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2)
頭,不看他。怎麽也想不到會有今天這樣的局面,真正痛恨那肇事的人,不然我們之間這亂七八糟的關系也結束了。我道:“我真的并不想是在這樣的情形下說起來。”
徐征安靜了一下子,低道:“電話是關玮打給我的,他知道我車禍,也馬上要過來。你……剛剛他打來的吧?他也會來吧,等一下我就先走開了。反正不是你開車的,後面的事情也不用你出面,他還是不會知道。”
我沒有說話。
然而有兩個警察過來了,他們找着清醒的傷者做筆錄,一個一個的,輪到了我們這裏。徐征是駕駛,更不能夠走開。
警察一句一句地問着情形。主要徐征回答,我穿插幾句,也是因為有的不太記得。其中一個警察便記下來。我看着他寫,感到時間非常慢。我不時去瞄一眼牆壁的時鐘,使得警察很奇怪地看來,也不管了。自方微舟挂掉電話已經過去幾十分鐘,從家裏過來,他再快些,至少也要半個鐘頭。可簡直不能夠放心,也說不出這着急的滋味。一種十分不安的預感。
從我坐的這裏,能夠望見前面過道上走過的人,許多人過來,急急忙忙地找着自己的親屬,人來人往,一幕一幕……。不知道什麽時候方微舟來了。他來的時候,警察在确認筆錄,重複我與徐征的描述。
我并不注意,轉眼竟看見他,當場呆了。大概一路趕來,方微舟神色有種匆忙,又好像有別的什麽,淡淡的……也不知道聽見說了多少。他看着我,又朝徐征看了一眼。并不知道徐征會怎樣的神情,我只是僵着,喉管仿佛被扼住了,非常窒息。心跳也快得不象話,真正六神無主。
這時警察問完了走開。方微舟就要走近,突然一個男人從旁走過,那人很着急,掉過頭向這裏看一眼,便停住了,神情也有點怔住。竟這樣巧,是關玮。
關玮便走過來了。他朝方微舟瞥了一眼,仿佛有種尴尬似的。他馬上轉開臉,只急地問徐征:“你怎麽樣了?”
徐征回答什麽,我并不知道,就光注意着方微舟這裏。我才站起身,方微舟靠前來,看了我兩眼,很平常似的口氣:“受傷了?你做了檢查,醫師怎麽說?”
絕對想不到方微舟會這樣平靜,我不覺恍惚,竟不知道怎麽說話。大概看我不開口,他便道:“我先找醫師問問。”
我不禁拉住他。對着他的目光,我頓了頓。要說什麽?難道要再說謊?我無所适從起來,嘴巴動了幾下,還是半句話也沒有。
方微舟抽開他的手,看看我,仿佛又往我旁邊的徐征瞥了一瞥,他道:“在這裏等。”
我呆呆地看他走開。越這樣沒事似的,心裏越加忐忑。我不禁看了旁邊,徐征和關玮已經停止說話,關玮也要去找醫師,他看我一眼。
他略頓了頓,問:“蕭先生沒事吧?”
徐征便看過來:“你臉色不好,坐下吧。”
關玮略看了他一眼,徑走開了。我道:“他,他好像不奇怪我也在這裏。”
徐征道:“我告訴他了。”
我呆了一下:“那他……怎麽不生氣?”
徐征沒有說話。
我也不問下去了。
沒有多久,方微舟與關玮一前一後回來。與他們有關系的兩個人在一輛車上出事,相互處在這樣近的距離,更像是隔着非常遠的一層,連個眼神接觸都沒有。本來他們也是真正的陌生人。
方微舟問到了我的檢查結果,倒是正常,胸前的骨頭沒事,腦部也沒有出血,但是醫師認為我有腦震蕩的情形,必須觀察一下子。不過并不用留在醫院裏,我松口氣。方微舟也一并拿回了幾張單子,他還是讓我在椅子上待着,去繳錢領回了藥。他所有一切還是很平常的樣子。我感到很深的愧疚,幾乎不能面對他。
卻不能不面對。他再走回來,我覺得必須開口了。
他一過來便道:“會冷是不是?先把大衣穿上好了。”又說:“你可不可以走?不然在這裏等我電話,我去開車過來。”
我站起來:“微舟,我,今天我其實是……”
方微舟道:“回去再說。”
我頓了頓,還是道:“我必須告訴你……”
方微舟同樣道:“回去再說。”
這次的口氣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冷淡,神氣也隐約嚴峻。我呆呆似的,與他對視,閉上了嘴。
最後是我在急診室門口等方微舟把車子開過來。走之前,當然不可能和徐征道別。他與關玮又是怎樣的情形也管不了。
我上了車,方微舟馬上把車子開出去。這時已經是禮拜天了,還是深夜,只剩下一盞盞的路燈照得雪亮,其餘暗的更暗,那些高樓大廈全部被黑幕淹沒了。馬路上只有零星的車走着,一個行人也沒有了。
一路上沒有交談。也并不開音樂,車內非常安靜,方微舟好像很需要專注開車。我坐在這裏,感到萬分忐忑,簡直也不敢多看他一眼。到了住的小區大樓,車子開進地下停車場。方微舟先下了車,可過來幫我開車門,與我一齊上樓。
進了屋裏,等到門關上,方微舟讓我去沙發坐下,将東西也放下。他道:“醫師說你有腦震蕩的可能,現在會不會頭暈?”
我看看他,遲疑地開口:“還好。”
方微舟道:“我給你倒杯水。”就走開。
過一下子他回來,把一杯水放到茶幾。他拿起一邊的領回的那一袋藥,便站着。他對着藥的仿單看了看,一面道:“不知道該不該吃一副藥?”看看我又說:“等等去洗個澡,臉上和手的傷口比較小,盡量不要碰水,一會兒再重新擦藥。”
我靜靜地點頭。方微舟把那張仿單略扯了扯,像是要再看仔細:“應該是要先吃藥沒錯。醫師說你有腦震蕩的可能,要盡量躺下來休息,這幾天不要喝酒了,唔,也不能抽煙。明天幹脆請假好了……”
我實在受不了這奇怪的平靜氣氛了。我便出聲:“你怎麽不問?”
方微舟停下說話,他朝我看來。還是那不動聲色的樣子。他道:“你想我問什麽?”
我突然啞口無言。
卻想不到方微舟道:“你想要我問——你騙了我是不是?”
我看着他,心裏七上八下,可沉默地點了頭。
方微舟便道:“那你騙了我什麽?”
明明決定了把一切攤開說出來,到這個骨節眼,我卻說不出半句。我與方微舟對望,那眼神沉靜,好像把什麽都看透了。突然我感到背後一陣涼,心裏整個寒飕飕的。他可能早已經什麽都知道了。
靜了一下,方微舟開口:“你喜歡他?”
我怔了怔,心中震動,對他的問題吃了一驚,竟這樣問?我馬上搖頭,可也不知道為什麽有點茫然起來。到現在也還是不覺得對徐征有那方面的喜歡,我痛恨自己總要這樣不定,根本也沒有的事。實在是不能夠再瞞下去了,事已至此,都說出來也好,倒是一個解脫。
我開口:“其實之前我,我一直騙你。”
方微舟卻垂下目光,只道:“不說了,先吃藥吧。”
我仍舊說下去,停不了,仿佛把他當作了告解的對象:“我和徐征其實很早就認識了,那次跟你一塊在餐廳門口遇到他,我說謊了,那時我們已經……”頓了頓道:“這中間也斷過關系,後來……前一陣子我們才又開始見面,上次我沒有回來睡,我是跟他住酒店了。我知道,這樣不對,今天我又去和他見面,我其實是——”
突然方微舟将手上的一袋藥甩到茶幾上。那一袋藥卻帶倒了水杯,玻璃杯子摔到地上,霎時匡啷的一聲,破碎成片片。
都是沒有想到,我呆呆的,方微舟也仿佛怔了一下。誰也沒有說話,他過一下子朝我看來,說不出那眼神,有種深沉的情緒。我不敢動。我感到這安靜之下的可怕。
方微舟皺了皺眉,他開口,冷冷似的道:“為什麽你一定要說出來?”
我一時啞口無言。
他又近乎咄咄逼人的:“你已經說謊了這麽久,為什麽不繼續說謊下去?你搖頭,你可以告訴我沒有,沒有喜歡他,也從來沒有發生過什麽。”他停了一下,像是緩了緩,可口氣模糊起來:“你不說出來,我就可以永遠當不知道。”
我自僵住,整個受到震動,很多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連抱歉也沒有辦法,腦中只有空白……。
與方微舟就這樣膠着了好一下子。突然他問:“蕭漁,在你心裏的是誰?”
我怔怔地望着方微舟。他也定定地看着我,好像真正已經冷靜下來,神氣淡淡的。還是我最熟悉的樣子。
在我的心裏又能夠有誰?
我要說話,他卻仿佛不願意知道了。他攔住我,那口吻好像極力克制着什麽,從來也沒有聽見過他這樣說話。明明很平靜的語氣,聽在耳朵卻覺得心驚。
他道:“好了,我聽得夠多了。”
我只是與他對視,心跳非常快,等着他的判刑。
他很冷淡地看着我:“你還要跟他見面?”
我慌忙搖頭。他不說話,可是撿起茶幾上的那一袋藥。他遞給我,我頓了頓,忐忑地接過來。
這時聽見他說:“今天你說出這些,說完了,也就算了。就當作沒有發生過。”
真正也沒有想到方微舟會是這樣的反應。向來知道他好涵養,竟在感情方面也能夠做到大方?我怔怔地看他,可是心裏完全不輕松。也不知道這時能夠怎麽想,根本聽見他說這樣的話,整個情緒很受到震蕩,腦袋裏盡是空白。他也同樣看我,神色一直冷的,又像是蒼白。那眼裏也彷佛沒有半點情緒起伏,帶着涼意,很審視的。在這裏簡直難熬。
安靜持續了好像非常久,可能也感到不能忍耐了,方微舟先掉開了眼。他望向地上破掉的玻璃杯,頓了頓似的,拿起茶幾上的一張報紙扯開,就蹲身下去,空手撿起地上幾塊大的玻璃破片。我只管眼睜睜地看。他把它們都包進了報紙,站起來,朝我瞥來一眼。也說不出那又是怎樣子的眼神。揭穿了以後,面對他的所有都是說不出來,萬分複雜。我感到更僵了起來,差點也要窒息了似的。
突然他說:“先吃了藥。”頓了頓,又道:“我去給你倒杯水。”
我呆了一下,更感到好像不能明白了。也不敢動,等到方微舟重新端來了一杯水,在他的注視下吃藥。似乎又回到最開始那樣的平靜氣氛了,也是通常我與他相處的情形,可仔細又仿佛有哪裏不同。
看我吃好了後,他淡淡地道:“去洗澡收拾一下,然後傷口要擦藥。”
我迷惘地看他,也不能辨明他的口吻有沒有不對。他便也看我,一言不發。我感覺不能不起身。去了卧室,他跟在後面進來,靠近幫我脫大衣手表。在平常絕對是很貼心的一個舉止,在這時候竟要有點驚疑不定。
這之間方微舟幾乎不說話,偶爾幾句,都是提醒我等一下用水避開傷口。除此,他仿佛就對我是再也想不到其他話了。我卻不是沒有話能說,還有許多懊悔的話,至少也要多解釋清楚已經斬斷與徐征的關系,然而在這隐隐窒息的氣氛下,好像無論說什麽做什麽也是徒勞,也并不會減輕我所犯的罪行。誰想得到坦白了一切,竟不覺得解脫,愧疚好像更放大。
這時又當着方微舟的面,我已經沒有了剛剛坦承的勇氣,絕對也做不到他說的,當作一切不曾發生過。
方微舟把我脫下來的東西收拾起來,往衣帽間去。我便木然地轉身走進浴室,打開水,水熱的很慢,冰冷的水澆下來,我靠近,哆嗦了幾下,也不管會不會碰到臉上和手背傷口。那周圍一圈的皮膚泛紅,有點猙獰,好像有什麽在拉扯着,非常緊繃。
這時那些傷好像很刺痛起來,熱`辣辣的,整個人滾燙起來似的,渾渾噩噩。其實也真的很累了,已經很晚了,也是因為經歷了一場車禍,大大地折騰,這時實在不能夠深想。洗好澡後出來,他倒不在卧室裏,不過床頭櫃上放了擦的藥。
卧室門沒有關,半掩着,夜裏安靜,屋子也不算大,能夠清楚聽見外面的動靜,方微舟似乎待在客廳那裏。同樣安靜,然而他的那裏仿佛比我這裏要更沉寂。他在做什麽?就坐在沙發上嗎?又想什麽……?我徑猜想着清醒起來。
我沒有出去找他,擦好藥收拾好也不關燈,就往床上一躺。躺下來,這才覺得頭暈,頂上的大燈很亮,更難受,我并不閉眼睛,也不知道固執什麽地偏要盯着那燈管看,直到受不了。我感到眼角有一抹濕意,當然絕對不會是因為哭了。這太矯情了。
我閉起眼。看不見,對周圍的一切反而越加清晰,越加感受到這卧室裏的生活的氣息,從前一幕幕,尤其最柔情蜜意的那時候。想到剛剛搬進來這裏,當時除了對新的生活感到期待,也有一份忐忑,可不惶懼,并不怕随意,因為是與喜歡的人在一起。在這卧室裏充滿了過去許多的溫情——這整個屋子到處都是,最熟悉的。現在突然一切都是非常遙遠,又陌生。
突然聽見門被推開來,又徹底地關上了。我頓了頓,翻過身,背對另一側,也沒有睜開眼。方微舟也沒有出聲。很快,照在眼皮上很刺的光滅了,大燈關上了。床的另一邊略沉下來,我感到身側的體溫,還有味道。帶着濃郁的香煙味。
那香煙味讓我更沒辦法安心地睡。我維持不動。我知道方微舟一定也沒有睡着,倒不知道他會不會好像我一樣心亂。或者應當趁機更開誠布公地交談一下?
我開不了口。也并不能夠說挽回的話,方微舟沒有提分手。之前想到這個可能,總是酸澀。卻想不到他不提,我确實松口氣,然而到現在對這方面也不亞于剛剛知道瞞不住瞬間的害怕。我自不願意分開的,可也不知道要怎樣做到沒有這回事,與他好像以前一樣過下去。
卧室裏有一只小鐘,放在床頭,從來也不覺得鐘針走動得明顯,今天分外地感受到了那滴答滴答的聲響,非常鑽心。又感到悲涼起來,不論發生什麽,時間總還是繼續往下走,毫無留情。我躺在這裏,對往後的一切覺得渺茫。
再過不久天就要亮了,新的一天又要來了。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睡着的。可不好睡,作了一堆夢,也不記得,就感覺到了壓抑與痛苦,比清醒還要疲倦,一點點的聲音就醒來了。但是我沒有睜開眼,也不動,僵着靜靜地聽在背後的動靜,是方微舟起來了。通常他在假日同樣早起,本來也不奇怪,然而前面睡下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又心情方面遭遇到沖擊,在這樣的情形下他還是起早了。或者也因為根本不能夠睡好。
方微舟離開了卧室。門關上後,我打開眼,房間的光線還是不好。窗簾一直是放下來的,冬天天亮本來也很晚,不知道真正幾點。我半撐起身去看時間,竟不到七點鐘。假日方微舟再早起也不至于這樣早。我再躺下來,呆呆地望着天花板,這時千頭萬緒,想了很多,最多的還是懊悔。我也只可以恨自己的不堅定,做錯一次已經知道不對,又要去錯第二次,不論有什麽樣的苦衷,都不是借口。對以後的日子也迷惘,又惶恐。我不知道要怎麽與方微舟繼續下去,即使我也并不想分開。
方微舟好久也沒有回來房間。
我想着一會兒昏昏沉沉起來,又睡過去,真正清醒的時候不曉得多久過去,倒是房間非常亮了。我坐起來,怔怔地看着那不知道何時被拉開的窗簾。今天外面似乎天氣很好,出了大太陽,光線整個照進來。我有點恍惚,已經好幾天不出太陽,還是一個禮拜天,照理心情可以非常好,然而睡一覺也并不會忘記現實情況是怎樣子,又如何能夠感到高興起來。
我下了床,不知道是不是睡不好,或者車禍後的影響,頭有點暈。我虛晃幾下,扶着櫃子站好了。我不覺找起手機,床頭櫃上沒有,這才想起來丢在客廳了。卧室的門一直關着的,這時外面好像靜悄悄的,聽不到半點動靜。可能根本方微舟不在家?假如他出去了會到哪裏去?并不是想不到他可能去哪裏,也甚至于竟有點希望他會不在家。簡直不該因此感到輕松,他要是躲開了,我怎麽能高興。不過我又睡着的期間他一定進來過,不然窗簾不會拉開了。
無論如何也不可以不走出這房間了,即使我很可以用休養的借口。又不分開的情形下,總是要面對方微舟。現在慢慢靜下心來,我想了想,最好的辦法也還是好好地與他再談一次,在不分開的前提下。當然不提分手,我并沒有想過放棄。我覺得自己需要彌補錯誤,首先要讓他知道我是真正後悔做錯。
我洗漱換了衣服,開門出去前竟忐忑起來,這可是在自己家裏。門一開,果真靜悄悄的,只丁點的動靜也分外清楚。經過去書房,門是開的,我望一眼,裏面沒有人在。轉回頭,就看見了方微舟站在過道前面。他也換了一套衣服,頭發梳得整齊,可不知道有否出去過。他看着我,那神氣中的平靜在白天越加分明。他看着我的目光仿佛與平常一樣。我并不敢想哪裏不同。
方微舟并不走過來。他對我道:“正好想去叫你起來了。已經快十點鐘了,該吃點東西,還要吃藥。”就走開了,似乎往餐廳的方向去。
我頓了頓,也走了過去。餐桌上還放着一份早飯,倒是清粥小菜。
平常上班,早上并不可能去弄這種花時間的東西,然而假日方微舟也不一定做,他家裏是時興西方的一切規矩,不論早中晚飯,通常也不是普通人家裏吃飯會看見的菜色。我剛剛搬過來時,吃不習慣,還是好像獨居那樣自己做,在廚藝方面也不算擅長,又要兩個人吃,味道調不好,他又對吃挑剔,以後幹脆順着他。可偶爾他也願意做點複雜的中菜。只是,事業方面都是漸漸很忙起來,中午根本也不在家吃飯,晚上也不一定。有時假日他或我也有朋友的應酬。
上次跟他一起在家裏吃飯是什麽時候?我有點印象模糊了。
聽見方微舟道:“有點冷了,再加熱一下好了。”
我頓了一下,道:“不要這麽麻煩了,就這樣吃吧。”我這時很有點怕他太費心,其實從看見他的開始,整個心情都是很緊張。我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方微舟沒有說什麽,他拿了碗,徑盛起粥。他淡道:“吃一點,等一下就吃藥。四小時吃一次的藥,本來應該早點叫你起來。”
為什麽沒有叫?我看着他動作,卻做不到平常那樣說話。他把那碗粥遞給我,我一時竟遲疑沒有接。他面色不改,也不奇怪,就放到我面前。又給筷子,這次他沒有直接給我,只是架到那只碗口上。
方微舟又盛起一碗粥,一面道:“我也還沒有吃。”
我怔怔地看他,還是問不出為什麽。他已經坐了下來,朝我看。我低頭,趕緊端起面前的碗,真是冷的。小菜也一樣,甚至浮出了油花。我還是吃了,卻吃不出什麽滋味。也真正沒有什麽胃口,吃了一點就吃不了。或者也是因為這之間氣氛的緣故,安安靜靜,連吃飯咀嚼的聲音也好像沒有。
其實方微舟吃得更少。他連一口菜也沒有碰,吃完了粥,便放下碗筷。他說給我倒水,去了廚房,回來又幫我拿藥。
看見我放下碗筷,方微舟道:“不吃了?”
我點點頭:“嗯。”看看他,又說:“可能還有點頭暈,沒什麽胃口。”
方微舟只道:“那吃藥吧。”就收拾起來了。
我便吃了藥。吃好後,我聽見廚房裏那丁點的動靜,卻不知道該不該過去,也不知道方不方便走開做別的事。好像這不是在自己家裏,完全不能自在。我猶豫半天,端起空的杯子起身過去。
方微舟站在水槽前,似乎很專心地擦着碗盤上的水珠,并不回頭過來。我在門邊站了一下子,看着他做事,一時有點退卻,還是下定決心開口。我道:“微舟,昨天說的并不夠清楚,其實我真的……”
方微舟便朝我看來。我不覺閉嘴,就僵了起來,後面的話全數吞進肚子裏。其實他目光也并沒有怎樣冰冷。因從剛剛到現在,始終也是非常漠然似的。
他掉開眼,仿佛望了我的手上,突然道:“杯子給我。”
我感到很難開口,默默地将手上的玻璃杯給他。他接了過去沖洗,又道:“不是說頭暈?不要在這裏站着了,假如不想躺下來,不然去客廳坐一會兒。”
我這時突然不夠勇氣說出本來的話了。
走開時,我望見旁邊地上的一袋垃圾,丢在裏面的幾個包裝盒有點眼熟。我到客廳坐下,看見茶幾上放着兩部手機,也不去檢查什麽,對着發呆起來。想起來一家賣清粥小菜的店,這家店開在一條巷子,開門很早,可它距離這裏很遠,開車至少要三十分鐘。其實賣的口味普通,也不至于要特地去一趟,只是以前我就在這家店的附近租房子住。清粥小菜店賣的不貴,天天上班前到那裏去吃飯。算算好幾年沒有去了,從前天天吃的口味,剛剛竟半點沒有回味起來。
也因為絕對沒有想到,方微舟今天會特地去買回來。他倒是還記得在哪裏,有一天他去我那裏過夜,早上出門,我也帶了他去過。當時交往半年,好像白天在公司相處也不能滿足了,晚上也要見面,今天到他這裏,明天在我那裏。我在他這裏通常不會過夜,也說不清楚原因,總是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不自在。其實到現在,偶爾也還會對這個家裏感到一股陌生。我沒有告訴過方微舟這些。以往我要回去,他還是開車送我。
後來我租的房子快到期了,當初住那裏就因為圖它便宜,那時花用很緊張,我對搬家的事情感到煩惱。想了多天也沒有辦法,沒有忍住與方微舟訴了這方面的苦。就在那天一齊從我租屋處出來的早上,方微舟問我要不要一起住。
我感到心裏有一股很模糊的情緒。并不能說是緬懷,又沒有分開。卻最接近的那種。
突然手機鈴聲響了。我吓一跳,看見是我的手機響了,更怔怔地。那上面顯示了一組號碼,沒有名字。我一時不确定怎麽做,已經切斷和徐征之間的關系,又在昨天那種情形下,他并不至于在今天給我打電話。
或者可能因為車禍方面的事情要談?然而方微舟過來了,根本也想不了許多,我倉皇之下切斷來電。我看看他,他站着,也看着我。
“為什麽不接起來?”
我頓了頓:“也不知道是誰。”
方微舟還沒有說話,剛剛打電話來的人又打來了。他瞥了一眼說:“一樣的號碼,早上打過來兩次了。”就看着我,平心靜氣似的:“也不知道是誰,怎麽不接起來看看?”
突然氣氛壓迫起來,我不覺避開方微舟的目光。簡直想走開,卻動不了,我只能僵在這裏。
方微舟又道:“不敢接?”
我沉默地望着他。他同樣看着我,那眼神淡淡的,又好像藏着了一道尖刺,非常鋒利。他說:“你會有什麽不敢的,也只是一通電話。”
我心中震了一下,并不能夠說話。或者因為始終很感到對不起的緣故,就連別的話也說不出來,好像一盆冷水從面前潑上來,涼飕飕的,整身狼狽。
方微舟也不說話了,就看着我。電話還在響,我按下了通話,對那頭的人說:“不管有什麽事,不要再打來了。”就馬上挂斷。
我看着方微舟,他與我對視了一下子,就走了過來。他坐到我旁邊的位子,一手就按住了我握着手機的那只手背。他又看着我,倒是沒什麽情緒了。我一時有點恍惚,竟好像無所适從起來。
他也還是平常的口吻了:“家裏有的東西沒有了,需要去買,你頭暈不舒服的話,不然在家裏休息?我去買吧。”
我略點頭:“嗯。”
方微舟松開我的手,一面帶着我站起來:“我看你還是去床上躺下好了。”
我道:“好。”
到卧室裏,我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就往床上一躺。其實也不是真的想睡,可真是昏昏沉沉,我感到必須單獨冷靜一下。或者方微舟也一樣。這時真正不是一個合适談話的時機。
中午的光線更亮了,方微舟将窗簾放了下來。我埋在被子裏,聽見他問:“有沒有特別想買的什麽?”
通常也會這樣的對話,再尋常不過的情景,我卻有種迷迷糊糊的感覺,仿佛這真正和睦的平靜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然而不過隔着一個昨天。
我道:“沒有。”
方微舟好像走過來,聽見他道:“你的手機快沒有電了。”
我頓了頓,道:“你幫我拿出去充電吧,我想睡一下。”
“嗯。”
卧室的門便關上了。
厚重的窗簾隔開了外頭強烈的日照,即使在白天,也好像晚上那樣的昏黑,也并不是真正伸手不見五指,即使閉上眼也能夠認出哪個位子有哪個。在這裏的每件家具都是很熟悉了,在我搬進來以後,新添的很少,這個房子的一切東西幾乎沒有怎麽變。突然我又感到一種陌生的恍惚。冬天溫度低,窗戶沒有開,通常不會感到熱,這時空氣卻好像非常悶起來。
我埋在被窩裏不動,已經躺了很久,雖然昏昏沉沉,卻實在睡不着。也提不起勁起來做別的,方微舟出門了,應當趁機出去查看手機。剛剛隐約聽到了鈴聲,說不定還是徐征打過來的?當然別的人也有可能。前面那通确實就是他打過來的,之前删掉他的一個號碼,後來他用另一個號碼,我就背下來了,并不添加到通訊簿了,為了不留下太多蛛絲馬跡。怎樣也想不到當時竟可以這樣無恥。又更加想不到現在——這整個揭穿後的情形與我所有想過的完全不同。
我是絕對痛悔前非,卻好像找不到忏悔的機會。假如方微舟幹脆發一頓脾氣也罷,想不到平心靜氣似的,反而不知道該怎樣面對他了。我做不到他說的那樣當作一切都沒有發生,這也不是能夠裝蒜過去就算了的事。都怪我,破壞了我們之間的一切……我感到胸口郁悶起來。整個人更加陷進這片黑暗之中。其實真正寧願就這樣睡過去,睡得昏天暗地也好,也不想清醒。
簡直不知道這天禮拜天是怎樣過去的,整天都是渾渾噩噩。方微舟這天下午出去沒有很久就回來,後來也不出去了。這整天他接了好幾通電話,有兩通大概是潘明奇他們那些朋友打來的,聽意思是想讓他過去一趟,他推掉了。也有他父母打過來的,聽見他說話的口氣不一樣。前面吃完晚飯,他坐在客廳沙發上,不知道在那裏想什麽,突然态度更淡了下來,完全沒辦法很深入地談話。就連說些無關緊要的話,也有點窘似的,場面低迷。
在這種氣氛下,提及以前的一件小事,就仿佛是一種刺激。最後連普通說話也做不到,只有安靜。我不知道還能夠做什麽事,也不便一直待在房間睡覺。該避不見面的人不是我,我沒有資格躲他。我也同樣坐在沙發上,讀着那已經是好幾天前的報紙。翻報紙也小心翼翼似的,怕弄出大的動靜打擾他。尤其怕手機響,每次聽見胸口都不覺緊縮了一下,簡直坐立難安。也還是僵着坐着不動,極力維持表面的平靜。好在幾次都是他的。然而不免也有其他人打電話給我。我也要鎮定地接起來。不能不接,在這情形下也絕對要當着他的面。
挂斷後,不等他問,我便如實告訴:“我部門裏的周榕俊打過來的,他現在做着一份東西,對內容不太理解。”其實這解釋有點多此一舉,他就在旁邊,聽個兩句大概也可以猜到意思。
方微舟果然不冷不熱的。他看我一眼,我頓了頓,一時有點僵。他掉開眼,突然起身走開了,留下我一個人呆坐在客廳裏。他去了書房沒有再出來,直到睡前。與昨天颠倒過來,方微舟先去睡了,我在客廳裏坐了半天才進卧室。我摸黑上床,躺下來,與他背對背,可之間的隔閡非常深。
隔天是禮拜一,方微舟又更早起來。他收拾整齊去外面,開了門,我醒過來,還是迷迷糊糊的,房間一片暗灰灰的,只有一點光線從半掩的門後洩漏進來。也不知道幾點鐘了,我感到起不來,非常暈眩,連眼睛也快睜不開。
外頭響起手機鈴聲,方微舟像是去接了起來,那說話的聲音有點模糊,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