是滿滿的一桌。這一天他們不論有什麽事也會排開了,不過之前幾年林述問在國外,通常也不會見到他,今年他也就不能不到場。

林述問究竟來不來,其實我并不太關心,一直也沒有特別記得他,在潘明奇家聽見說才想了起來,倒又要記起那次的巧遇。因他的幫忙才避免糾紛,當時真正想不到現在與徐征的情形又兩樣。突然我有點怕見到林述問,當然他不見得也記得,不過想想那天的談話,知道他有勸解的意思。方微舟是他多年好友,不然早早提醒到面前去了。

卻想不到一會兒,潘明奇接了一個電話,回頭對大家說他不會來了。他是醫師,醫院的病人臨時出了狀況走不開。我聽見,也不知道怎麽想,倒确實感到有點松口氣。

這時餐廳那頭太太們在叫吃飯了,大家紛紛從沙發起身過去。

一向是這樣,女人們先要在廚房張羅吃喝,男人們便在客廳談談近況。我的處境在哪邊都尴尬,哪邊都困難插話。

今年方微舟問我一塊來,我還是答應。其實每年總想着不答應,每次也還是妥協。這次妥協的感受分外不同,夾着複雜,以為能夠很冷淡地拒絕,當着方微舟的面,卻做不到,還要生出愧欠。這幾天我們相處也仍舊沒有不對,還是一直以來很普通的每天,他還是去他父母那裏,或者還有約會那位周小姐。我也徑聯系着徐征。卻奇怪,我感到心裏對方微舟的埋怨仿佛少了,有時又想起他的好。整個心情始終不斷這樣地交錯掙紮着。

今天潘明奇見到我,仿佛更敵意。倒是鄭采菲對我還一向的和氣,好像完全不曉得她的好朋友曾經是方微舟相親對象,也甚至要她幫忙撮合。他們夫妻與方微舟關系最深,都認識方微舟父母,當然因為方微舟,不至于把我們的事告到長輩面前去。

每次在他們這些人面前,我在其間很多時候沉默,今天更非常被動說話,提不起勁。換到飯桌上,情形也是相同。飯桌上還有小孩子,太太們忙照顧吃的哄着,主要還是男人們說話。

只有鄭采菲是幾個太太中很空閑的一個。她與潘明奇結婚多年,還是沒有孩子。假如沒有什麽毛病,通常一對夫妻結婚一兩年也該有孩子了,他們婚姻美滿,什麽都有,偏偏容易得到的最得不到。這大概也是他們夫妻之間很大的症結,其中一個朋友太太當初不明究理,問起這方面,鄭采菲笑得勉強,潘明奇神情也不好。因都是很老交情的朋友,潘明奇大概也不便發作。以後是誰也不多嘴這個了。背後還是聽見其他太太替鄭采菲惋惜。我覺得的确可惜,然而并不太同情。

此時鄭采菲大概越逗着別人的小孩子,越加羨慕,可能比較感觸,話也多了,其他人的話題搭不上,倒是找我談天。東拉西扯的,也談出了幾絲氣氛,知道我老家在H市,她有意過陣子去玩幾天。我給她建議景點,一面注意到潘明奇看了過來。

他突然高聲道:“哦,看見你好幾次了,真是才知道你是那裏人。”

這話實在陰陽怪氣,不說認識,說看見?我與方微舟不是剛剛在一起一天兩天,也并不是第一次在他們的聚會出現,甚至一齊出去過。除了小孩子,這時大家都靜下,把他跟我看了看,氣氛也像是尴尬了起來。

我并不感到怎樣難堪,很冷靜的。鄭采菲像是要說什麽,倒沒有想到,方微舟先開口了,口氣冷淡:“說這樣的話,又不是第一次見面。以前我也跟你提到過,你是不記得了吧。”

我愣了一下,卻不知道怎麽形容這時的心情,高興也不算。這種可算嚴厲的話,方微舟向來不會對這些朋友說起來。是很難得的明顯地維護了。

大概潘明奇也沒想到。他幹笑兩聲,好像裝作記起來:“啊,想起來了,對對對,是我沒有記住。”可對着我的抱歉還是毫無誠懇:“不好意思啊,這天天看見的人很多。”

這時笑笑也就過去了,然而我不想忍耐:“沒什麽,好像我也不記得你們結婚多久了,總是沒有聽見好消息。”

我并不看方微舟是怎樣的神情。潘明奇馬上好像要發作,鄭采菲即時出來打圓場,其他人趁勢搭腔。又正好兩個很小的孩子哭叫起來,鬧着哄着,話也就岔開很遠了,氣氛又和諧了起來。

大家面上又帶着笑,只有潘明奇說着幾句,要有意無意地朝我瞪着看。

我是真正不願意多待,但是也不能夠馬上走開。以後我不跟他們這些人見面就算了,方微舟和他們是多年朋友,這就走了,也要撕破臉了。當然我其實也不用為他這樣考慮,可是做不到無動于衷,總是為他着想起來。又對剛剛的沖動感到自責,鄭采菲一直對我也不壞,我不想這樣傷她的心。

鄭采菲後來一直也沒有來和我說話了。

飯後他們一群人圍坐在客廳,一面注意着小孩子,一面說話。兩個太太從廚房切了一盤水果出來,那氣氛又和樂融融了。我坐不住,也實在不願意應付,徑走到外面花園去。我沒有走太遠,隐約能夠聽見屋裏的談話,有誰提到林述問,一個太太打聽有沒有女朋友,似乎要給他介紹。

一個人的聲音有點模糊:“聽見說有的,上次……”

我抽起煙。一支煙抽到底時,聽見裏頭有人告辭要走了。我猶豫着進不進去暗示方微舟,一面摸出褲袋內的煙盒,這時身後傳來動靜。回頭看見方微舟,我頓了頓,還是掏出第二支煙抽起來。

方微舟道:“最近你也抽得太多了。”

我含糊地應了聲。他又道:“回去吧。”

我倒是意外了:“這就走了?”

方微舟道:“不然還要待到晚上?也差不多了。”

我頓了頓,猶豫着問:“你不用再打個招呼?”

方微舟道:“說過了。”就看看我,“把煙熄了吧。”

我便把煙熄了。

作為合宜的主人,潘明奇夫妻也還是出來送我們。我已經和他們無話可說,自上了車。方微舟過一下子才上車。

看他發動,我想了想道:“以後我還是不要來了吧。”

方微舟先不說話,把車子開出去。過一下子,他道:“也是明奇先說錯話。今天的事他們也不會放在心上。”

我一時沉默,可心裏很感到驚奇。通常我這樣說,他不搭腔就算了,也不會有哪一句怪他的朋友不對。今天簡直不知道他是怎麽回事。我并不問究竟,還是不免生出某種期待,雖然忐忑更多。

這時方微舟的手機響了起來。手機放在前座的架子上,他看了一眼,沒有接。從我這邊能夠看見來電者,是他父母。前天他已經回去過,今天又找他?我心情消沉下來。

到家以後,方微舟還是回電過去。果然結束通話,他要去一趟。我沒有多問,然而不免有點冷淡。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察覺。他出門前道:“晚上會回來。”

我不冷不熱的:“嗯。”

門關了起來,我站着一下子,拿出手機看。早上徐征傳了訊息,他今天出差回來,問我見不見面。我當時沒有回複。他出差前,我們見面的可算頻繁,訊息來來往往,好像非常熱烈。可是分隔兩地,完全不覺得思念,訊息也不太多,卻也不覺得任何失落。本來也不算有怎樣的感情,一時不去想到他,也能夠忘了。

現在又看見了,他也回來了。

本來我并不準備答應,也因為是禮拜六,方微舟一定在家,況且說定去潘明奇家裏,以為要花上整天的時間。想不到他們聚會這麽早散了,也想不到方微舟父母又找他。

我木然似的回複過去。那邊很快回話,卻不是一向的酒吧,到一間咖啡店見面。與徐征在這樣尋常的地方見面,我感到有點違異,本來想改地點,想想又算了。終歸見了面,談了幾句,還不是又去那一回事。

出去前,我給方微舟傳了訊息,同樣便利的不會被戳穿的借口——去找小兵。不說王任,怕他打電話過去。現在王任絕對不會幫我掩護,上次他是沒有接,不然趁機說我幾句壞的。

比起王任,小兵看起來更乖巧的樣子,倒是比較使人可信。不過他和方微舟一直也沒什麽熟悉,假如不是王任不接電話,之前也找不到他那裏。那次不久我曾經回了電話過去,他一直不接,只是回了訊息。仿佛知道我要問什麽,徑告訴我答案,他确實只對方微舟表示不知道我的去向。我不信,又打他電話。然而每次也打不通,不知道他忙什麽。我也不肯聯絡王任,便不打了。

不過我感到這方面能夠信賴小兵,以後總是用他作借口去見徐征,

好像現在。

我沒有開車,叫車子坐過去。那間咖啡店在一條寬闊的馬路上,沿路上也不少別的店面,通常很熱鬧。倒是這邊向來通過的車子多又快,斑馬線交錯複雜,號志時間也很長,有些開車的等不耐煩,便要冒險闖紅燈。

我在前面一條路口下車,正等着號志變換,随意地往旁邊看了過去,一時怔了怔,以為看錯,又一認,真是小兵。他竟戴着一副眼鏡,與一個男人在一起迎面走來,然而那并不是他一直的那個男朋友。他與男人姿态非常親密似的,可神情卻仿佛非常漠然,實在違和。

小兵這時看見我了,臉上怔怔的。他停下來,身邊的男人仿佛奇怪地看看他,又看我。他對那男人說着什麽,對方就走開了。他則是朝我走過來。

我看一眼那男人離開的方向:“他是誰?”

小兵默了一下,道:“不知道。”

我不覺一呆,這才聞見他身上的酒味。小兵垂下目光,并不看我:“剛剛在店裏認識的。”

我卻要仔細地看他,他的整張臉上到處都有瘀青,仿佛是之前摔倒撞傷過,痕跡已經很淡了,不過能夠想見當時一定很嚴重。那眼角仔細看也還有點腫脹。

我不禁奇怪:“你之前受傷了是不是?”

小兵不說話,可整個人好像一抖,竟然要走。我一急,伸手拽他一下。他霎時哀了出聲,像是痛。周圍有人看過來,我也并沒有松開。我使勁将他的手拉過來,把厚厚的大衣袖子向上撸,那半截的手臂也有着一塊塊的還沒有散去的瘀青,再往上,衣服遮住的地方還有……。

我拉掉小兵的圍巾,扯起領口去看——這不只是打,已經是痛揍的地步。我簡直震驚,松開了手。我呆呆地看他:“怎麽回事?”

小兵看我一眼,很快把袖子放下來,低道:“沒什麽,摔倒而已。”

我可不會信,瞪着他:“你這叫摔倒?你以為我會相信?現在我們就找個地方,我看看你身上還有沒有其他瘀青!”

小兵不吭聲,可用很懇求的目光看我。

我緩了緩口氣,也是因為記起這是在人來人往的路上。我把他拉著走到沒有人的角落,問:“誰動手的?是不是王任?”

小兵搖了搖頭。我并不信:“不是他還有誰?你不要總是維護他。”

小兵又沉默一下子,向我看,那眼神卻很平靜了:“蕭漁,王任沒有動手打我。是我之前的男朋友動手的。”

我呆住,一時好像發不出聲音。小兵說下去,聲音低低的:“蕭漁你記不記得?那天我們一起送王任回去,我男朋友來接我,其實我們那幾天一直吵架,每次都是為了王任,王任喝醉都要找我去。本來真的沒什麽,想不到會意外……我其實也沒有老實告訴你,已經發生不只一次。我男朋友也已經有點懷疑我跟王任有些什麽,那天他來接我,我們在路上也吵個不停,我脫口承認和王任上床的事,他突然停車,把我拉下去,他打了我好幾下。我吓一跳,根本沒有搞清楚怎麽回事,叫了出來,他才停手,可是抱着我道歉了。”

“我答應他不會再去找王任。但是他還不放心,整天對我疑心,我辭掉本來的事,也是因為跟他在一起做事壓力非常大,他連其他人都要懷疑跟我有什麽。我要到別的店工作,談的時候,他差點也要動手。”

“我沒有告訴王任。其實我後來很長一段時間真的也沒有和王任怎樣,王任每次找我,我只能推掉,心裏真的很難受,也不是完全因為以前喜歡的感情,他跟你鬧翻,真正能夠說話的人也只剩下我了,要是我又不理他,這怎麽可以?”

“王任以為我跟你同出一氣,非常生氣。他喝醉,打電話來罵了我很多,我受不了,還是背着我男朋友去找他,我一直勸他跟你和好,他答應,想不到那天會——”他頓了頓:“那天我回頭找王任,後來他又醉得不行,我送他回去,我,我們又睡了。我覺得我真是沒辦法放棄他的……”

我看着他,感到很艱難開口:“那你的……”

小兵道:“那天我沒有回去,我男朋友就起疑了,等我回去,馬上動手。其實我真的很想跟我男朋友好好在一起,我對他還是有感情的,但是我也不想欺騙他了。我全部坦白說了,他動手,又跟我說分手。也不是一兩天就順利分開了,反複好幾次,他最後一次揍我非常狠,我倒在地上動不了,可能害怕,他終于罷手走了。上次你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在醫院,我沒辦法說話。”

我聽着心裏很為他難受,又愧疚當時不多關心:“你,你怎麽不還手……不告訴我?”

小兵停了一下,看着我,只道:“是我先對不起他。”

那目光太平靜,太冷了,突然我感到不能說話。我從小兵的眼裏看見我自己,假如方微舟知道了我的出軌會怎樣?揍我一頓?他不是會動手的人。也不一定,他通常不動聲色,看不透,也不知道真正生氣會是怎樣子。

可是我感到怕的也不是這個。這時思緒非常淩亂。

小兵突然問:“你喜歡徐征嗎?”

我愣了一下,馬上否認:“不。”

小兵看着我:“蕭漁,這樣真的不好,聽我的,不要再跟徐征繼續下去了。我看得出來,你對方微舟還有很深的感情。”

我感到心中有什麽正在拉扯。其實我又怎麽會不曉得,這樣多年的感情,即使因為日子一天天平淡下來,仿佛不再熱烈,可想到方微舟,也還是心動。但是跟他在一起,卻常常會很多不痛快,然而痛快也多,充滿喜怒哀樂。高興的時候,就算平平淡淡,也總覺得是甜的。

我看着小兵,他一臉憂傷似的直視着我。他仿佛已經看透了我。在他面前,我也不必有什麽難堪,可是卻要壓抑不住那深深的負愧感。我在他身上看見了某種心裏的恐懼,簡直不想對着他看了。

我伸手将他的圍巾重圍了回去。我只道:“你現在這樣,王任知道嗎?”

小兵沉默。過一下子他說:“蕭漁,真的不要三心二意了。”

我看着小兵走開了。我好久才邁開腳步,穿過馬路。等一下就要見到徐征,本來是怎樣的心情已經想不起來了。

這時手機響起來。是徐征,我接了:“我快到了。”

那頭的聲音帶着笑:“說好的時間沒有看見你,我以為你不來了。”

我略頓了頓,只道:“你再等等吧。”

徐征的語氣放輕:“等多久都可以。”

我心裏并不覺得有任何動搖。結束通話了。我收起手機,眼看下一個路口就到了那間咖啡店。其實剛剛真是想不要見面了,然而想想,最好也還是當面把話說清楚。

我想到與徐征之間的所有,都是無關愛意的。關玮說的對,他是個知道怎樣仔細體貼的人,向來也看穿他的技倆,只是為了逃避另一段關系的不順利,甘願被蒙蔽。我承認,對徐征有一定程度好感,在性的方面也受到吸引。他帶我的是不同于方微舟給我的刺激。

然而也只有刺激了。

這些日子背着方微舟與他在一起,那感覺并不能夠稱作快樂,沉迷很短暫,那迷惑積累在心中鑿出的空洞一天比一天深,無論如何也填不滿,根本也想象不了與他之間會有什麽長遠的發展。

又不論方微舟對我怎樣,我總是想象到以後的情形。即使好像平淡無味。

我走到咖啡店前,正要進去,手機又響了。我接起來:“喂?”

徐征道:“不用進去了,你看前面。”

我往馬路上看,一輛黑色轎車開過來停下。我倒是認得,這是徐征的車。靠近我這裏的車窗放下來,他在駕駛座上,講着電話。

我聽見他說:“上車。”

我挂斷,幾步上前拉開車門。等我坐好了,他馬上開出去。他笑道:“你來晚了,已經不夠時間喝咖啡。”

我不接這個碴,只安靜着。

徐征像是看來一眼。車子慢了速度,前面車子也走不快,似乎排起了一長串。聽見他問:“怎麽了?”

我頓了頓,看他一眼:“我有件事告訴你。”

徐征略看了來。他的嘴也似乎掀動着——卻不知道為什麽所有的一切都放慢了,車內的空調聲卻是放大了,咻咻地,就連空氣都仿佛能夠看見形狀,氣壓推擠起來。我聽不見他說什麽了,心跳很快,耳中嗡嗡鳴叫起來——一個砰的巨響!車頭往前方撞上去——我感到整個身體也跟着劇烈振動,并不能控制地往前撞上儲物箱,瞬間胸口一陣劇痛,馬上腦袋又重重往後摔。我感到眼前發黑,什麽也不知道了。

一場連環車禍。一輛車不注意減速,狠狠地撞上前面的。這條馬路早已經壅塞起來,連成了長而蜿蜒的陣形,以至于就撞了整排。越靠前的車子越嚴重。徐征的車子排在中間不上不下的位子,撞擊上來的力道還是大,震得後面玻璃整個破碎了。前玻璃也沒有太過幸免。我感到腦中空白只有一下子,突然一切又清清楚楚了。然而也還是胡裏胡塗,呆住了。眼前的混亂仿佛拍電影似的,好像假的,可真實的吓人。

我感到昏眩,身體其他方面倒是不怎樣疼痛。突然我這裏的車門打開,徐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他喊着什麽,一面拉我下車。我掉頭看他,他的一邊額角大概有傷,血沿着往下流了半張臉,很狼狽的樣子。我一時腳軟不能站好,撞了他一下,他皺起眉,神情仿佛痛苦,還是撐住我。

他問着我什麽,我只是搖頭,可也去扶住他。我看看周圍,簡直不明白究竟怎麽會發生的。在這裏有許多好像我這樣不知所措的人,遍布各種聲音,哭喊着,誰和誰在大叫着什麽,許許多多的,鬧哄哄的,場面非常亂。馬路上煙塵飛揚,一部接着一部汽車推擠在一塊,幾乎不成樣子。尤其肇事的那輛車,一群人正在那裏搶救。

很快一輛輛的救護車來了,全部傷者被送到附近一間醫院。這醫院規模并不小,通常不論何時急診室也都是擠滿病人,突然大量病患又擠進來,越加亂紛紛。醫護人員一個比一個神氣凝重,那肇事者滿身是血的躺在救護床上推進了急救室,過一下子又推了一個傷重的進去,也不知道是誰。

我與徐征可算其中不太嚴重的。車子不受控制往前撞,靠他那裏的車頭幾乎凹陷,雖然有氣囊的保護,可撞的力道太強,他的左肩連帶整只手也還是碰傷了,好在他的腿沒有事,不過前面玻璃破開來,雖然他及時躲了一下,額頭還是劃傷。一個醫師幫他處理好了額頭的傷,不過他的左手臂去照了X光片回來,發現有點骨裂。

比他的情形,我又好多了,臉和手背給玻璃劃的傷口很小。可當時震蕩,胸口朝前狠狠地撞上去,後腦又往後摔在頭枕上。因這樣一直頭暈。醫院向來人多吵雜的地方,一室燈光雪亮,照得我整個恍恍惚惚,又不舒适。醫師問什麽,要遲疑幾下才回答。醫師便安排我去做胸`部與腦部的電腦斷層檢查。

這之間我與徐征被分開了。本來他也要陪着我去檢查室,但是他手臂的情形也要處理,旁邊的護理師不放,找來一位女護工過來。她又看見我們身邊各自沒有親人,讓我們最好聯系到家人來一趟。

我自不可能打電話給母親,那打給方微舟?我瞥見到時間,竟已經很晚了。方微舟到他父母家去也該回來了,說不定已經打過電話給我?醫院太吵了,可能一時沒有聽見。我連忙找起手機,剛剛在衣袋內摸出來,突然它響了。看着來電名字,我感到惶惶然。正要接,就輪到我做檢查了。檢查室的人不斷地喊我的名字,陪同的女護工便催促起來,一面拿過我的手機。我脫下大衣,全數給她保管了。

檢查并不太久。出去後,護工把東西還我。她剛剛幫忙我接了電話,她告訴對方我人在醫院,正不便接電話。她是好意。我并不感到有怎樣的不快,只是怔怔的,整個心裏七上八下,簡直不敢回電。

我握着手機,回到了急診室。今晚的病患太多,病床全部客滿,嚴重的當然已經轉上去開刀或住院,剩下的好多人像是我這樣的只能夠坐在等候椅上。帶我回來後,那護工就去忙她的事。我徑在一張空的椅子坐下,呆呆似的。

實在不知道怎麽回電話。剛剛看了一下,之前也不只是打過這一通電話。已經不能夠瞞住他了,也騙不了,車禍造成的傷口很小也還是看得清楚,以及他也知道我在醫院。可他不知道車禍的時候,我與徐征在一起。對這點,我怎樣也想不好解釋。出于心虛,好像每一個理由都站不住道理。

其實情形也不見得一定糟糕,我大可咬定小兵找了徐征一起來,本來方微舟也不清楚他們是不是相熟。只好給小兵打電話了,但我想起今天小兵的話,他可會願意幫忙?或者方微舟早早已經先打電話給小兵了,都這樣晚了……。我感到心裏有什麽一直拉扯着,整個非常痛苦。

身旁的一個位子有人坐下。是徐征,他與我看了一眼。他的左手打了石膏,吊挂在胸前,額頭也覆蓋紗布。他的襯衣領子沾了不少血跡,大衣也已經不能夠穿,全是玻璃。他另一只手還方便,也拿着手機。

他問我:“還好吧?”

這可說是到醫院以後,我們第一次說話。

我恍惚地想起出事前決定告訴他的話。我動動嘴,還沒有開口,聽見手機鈴聲。他馬上接起來了,可還能夠聽見鈴聲很響,他看我一眼,旁邊的人也注意過來。是我的。我腦中空白,倉皇地接了。

聽見那頭很熟悉的聲音:“蕭漁?你在哪裏?”

我慌忙地低應了聲。這裏太吵了,聽不出他的口氣,可是我心裏糾結了一下,竟沒有半分掙紮了。我說了醫院名字,他什麽也不多問,只是讓我等他。通話斷了,我呆呆地盯着手機看。

徐征的電話也挂下了。聽見他叫我:“蕭漁?”

我才看他一眼。這時護理師把我喊過去打針,那針頭刺進皮膚裏,不怎樣痛,然而我覺得好像非常不能忍耐,胸口又痛起來,頭昏脹脹的,看什麽也好像模模糊糊。我整個人非常僵硬,護理師仿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可能想一個大男人怕打針太笑話了。

徐征還是陪着我。等護理師走開,我疲憊起來,對他說:“我們以後別見面了,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徐征面色平靜:“之前你就要告訴我這個是不是?”

我略點點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