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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3)

然一下子近了,他推開卧室的門,我閉了閉眼,聽見他向電話那頭的人道別,就挂斷了。他伸手打開燈,可一聲不吭。似乎他也就站在床邊看着我。

不知道他這時想什麽?我有點僵起來,還是不動。突然一只手摸上我的額頭,那手很涼,我不覺顫了一下,當然方微舟會察覺了。我睜開眼,對上他的目光,一時有點好像畏懼他會發難。其實他就是發難又怎樣,我也該照單全收。

方微掉頭走開。他去拉開窗簾,又開窗,外面晨光雪亮。他走回來,坐到我這裏的床沿,道:“不舒服的話,還是不去上班吧,我到公司後幫你請假。”

這口氣仿佛又溫柔了起來,我一時好像不能理解地看着他。他道:“我弄點吃的,等一下我出門後,你可以起來就吃一點,記得吃藥。”又說:“中午沒事我會回來一趟,到時候還是不舒服的話,我們去醫院。”

說的這兩句話間,他的神色也非常好。仿佛昨晚的冷待是錯覺,又根本沒有發生我出軌的事情。我頓了頓:“我想再睡個半天就好了吧,應該不用到醫院去。”

方微舟不同意:“醫師說你有腦震蕩的情形,假如症狀沒有緩解,一定要去醫院。”他伸手理了理我的頭發,就起身走開了。

沒有多久,方微舟出門到公司去了。卧室裏慢慢更敞亮起來,光線照過來,熱并不熱,可非常刺眼,我卻沒有精力爬起來重新拉下窗簾,只管躺在床上,動也不動。到處都是靜悄悄的,這一陣安靜仿佛有形,不斷膨脹放大,壓迫下來,我感到快要透不過氣了,可依舊不動。變成了這個樣子,原因清楚不過,可是這時非常抵抗去回想。我整個人埋進被窩,只管發呆。很快就睡着了。睡得不好,沒有作夢,或者作了夢也不知道,整個胡裏胡塗的。不知道多久過去,我猛地醒來,卻呆呆的。也不知道為什麽心跳非常快。

我感到不能夠再這樣昏昏沉沉下去,也因為餓了,就爬起來,只是在床沿坐了半天,也還是有點恍惚,不過頭昏倒是好了很多。我看看時間,已經快要中午了。照進來的光線現在整個移到了卧室的另外半邊,還是明亮,望出去,天氣真正非常好。只是那舒适的明朗完全不能夠感染到我。這裏是一整個烏雲密布,灰茫茫的朝頭蓋下來。簡直不願意再待在這一個空間裏,我起身出去。

剛剛到客廳,就聽見手機鈴聲。也不難找到手機,就在茶幾上。當然是我的手機,有誰打了電話過來。我湊過去,剛剛看見來電的名字,馬上接了。或者沒有想到我會這樣快接起來,方微舟的聲音聽起來仿佛不太确定似的。

“蕭漁?”

我忙答應:“嗯。”

方微舟道:“我以為你還在睡。”很普通的一句話,可口氣卻陡然冷淡下來。

也不知道為什麽,我要緊張起來,連忙解釋:“剛剛爬起來了,走到客廳就聽見手機響了。”

方微舟靜了一下,轉口:“還頭昏嗎?”

我頓了頓,說:“好多了。”

方微舟道:“現在才起來,那早上的藥就沒有吃了。”又道:“算了,等一下我們去一趟醫院,重新拿過藥吧。”就提了一間醫院的名字:“我問過許醫師,那裏的腦神經內科還不錯,有一個鄭醫師很好。許醫師先幫忙挂號了,下午我們可以直接過去看。”

那許醫師是我們總是去看病的診所找的醫師,以前在大的醫院裏也是那方面一向專業的名醫,後來出來開業,病人非常多。他與方微舟的關系很不錯。當初認識方微舟不久,有一天我生病了,方微舟親自帶我去他那裏看病。以後有需要就固定去那裏了,通常也會一個人去。許醫師當然知道我這個人,但不清楚我與方微舟真正關系。這時聽見方微舟這樣說,雖然不覺得需要,可一時很不敢推拒。

方微舟馬上就能回來了。他讓我在家裏等他,我只是答應。電話挂掉後,我還拿着手機看了半天,感覺非常猶豫起來,當然是絕對不會再與徐征發生什麽,可是當天把話說的明明白白了,他又打電話,正是在車禍後各方面混亂的情形,也不知道是什麽事。

最後我沒有打電話過去問。

我把餐桌上那頓早飯收拾掉了,沒有吃,也是因為突然就沒有了胃口。今天的早飯和以往沒有不同,還是簡單的東西。收拾了一下子,方微舟便到家了。他帶了吃的回來,本來也已經中午了,他從公司直接出來也不見得吃過飯了。我去坐下陪着他吃,他也讓我吃一點,我就吃了兩口。這之間他與我說話的口吻不冷不熱,也是他向來的脾氣,沒有什麽。可是今天分外感到彼此之間沉默時那空白的重量,感到非常難忍,明明還是與他這樣地相處,卻沒有辦法自在。

然而這局面也是我親手造成。在我們之間做錯的人不是他。

吃飯的時候,談到了我請假的事,方微舟出面處理,當然沒有問題。只是會不會引起特別的注意,就不知道了。方微舟也好像不在意。說到了這方面,免不了要談起今天公司的一兩件事,可是在平常我們的相處,公事方面時常避諱,談了兩句,自然而然會說起別的事,只是今天這樣面對面,好像說什麽也都是幹巴巴的。大概也覺得這樣的談話不太有滋味,方微舟就沉默了。他不說話,我也感到不便主動說什麽。一頓飯吃的非常不痛快。

收拾了以後,方微舟開車帶我到醫院去。

醫院是最無關景氣好壞的一個生意總是興隆的地方,普通上班的時間,還是滿滿地等待看病的人,等着進去停車場的車子在今天也還是排了一整列。我們等了一會兒,終于能夠進去。這停車場不小,并不只一個連通醫院裏頭的出入口。我們走側門進去,繞過了急診。沿路都是亂哄哄的,到了大廳越加地吵鬧,下午的門診剛剛開始,現場拿挂號的號碼牌已經跳到了好幾百號。大廳的人潮一直延伸到各個診間門口,連着幾排的等候椅子上幾乎找不到一張空位。

要看的那位鄭醫師診間門口當然也坐滿了人,可是牆上的看診燈號變換得很幔。大概有人不耐煩在這裏等待,起身走開。正好空了兩個位子,方微舟帶我過去坐了。我們坐下來,沒有說話,都是去盯着那看診燈號,倒是也不會顯得奇怪。因在周圍的人沒有一個不熱衷談天,相互談論病情,或者埋怨這耗時間的等待,非常專心在談話,但也是因為太過沉迷這方面,便不太注意其餘了。

突然方微舟拿出手機,聽了起來。旁邊太吵,我聽不清楚他與那邊的談了什麽,也不便查看我自己的手機,雖然這是很自然不過的事情,也可以很大方。卻不論怎樣大方,做起來總是好像不對,整個心慌慌的,簡直沒辦法鎮定。在我們的位子旁邊正好有一個報架,我便拿了一份報紙看。

一面看,一面也還是要注意方微舟那裏。他電話已經說完了,現在拿着手機看了起來,那神态自是淡淡的。知道他是向來不動聲色,好像猜不透,其實也不是真的猜不透,在一起久了,通常還是能夠理解他的,現在什麽也感覺不到了。

終于到了我的號碼。方微舟陪着我進去,那鄭醫師已經是白花花頭發的人了,倒還是很精神,仔細地問症狀,怪不得大家在外面久候。我這裏需要從頭告訴,只是當着方微舟的面描述,不免覺得僵。方微舟并不打岔,只靜靜地聽着醫師診斷。其實我的症狀已經緩解,原來的藥繼續吃下去也很好,便很快看完,拿了藥單出去。

方微舟替我找了一個位子坐下:“你在這裏等吧。”

我看看他,道:“不然我自己來吧,現在櫃臺排隊的人還是很多,也不知道要多久,你還要回公司去吧?”

方微舟口吻平淡:“下午也沒有什麽事,我先交代過了,有事會打電話給我。”交代的對象大概是指他的那位女秘書。

又對上他的目光,我一時感到不便再多說,只能順從他的意思。我眼睜睜地看他走開了,有點恍惚,好像這樣子的情形也有過,他對于健康方面的事通常細心,每次我不舒服,總是他催促着我去看病,也甚至帶着我去,做着現在這樣的事。現在想起來,我心裏突然感到了一股酸澀。

後面付錢拿藥真正花費了很多時間,準備去停車場時,方微舟的手機又響了起來,他一面走,一面與那頭的人吩咐。我默默地走在他的後一步。經過急診那裏,門口停着一輛救護車,醫護人員從那上頭放下來一張救護床,急匆匆地推送進來。床上癱躺着一個男人,一時之間也沒有看清楚情形。倒是在那後面跟上來的一個男人,那神态流露出的疲憊一清二楚。也可能是因為他本來就受了傷的緣故,有一只手臂還打着石膏吊挂起來。

我呆住了,簡直想不到,會在這種情形下看見了徐征。

仿佛察覺到什麽,徐征朝我這裏望了過來。

我當然沒有過去。甚至于還要裝作沒有瞧見,我馬上掉過頭,倒是對上方微舟的目光。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挂斷電話了,神情平靜。他看看我,又仿佛越過我朝那頭看了一看,也不知道剛剛他有沒有瞧見了徐征。不過聽見他問:“那邊怎麽了?”

他這樣問,大概也因為我停下不走去看的緣故。我極力鎮定,道:“救護車送進來的,也不曉得怎麽回事。”

方微舟聽了并沒有細究,只道:“走了吧。”

我點點頭,跟上他。走了兩步,我不禁又掉頭去看,那頭現在倒又來了一輛救護車,又過去了一群人,場面簡直亂,根本也找不到徐征的人了。我不敢多看,馬上又回頭了,連忙趕上前面的方微舟。倒是他在前頭又停下等我,可是什麽也沒有問。回去的一路都是沉默,他又一副不冷不熱了,好像我說什麽都不方便,出來那時候還能有心情揀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來說。氣氛比出門的那時更緊迫,這車內也好像更逼仄。明明與他之間是這樣近的距離,卻覺得現在非常遙遠。

到家後,方微舟陪着我上樓,他把拿回來的藥一一看過,讓我吃一副,又說了幾句關心病況的話。那口氣不好不壞,可是我馬上覺得輕松起來,然而也不便表現太熱烈,也還是淡淡的。過了一下子,他又去公司了。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突然非常疲倦,只管發呆,什麽事情也不想做。我又想起來前面在急診看見的事情。

昨天打過來的那支電話號碼,今天以後也沒有再打過來。

休息了一天,我就上班了。通常我自己開車,偶爾會與方微舟一塊出門,可是這之後去公司都是他開車。他主動提的,向來也會提,可在這時候,我更感到不該拒絕,倒是沒想到向來需要的避嫌。

就這樣幾天都一起去公司,也有人注意了,本來大家認為我們住在同一棟樓,又上司下屬關系不錯,同出同進好像也沒什麽,不用太注意,可畢竟是這樣人事複雜的時期,我也不是一個小小職員。

陳平突然問起來,我吓一跳,面上還是鎮定:“哦,那個前幾天我請假不是因為車禍嗎,所以車子……唔,你大概知道我和方總剛好住同一棟樓,所以我問他能不能搭個便車。”

陳平笑道:“我就想是這個緣故。那你的車還能夠修理好吧?”

我只能扯謊到底:“反正送廠修理了。”

陳平道:“要花不少錢吧。”

我笑笑,後面又說了幾句,他抽完了煙先走開。我還站在樓道上,面對着透光的壓克力玻璃向外望,天氣不好,又冷,光線并不太亮,雲層厚重地堆在天邊,仿佛随時就要下雨。周圍都是好像公司這樣的大廈,遠遠近近,一層層,夾在這之間的底下是一條寬闊的大馬路,長長的灰色的帶子似的,向兩邊延伸到非常遠的地方,一輛一輛的車開了過去……。極其平常的一幕光景,可今天看着卻分外感到有股蒼涼的況味。這種天氣上班,簡直要郁悶起來。

可是在公司裏,倒要反而輕松一點,不用時時吊着精神。

其實自那天以後方微舟就沒有說過重的話,連過份的也不提,但是有時他不開口,那氣氛要比開口了更忐忑。我找不到機會與他表明心跡,也不能夠談到那裏去,不論談什麽都好像要慎重,随便的一句話都怕他會聯想到了不痛快。他也不說。我心裏不能平靜,也揣測不到他究竟怎麽想的。可假使要分手,不至于要這樣的忍耐。我感到很抵觸想到最壞的地步,即使這幾天,他又無緣無故地冷淡下來。通常那冷淡也不一定持續多久,有時一天,有時幾個小時,我也并不覺得自己無辜。是這樣子的情形下,更不該去埋怨他任何一點。

今天早上出門前,我的手機響了,本市的號碼,接起來卻是警察,還是為了那天車禍的事,那天做完筆錄,我和徐征都簽了名,可照理有問題首先該找的是徐征,我并不是駕駛。原來警察也已經聯絡過徐征,甚至于這場車禍的其他受害者,便知道了當天肇事者搶救不治,因為沒有身份證明,費了幾天工夫才找到對方家裏,可只有父母了,年紀又很大。

警察的意思是要我們這些受害者進行和解,談的地方就在他們分局,時間就在明天。聯絡過的幾個人都已經同意了,就剩下我與徐征。因徐征一直沒有接電話,所以聯系到了我這裏,或者我出席,或者我聯絡徐征去一趟。

我接電話時,方微舟也在場。聽完後,我告訴他。他沒有表示,出去後一路上也不說話。我也不再提了。可不出面,無可避免要打電話給徐征。這也是我很不願意的情形。

進公司以後,我與方微舟又不便私下談話了。他上樓開會了很久,下樓後找我與幾個部門的經理繼續開會,陸江也在,卻氣氛低迷。偏偏進行冗長,幾件項目預期的方向不順利,不只陸江,連方微舟的神色也隐隐不好。不過他還沒有說話,陸江先發難。

輪到我彙報,同樣受到批評。陸江怪我督責不力,話說得重:“蕭經理,你是怎麽督促的?聽見說你們加了班做的,做成這樣不如不加班,浪費時間而已。”

我并不覺得可以推掉責任,但也不以為然,周榕俊他們幾人加班做的東西還是有點程度。我只道:“是我沒有把握好重點。”

說話的時候,我不禁望了一眼方微舟。他倒是也看過來,還是通常淡淡的神色。陸江似乎對我的回答不滿,還要說下去,突然他開口:“好了吧。”

陸江頓了頓似的,往方微舟看去。方微舟只是翻着手上的一份文件,一面道:“蕭經理請先坐回去。”

我卻有點恍惚,可道:“謝謝方總。”就回去位子。當然知道他是維護了我,但通常他不會做得明顯,剛剛幾乎算是斥責了陸江。

陸江這時朝我看了一眼,又望一眼方微舟,可還是靜默,那臉色絕對不好。方微舟仿佛不覺得,他直接點名下一位繼續。

終于散會了,大家陸續地收拾離開會議室,只有陸江還是坐着不動。方微舟一向是最後才走的。我想陸江或許有話對他說,也不便多耽擱。出去後,實在忍耐不住心頭一股悶氣,我拿了手機和煙就到樓道這裏。就碰見陳平了。

我想着一會兒事情,煙也抽完了。

剛剛要回去辦公室,手機馬上響了,是方微舟,他冷冷地道:“去哪裏了?”

我不免緊張起來,又感到一些尴尬:“去抽了一下煙。”

方微舟靜了一下,口氣倒是緩和了:“過來我辦公室一趟。”

我不覺遲疑:“現在嗎?”我看了看時間,差不多中午了。

方微舟道:“現在。”就挂斷了。

我不敢拖延,趕緊過去。倒是不見外頭的女秘書了,平常這個時候沒什麽事,她就去吃飯了。我敲了門,馬上聽見叫進去。推開門,方微舟還坐在辦公桌前,他朝我望來。

他指了桌邊的一冊本子:“這份東西拿回去看。”

我怔了一下,可走過去拿了。我翻起來,聽見他又說:“你手上那件項目做得真的不行,好幾個環節不夠注意,會有問題。”

我看着他,他倒是不看我。我一時也不知道該怎樣的心情,嘴裏道:“我知道了。”

方微舟就不說什麽了,只是看他的文件。

我還是站着沒有走,猶豫着開口:“已經中午了,你不去吃飯?”

方微舟過一下子才道:“等一下就去吃了。”

我聽了他的口氣,放心了一點。我把握機會,謹慎地問:“早上警察打過來的事情,應該是需要去一趟比較好。”

方微舟擡頭看來:“明天什麽時候?”

我怔了一下,忙道:“早上十點鐘。”

方微舟道:“那早上要請假了?”

我道:“應該吧。”

方微舟道:“要是不請假怎麽去。”

我忙道:“那當然是要請假了。”

方微舟道:“今天先請好了吧。”又說:“坐車去吧,醫師說過的這陣子你先不要開車。”

我點點頭:“好。”

方微舟不說話了,倒是看了一下表。他合上文件,就站了起來:“吃飯吧。”又看了我:“你去吃什麽?”

我怔了怔,馬上領會到他中午跟人有飯局,便道:“我去食堂吧。”

方微舟點點頭,一面穿起外衣,與我一塊走了出去:“吃完飯記得吃藥。”

我牽起嘴角:“好。”

方微舟看看我,不再說什麽,就往走廊另一頭走了。

直到下班,我們才又碰頭。路上卻還是一樣無話可談,在外面晚飯,周圍盡是談談笑笑的人,只有我與他獨獨地沉默,即使開口,說的也只有不痛不癢的事,吃完了就回家了,不去別處。到家後,通常也有各自的事情要做,向來不奇怪,然而在這樣膠着的氣氛下,各自的沉默像是一種故意的僵持。這幾天以來,一直也是這樣的情形。我卻無法打破它。

隔天早上,方微舟徑去了公司。我看着時間叫車坐去了警局,當天車禍的相關受害者差不多都到齊了,除了警察,肇事者的父母也坐在另一端,惶惶不安似的。我卻也沒有太注意,只是看見徐征,有點怔了。他也看到我了,神情并不變。我掉開眼,去找了距離他稍遠的一個位子坐下。

和解談的不順利,那對老夫婦本身沒有什麽錢,一部分人認為肇事者也死了就算了,一部分的還是想要追讨賠償。警察作為中間的立場,從情理分析各方面的情形,兩邊都給了有利的意見。

談過兩個小時,還是沒有結論,大家七嘴八舌的,非常吵。我的手機響了,就到外投去聽,是方微舟打過來的。我交代了情形,但出于避嫌就沒有告訴他見到了徐征。

挂斷電話,聽見背後一個聲音:“蕭漁。”

我頓了一下子,回頭過去就看見徐征。我不說話。

徐征一只手上的石膏還沒有拆掉,同樣挂在胸前。他的精神還好的樣子,可是下巴的胡渣完全沒有收拾幹淨。他道:“那天我看見你,你也看見我了。”

那天是哪天當然知道。我維持沉默。

徐征默然片刻,突然道:“關玮沒事。”

我頓了頓,終究忍不住:“那天他是怎麽了?”

徐征靜了一下,道:“他一向不好睡,有吃安眠藥的習慣,可能不注意吃過了,又吃了一次。”又一頓,很勉強似的笑:“其實說白了吧,他是故意的,自殺,一次就吞掉了一整罐的藥。”

他道:“還好發現得早,不然……。”

不然怎麽樣,也不用問了。我看他仿佛消沉起來,只問:“那現在他……”

徐征道:“出院了,通知了他在加拿大的家人,去那裏休養。”

我點點頭,感到無話可說。

徐征卻又道:“其實那天我跟他提出分手。”

我呆住,向他看去:“什麽?”

徐征也看來,眼裏卻隐隐有一點譏笑似的。我感到不太痛快。他已經淡淡地道:“不是因為你。本來我們的關系就已經……那些不提,其實我也知道,他并不能夠接受我這樣的開放關系,可是事前說清楚了,他也妥協了,也不該有埋怨,他幾次查我的去向,翻看我的手機來電和訊息,和我吵我跟哪個人見面的次數太多了,這些都要管。這樣的關系已經不是我要的了。”

我默然不語。他們自有問題,然而親口聽見不是因為我的緣故,心裏不免還是輕松了一點。

突然徐征笑了一下。他道:“你是不是很放心了?”

我被看穿,霎時很窘起來。當然不會承認。

徐征還是盯着我看:“假如我真的是因為你提分手,因為你,決定以後固定關系,你怎麽想?”

我心頭一跳,馬上有一股反感:“什麽也不想。你們之間的問題,也跟我沒有關系。”

徐征看着我一會兒,道:“蕭漁,你真無情。”就笑了笑,可勉強似的:“不過我早已經知道了。”

我一時有點難堪起來,掉過頭,心中一股倉徨,忙岔開話:“早知道你會過來,我就不會來了。”

聽見徐征冷冷似的道:“難倒不是你打個電話就可以知道的事情?”

我不說話。他卻走近,一把扯住我的手臂:“那天我打過電話給你,為什麽不接?還特地打過來說那些……”

我掙開來,轉頭看他:“那天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不是嗎?”

徐征靜靜地看我,道:“蕭漁,你對我到底是什麽樣的感覺?”

我愣了一下,簡直想不到他會這樣糾纏的一個人。我道:“沒有感覺。我們之間就是一場錯誤。”

徐征略揚起眉,盯着我,非常咄咄逼人:“剛剛我說的假如都不是假如,從來也沒有誰讓我想到定下來,可是只有你,我覺得可以試試看。我們各方面也很合适,你問問自己,是或不是?”

我怔怔地聽完了這番話,實在不知道能夠怎樣反應。可是心裏一片平靜,一點點波瀾也沒有。我只想到了方微舟。我想到了那天他問我,在我的心裏是誰。還會是誰?或許我動搖過,以為我們之間真正剩下了習慣,簡直不敢深想,可是又有一股強烈的情緒,很久違似的激情冒了出來,想起與方微舟之間的許多種種,好的壞的,都是非常熟悉的。聯想到了分開卻難受,尤其怕他提出來。

我道:“徐征,我并不适合你,你也不适合我。”

徐征遲遲沒有說話,那臉色非常難以形容。我感到今天這樣真正是談得清楚了,也不願意在這裏多逗留。裏面還在争得不可開交,我一點也不管,就走了。剛剛走出警局,馬上接到電話,還是方微舟,他要過來接我,已經到了附近。

我道:“我剛出來門口了。”

方微舟道:“在那裏等我。”

挂斷不到一會兒後,就看見方微舟的車子從另一頭開過來。我望着,這時是痛定思痛了,決定不論怎樣今天都要說清楚。方微舟的車子已經停到了門口,我走過去,拉開車門,背後卻有人叫住我。

是徐征,他站在警局大門,冷冷似的看我。我連忙又掉過頭,方微舟當然也看見了徐征,他神色仿佛沒有變。

我只是上車。卻不等他開車,我馬上道:“我并不知道他今天也會來。”

方微舟單手握住了方向盤,車子并沒有開出去。他道:“你剛剛電話裏倒是不說。”

我頓了頓,道:“我只是怕你多想。”

方微舟看我一眼:“我現在還要怎麽想?”

我堵了一下,可還是開口:“對不起。”

方微舟大概沒有想到,一時不作聲。我只管說下去:“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可是我沒有想過跟你分手,我跟他那天開始就徹底斷幹淨了,絕對也不可能,今天真的是意外。我心裏只有你一個,你相信我!”

方微舟還是不說話。

我拿出手機,找到一個號碼打出去,那邊馬上接了——從這裏也可以看見那頭的徐征接起了電話。我道:“我最後再說一次,我和你,以後不會見面,你不要再打電話過來,車禍的事情随便你去處理,也不關我的事了。”

也不等那邊徐征說什麽,我馬上切斷了。

方微舟仿佛越過我從車窗看了出去。我僵着,當然不會回頭去理徐征這時是怎樣的表情,只是将剛剛打出去的號碼拉進黑名單。我拿給方微舟看,他卻無動于衷。我求道:“你相信我,我下次……不是,不會有下次,以後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

方微舟靜靜地看着我。我感到萬分煎熬,簡直坐立不安。過一下子,他終于開口:“去吃飯吧。”

我愣住。他把車子開了出去,一面道:“不管以後怎樣,現在先去吃飯。下午我沒有請假,你也沒有,還要回公司。”

他頓了頓,又說:“我會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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