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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

在一個禮拜天,早上李總和他太太照例出門散步,他之前健康檢查,數值差,他太太前一向讓他多運動,知道後更逼着他。散步是所有的運動中李總最不排斥的選項,可是在公司少不了聽見他對這方面的埋怨。那天他卻不注意被一輛車子擦撞了,一下子摔在地上,當場竟不能動彈。大概他太太吓死了,叫救護車送醫院,一路上緊張,也不停打電話,還沒有到醫院,這消息已經在公司幾個高層之間傳遍了。

其實沒有事,李總性命無虞,做了詳細檢查,一只手臂擦得破皮流血,和一只小腿骨裂。醫師認為那情形下根本也不至于傷到這地步,還是歸咎于他太胖,骨頭疏松的緣故。也還是讓他住院了,因為他太太不放心。

方微舟當天接到電話,馬上就去一趟醫院探望。

我不便跟去,就在家裏,後來知道真正情形,也覺得窘。包括方微舟,公司幾個高層在現場,大概也要哭笑不得。倒是那天方微舟回來很晚,他打過電話回來,要在外面吃飯,卻沒有說和誰一齊去,但我也能夠知道,總是公司裏向來與他靠攏的董事們,肯定會有陸江父子。

他們一定是因為需要商量,現在公司人事正在很緊張的時期,一點風吹草動也不行。況且何晉城他的那邊也會有動作。同樣作為副總,何晉城當天也去了醫院,甚至帶了他太太。他太太與李總太太一向關系不錯。

這些,都是我隔天到公司陸續聽見說的。方微舟回來,輕描淡寫,只告訴我李總真正情形,其他沒有說,就連閑談的話也不太多。以前會說的,現在通常也說,可氣氛仿佛不太一樣。時常這樣子,在公司還好,總是有必要說的話,在家裏,不免要看他心情,好的時候還是談話,甚至開玩笑。然而有時面對那玩笑話,我總多心,不太敢放松,說兩句就好像很僵。他察覺,馬上也不說那樣的話,以至于我與他之間越僵起來。

方微舟倒不會避免與我有肢體的接觸。當天在車內說了清楚,一齊去吃飯,回家後,雖然不能做到完全當作沒有過一回事,可氣氛和緩不少。當天睡下,在黑暗中無聲躺着一會兒,他過來摟住我,也只是這樣子,就放開了。他便翻過身,我沒有動,然而感到心跳非常快,彷佛松了口氣,可又失落似的,心頭的滋味真正說不清。

之後兩天也無事相處,絕口不提我前面的錯事,我自不會提醒方微舟。徐征的電話沒有再打過來,我也不去記他的號碼。大概他真正死心了。簡直想不到他可能對我發生了真情。或者不是,我也并不信。

過兩天方微舟和潘明奇那邊一個朋友請客,我也去。他來問我,我完全沒有想過拒絕。那天潘明奇夫妻當然也去,上次我與他們夫妻真正算是翻臉,這次他們看見我來,臉上倒沒有什麽,似乎也不知道我跟方微舟之前有過僵局。他們和方微舟也還是以往的樣子,至于我和方微舟在他們面前,當然也又是通常的情形。我也想過,這樣的事方微舟一定不會說,卻不會輕松,在他的朋友面前越加拘束。

請客的地方在山上的一間餐廳,森林環繞,風景非常好,吃過飯,大家不畏冷紛紛出去走了一走。我和方微舟走在一起,逐漸和他的幾個朋友拉開距離,當時風大起來,我不覺哆嗦,突然被拉住了手。方微舟的手其實也不比我的溫暖。我怔了一下,卻不是吓一跳,心裏有種很久違的又有點小心的心情,并不敢太反應,怕方微舟反悔。也不過是牽手。

前面的人走了回頭,他也沒有放開。我看看他,他并不看我,回程上車,更加只有我和他單獨相處,他松開手,朝我看來。我的頭發沾了一片葉子,他告訴我,一面伸手拿下來,還是看着我,那目光淡淡的,可有種什麽情緒,又隐約柔軟起來。瞬間自成了一種氣氛,向來也很熟悉的一種。然而安靜的一下子,他掉開頭了。車子朝前開,我一時也有點不知道該怎麽想,只管不說話。在我們之間的氣氛局促了一個晚上,隔天又好像平常了。

可是親密僅止這樣的程度,并不會接吻,又很回避那方面。他不做,我不能勉強。現在晚上睡在一起,也不過是一塊躺在一張床上。

過年前通常格外忙碌,做事氣氛沉悶,這兩天因為李總住院,公司上下仿佛都有點浮躁似的,都是想不到李總退休前可能出那樣的意外,雖然他沒有大礙,人事還是震動,預計的異動可能提前。本來這陣子方微舟每天忙到很晚,又要應付開會,還要提防另一邊人馬突然橫插一腳。正式命令還沒下來,假如不出意料,年後升職的人是他了,屬于他那邊的人不過不便張揚,可說話做事自有種高昂的情緒。至于何晉成那裏自不會完全沒有拿到好處,确實也不太振奮。

大局仿佛已定,這兩天在跟我同階級的幾個人湊在一起就要談起這方面。這幾年幾個部門主管變動不大,但是方微舟上去,他現在的位子由陸江遞補,陸江畢竟不是方微舟,不免要安插他自己的人。有幾個向來看不慣陸江作法,開會意見相左,通常力争到底,反正最後決定是方微舟,現在不免擔心起來。

他們問我看法,我只是應付過去。比起憂心職位異動,我更擔心正在做的事不好,經手的幾個項目要趕在年前定案,根本也關心不到這方面。

本來方微舟也沒有說,完全也不像是即将要升職的人,看不出高興。過年前應酬也多,這幾天他都是晚歸,我也要加班,到家後,說上幾句就該休息。躺上床也就睡了,不用猶豫做不做。也是因為忙碌的關系,我們之間相處的氣氛更好了不少,當然不至于恢複到剛剛交往那樣子,總是之前的程度。

然而是這樣子也仿佛比以前少了點什麽,我說不上來。方微舟也仿佛不願意太深談這方面,說到關鍵,不用我小心起來,他已經轉口。其實他現在也不能夠太分心在感情的事情,更有一陣子沒有去他父母那裏。他父母電話還是常常打過來,他們準備在這裏過年,連同他姐姐一家人到時候也一齊回來。可是他父母大概沒有放棄他的婚事,雖然他自上次以後沒有提過相親的事情。

這天禮拜五,我不加班了,能夠準時走。早上我與方微舟各自開車,本來也各自回去了,但是之前沒有聽見說他今天有應酬,家裏又沒有東西了,我想了想,拿起電話打了一通內線。

那邊接了,方微舟那女秘書的聲音響起來:“您好,這裏是方總辦公室。”

這時間向來他會親自接電話。我頓了頓,笑道:“我是蕭經理,怎麽現在還沒有下班啊?”

女秘書笑道:“就要走了。您找方總嗎?他在裏頭跟人談話,您需要等一等,或者我這裏幫您留話。”

我道:“也沒什麽事,不用特地說,等禮拜一再說也可以。不拖延你下班了。”

女秘書笑道:“好的,謝謝蕭經理。”

我挂掉電話,還是坐在位子上。他的女秘書沒有明說是誰在他的辦公室,大概不便透露的人物。可能是誰,我不去猜。我猶豫着是否在這裏等一等,又怕他那邊結束不了,根本也沒有機會找到他。

我想來想去,還是起身穿了大衣就走。可是走了兩步,我還是掉頭,還沒有走到他的辦公室,倒是看見一個人走出來。是陸江。也不意外,自從李總住院後,他更時常出入方微舟那裏,已經不太避嫌他是他那邊的人。

陸江走了另一個方向,不曾看見我。

有幾個實習生迎面過來,帶着笑和我道別。我和他們點頭,猶豫了一下,仍舊走向方微舟的辦公室。他辦公室門并沒有關上,一眼能夠望見他正在收拾,倒是要走的樣子。我走近,敲了敲門框。他看來,似乎沒有想到,又似乎不算意外,可那目光仿佛越過我看了一下。

方微舟站起身來:“怎麽了?”

我道:“沒什麽。我今天不用加班,唔,有時間去買點東西。”看他拿起大衣穿,又問:“你也能走了?”

方微舟道:“差不多了。”就走過來,一面關了燈。

我讓開一些,方微舟走出來,跟着帶上門。我和他一齊向外走,這時間點正是大家下班的高峰,過道上人來人往,一個個與我和他打招呼。通常也是這樣的情形,我和方微舟也不會太尴尬說話,卻不知道為什麽一時感到很難開口。我瞥他一眼,他拿出了手機看。

周圍也不太有人注意了,我便道:“你還有別的事嗎?”

方微舟道:“沒有,就回去了。”

我道:“不然去吃個飯,反正沒事,唔,我也沒事。”

方微舟先沒有回答,剛好一位林經理走過來搭讪。我與他各自虛應過去,到了電梯前,那林經理手機響起來,正好電梯上來了,讓了我們先進去。電梯裏只有我們兩個。

我按了樓層,聽見方微舟道:“不然今天就不開車了,不早說。”又道:“剛剛你打過電話是不是?”

他的口吻平淡。我朝他看,不算太窘,可突然感到心頭仿佛松開了,原來一直也不知道緊張什麽。當時不知道是陸江,但不論他跟誰談,我這時候特地過去找他,都要奇怪。這一點也想到了,也還是過去,因這樣一塊下班的時候太久違了。也難怪他看我去找他,不怎樣意外,然而也不是完全料到的樣子。大概他以為我就這樣走了。

我道:“哦,是啊,陳秘書告訴你的?”又感到需要解釋:“本來要走了,後來想,還是去找你,說不定你那裏結束了。”

方微舟道:“也沒有結束很久,你過來前,陸江剛好出去。”

我并不說我看見了。他朝我看來:“本來我以為你打電話過來又是因為加班。”

有幾次快下班給他電話都是通知他這個,我一時有點讪讪的,忙道:“我想到家裏沒東西了,回去也沒得吃,明後天休假,不買東西也不行,想到問你有沒有事,我以為你跟人說話還要一會兒。”

方微舟便說了一個商場的名字,道:“去那裏吧,吃完飯順便到超市一趟。”

我當然說好。

禮拜五晚上商場到處是人,餐廳需要等位子,我與方微舟拿了號碼排隊。在周圍候位的人沒有一個不在聊天,笑語聲不絕,明天又是一個禮拜六,這表示距離過年又近了一步。那所談的大部分是關于過年的安排。不論現實怎麽樣,總要過年,沒有人不會期待。相形之下,我與方微舟都好像興致不高,談的一些也是不痛不癢的,比如這商場新的布置。其實我對過年向來也感到複雜,不全部因為方微舟的緣故。

公司這邊向來除夕開始放假,好多人會提前一天請假,包括方微舟。他去加州過年,我便回老家去,不過除夕上午每個部門還要留人值班,通常我這裏是我留下,等中午後才回去。母親一向為我的做事考慮,不太打擾,只有這天,她早晚打電話提醒我早點到家。其實要照她心裏真正的意思,更盼望我提前一天回去,與她一齊先去祭拜過父親。然而我沒有一次如她所願。自北上做事後,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去拜過父親,甚至連清明也不一定有空回去。母親從沒有過微詞,只在我回去才輕輕地提醒一句,讓我抽空去墓園一趟。

今年我也一樣打定主意值班。倒是方微舟今年不回加州去,也還是和他父母姐姐一家人過節,大概不用提前過去。不過近來他忙碌,不夠工夫理會那邊,或者還是照舊提前團聚?其實問一問就知道了,可我們之間經歷過一番震蕩,剛剛緩和下來,我感到在這方面好像很困難去問。其實現在相處與之前也沒有兩樣,還是平平淡淡,卻越加感到需要在親密的方面小心翼翼。就連他姐姐一家人這次過年會回來,都是因為他主動說起來的。

在我們附近同樣等候的其中兩個人談得聲音非常大,他們過年期間準備到加州去渡假人,興高采烈似的。方微舟一定也聽見了,本來沉默了下來,突然道:“這兩天那邊天氣倒是不好。”

我頓了頓,道:“是嗎。”望望他的神氣,倒是不錯,突然有股沖動起來。我問:“你姐姐他們什麽時候飛回來?”

方微舟朝我看來:“上次電話裏說機票還沒有确定,不過總是在除夕前吧。”

我點點頭。突然又仿佛無話可說了。也不知道為什麽以前能夠有那麽多話可以談。仔細想,其實倒不是一直無話不談,只在交往前後,同居以後反而說得少,好像這個那個都很不便,尤其關于決策方面的事,在公司裏更避嫌。簡直想不到以前,當時在業務方面比現在更多機會接觸,多說兩句也不怕,又在公司天天見面還嫌不夠,晚上也要約會。當然不論是誰戀愛起來都是這樣子。

想到了戀愛兩字,我徑自怔了。我自己戀愛是什麽樣子,真正有點模糊,對方微舟又更模糊了。……我們的開始說起來真是不太有戀愛的味道。突然就發生了,順理成章,仿佛不能不在一起。

這時前面叫到了我們的號碼,就進去了。這餐廳我們來過好幾次,可有陣子沒有來了。之前來,每次也不覺得有什麽,我們之間還是通常的樣子,絕對想不到有一天會遭到破壞——是我親手。幸而還是沒有分開。今天又能夠在這裏一塊坐下吃飯,我不覺有幾分感慨。然而也有哪裏不痛快。

偏偏這樣的話說不得,也不該想。

服務生來上菜時,方微舟接了一個電話,這邊是卡位,和周圍的聲音非常近,聽不太清楚說什麽。他臉上有點笑意,該不是公事方面的。

倒是他沒有說太久。看他挂斷了,我問:“是不是有事?”

方微舟道:“沒事。”就說了個名字,也是他和潘明奇那邊的朋友:“之前他太太不是又懷孕了嗎,今天産檢可以知道性別了,是女孩子。”

其實我不太記得他那位朋友和太太,倒是對他們前面的一個三歲的男孩印象深刻。那三歲的男孩非常調皮,每次吃飯也不肯好好地坐下,非要人哄,飯桌上時常聽見他父親唬他一頓,他母親倒是不發脾氣,每次也好聲好氣,一定讓孩子先吃飽了。其他人也有孩子的,不過都小,只有這個男孩逗起來好玩,然而不容易敷衍,好哭。我特別又記得鄭采菲很喜歡他。

我道:“那真要恭喜他。”又說:“一男一女,湊了個好字。”

方微舟便笑了一下:“嗯。”他伸筷子挾菜,可放到我的盤子裏:“這個不太辣,可以多吃點。”

我看看他,感到心裏一熱。我積極地說話:“不知道女孩子和男孩子的滿月禮有沒有不同?”

方微舟好笑似的道:“距離那時候早了。不過應該也沒有太大差別吧,真不知道的話,包個禮金可以了”

我提了個名字,是公司的一位已婚的女同事,去年生了一個女孩,他們辦滿月的時候,我剛好出差沒有去,過後補了禮金。也不知道行情,似乎送了比較多,她非常不好意思,又特地拿了一份蛋糕給我。

我道:“其實那個數目我覺得也不多。不過我周圍沒有多少朋友結婚生子,都不知道行情。”後面一句說得有點快,說完馬上心裏咯噔了一下。我看看方微舟,他似乎沒有奇怪。

他只道:“你那時沒有先問過我,我送出去的紅包太多了,很知道行情。”說了就笑了。

我便也一樣笑。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一餐飯吃得還高興。付過賬出去了,我們往樓下走,因為家裏沒什麽東西了,打算到超市一趟。

進去超市,我推了一輛手推車:“咖啡粉沒有了吧?”

方微舟道:“上次多買了一包,茶葉倒是不夠了。”

我們一面走,一面商量,突然背後聽見有人叫了方微舟的名字。

那聲音是潘明奇。我與方微舟一塊轉過身去,就看到他。他是一個人,看起來也并不像是應酬結束過來的。在禮拜五晚上好像他這樣的已婚男人自己上超市不奇怪,但是他們夫妻向來感情好,他單獨一個就有點稀奇了。

沒有等方微舟問,潘明奇已經道:“采菲在另外那邊看東西。我是發現漏了茶葉,過來拿,想不到看見你們。”就朝我看來一眼,還是向來敷衍似的微笑,不過點了頭。現在他倒是打招呼了,又說看見的是我們,剛剛走過來卻獨獨叫了方微舟。

不過我與潘明奇本來也沒有交情可言,假如他喊我,真正不知道誰要尴尬。我并不和他攀談,通常也是這樣子。他馬上掉頭和方微舟說話。方微舟隐約朝我瞥來,不過沒說什麽。

我徑看起貨架上的東西。一面聽見潘明奇道:“對了,前天你是什麽事,怎麽不來?大家都到了。”

我隐約瞥去,又馬上掉開眼。那頭方微舟說:“公司的事。”

我随手拿起兩包茶葉看。聽起來他們前天有場聚會,可是方微舟沒有到。前天方微舟也并沒有準時回家,原因我是知道的,他和公司幾個董事吃飯。散席很晚,因為吃了不少酒,他不到醉的地步,還是另外叫車坐回來。隔天他一大早開會,通常情形是他先出門,不等他問我方便,我先主動提了,那天特地和他一齊出門,先送他去取車。

到公司還早,遇見陸江,差點被發現了我們是一塊進來的。當時都是應付過去。不過也知道方微舟對陸江向來好像很有辦法,陸江奇怪也不至于追究下去。

這時潘明奇仿佛理解,沒有問下去。他道:“你不來太可惜了,難得述問來了,好幾次聚會他沒有到,現在有空來了,倒是換你不來。他內部晉升過了,你知道吧?”

方微舟道:“嗯,我和他通過電話……”

我沒有仔細聽見他們又說了什麽,突然聽見了林述問的名字,一時有點怔住。自上次偶遇,經過多少次潘明奇他們請客,一直也沒有機會再遇上。當時還是在那種錯的情形下,沒有看見他,簡直松口氣。

現在倒有點唏噓之感。那天林述問當場沒有戳破我,可最後也知道他心裏有數,卻遵守與我的承諾,不曾告訴方微舟。後來是我太不知道反省,一錯再錯,還是親手撕開我和方微舟之間的信賴。

這一想,又把發生的經過從頭到尾想了一遍,仿佛又回到那天,再體會了難堪和懊悔——我感到不能夠再想下去了。那一段錯誤也已經過去了,方微舟也願意相信我。雖然他并不曾說過原諒的話。

潘明奇已經走開了。突然聽見話問到我身上,我一時愣了愣,方微舟便又說了一次:“怎麽拿了這個?”

我才發覺到手上拿的茶葉不是平常喝的那種。其實放回去就好了,我竟感到一種騎虎難下。我頓了頓,道:“這個聽說喝起來不錯。”

方微舟沒說話,不過拿過去看了看,又看我:“這個和公司常備的一樣。”

公司的茶葉沖出來的茶一向苦,我尴尬了一下:“是嗎,我沒有注意。”

方微舟将它放了回去,改拿了習慣喝的那種。他推了一把手推車:“去另外那邊看看吧,也買點牛奶嗎?”

我點點頭說好,跟着他走。一面走,一面也好像其他人那樣看商品,我鎮定回來,又能夠振作起來面對方微舟。

潘明奇夫妻大概早早結賬走了,後面也沒有遇到。我們這裏繼續維持了吃飯那時的好氣氛,仔細逛了一圈,甚至在酒櫃那裏停留。好久前的禮拜五晚上,我們會挑一款酒買回去,在家對坐下來喝過夜,談談一整個禮拜發生的事。已經不記得多久不這樣做了……。我想起來,大概方微舟也想起來,似乎彼此都感到了懷念。

方微舟便挑了一瓶酒。他似乎心情不錯,買完東西後,我提議到另外地方宵夜,他并不反對。去的那裏靠近灣岸比較遠,是他開車,那裏是他和潘明奇他們以前會去的店,大概因為遇見潘明奇想起來去的。那裏賣炭烤海鮮,必須站着吃。我從沒有來過,很感到新鮮,然而心情更加不知道怎麽形容地滋味。并非不快樂,可帶着恍惚,簡直不敢信。

這樣惬意在我們之間真正非常久違。

到家後,不等收拾,我們把酒打開喝了,拿了兩只杯子,一塊坐在客廳沙發上,随便說兩句話,都是高高興興。有些什麽在這之間流動,非常快活,非常甜蜜……我喝了口酒,看着方微舟。他停下說話,也看着我,突然放下了杯子,另一手過來拿開我手上的杯子,湊上來吻住我。

我不覺閉眼,然而兩手馬上就去抱住他。他整個身體壓上來,與我的唇舌糾纏得越狠。我向後倒下去,唇上的熱度稍退。我打開眼,與他凝視。他卻垂下眼,再覆上來吻我的唇,非常輕,輕得仿佛有些遲疑了。我緊緊地摟住他。他的吻還是向下落到我的脖子。可也只是這樣子。

他的頭埋在我的胸口一下子,突然別開了。他直起身坐回去,我感到腦中空了一下,非常難以形容這時的滋味。我同樣坐起來,他卻站起身,收起杯子。

方微舟仿佛就要走開,又停了一下,朝我看來:“很晚了,該收拾了。”

那眼神又是通常的冷靜了,連口氣也是。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心裏無比冰涼,可是臉上卻一股熱`辣。我開不了口說話,只能夠點頭。這之後氣氛低迷,誰也不說話,各自做着自己的。方微舟洗澡出來又去了書房,明明很晚了。我從浴室出來後,馬上躺上床,望着天花板發呆。

自談開來到現在,我們不曾有過那方面的事,然而過了段時間,我們之間也好像恢複了從前那樣子以後,也沒有過。連親吻都沒有,相互都好像很避免。我不敢積極,方微舟也克制似的。

今天發生了,他并不忍耐,可是緊要關頭仿佛抗拒起來。

不知道躺了多久,終于方微舟進來卧室。看見我還沒有睡,他似乎沒有奇怪,也不問,只是關燈,摸黑躺上床。

我突然一股沖動,馬上轉過去抱住他。

他并沒有動,大概也沒有張開眼。他道:“今天有點累,睡了吧。”

這是我們在一起以後,他第一次這樣明确的拒絕,連一點安撫也沒有。我呆住了,整個感到非常僵。

我松開手,他馬上背過身去睡了。

在隔天以後就連說話也好像尴尬。那兩天周末渾渾噩噩地過去,緊接着又一個新的禮拜,還是天天加班應酬的情形,除非公事,我與方微舟私下交談很少。談也談不到兩句,好像索然無味起來。我并不退縮,然而還是感到毫無辦法,又要小心引起他反感。漸漸地,我們之間仿佛退回到先前很僵的氣氛,說什麽做什麽都不便随意。到了晚上,一定一個人先去睡了,另一個人才會進房間。通常是我先躺下了。

方微舟不是我第一個談的對象,可以前也沒有誰使我談到投入了深的感情。以前每段維持也不超過三個月,可是談的也不多,從前為了減輕母親負擔,就連讀書時候都去找事做。做事的地方很容易認識人,但我這方面不夠工夫,很快冷下來,也感到無所謂,只想着賺錢。剛到公司做事,腦子裏也是想着怎樣升職加薪,見到了方微舟,是向來情衷他樣子的,也不敢太心動。

另外也是因為以前不知道認真的滋味,以前那些人比我玩得瘋,沒有誰會想要真正定下來,比如王任,比如小兵,其實都是一類人,我在這方面完全沒有商量的對象。不可能和母親說,作為gay,已經非常傷她的心了。

我只有放任僵局。

好在近一向趕着幾件項目,分了心出去,不至于一直為這方面郁郁不振。我也想把事情做好,不要拖累方微舟。雖然他的升職十拿九穩了,可越到關頭越要慎重,許多只眼睛盯着看,又他的對手在公司還是有一定勢力。

這天方微舟找我們幾個部門經理開會,陸江沒有列席。已經有兩天沒有看見陸江出現在公司裏,開完會出去,陳平悄悄地告訴我,陸江臨時被派往X市出差。

陳平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那邊好像有點狀況。”

我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倒是記起X市業務是何晉成派系的人經手的。我道:“何總知道嗎?”

陳平道:“知道也沒辦法。聽見說之前其實就有狀況,硬壓住了,那現在一定是壓不了,好像帳也亂七八糟的。”頓了頓,又說:“不過上面叫陸總監去,不是讓方總過去處理,也是有點留面子的意思了。”

我只是點頭。陳平沒有繼續說下去,突然喊了個人,聲音好像尴尬:“何太太。”

我頓了一下,向前望去,果然就看見何晉成的太太。何太太也是差不多四十幾歲的年紀,但是保養很好,身段窈窕,還是很有一股子風韻。她父親是公司董事之一,家境優渥,沒有嫁給何晉成之前,當然不少追求的,一方面也是因為她身家條件的緣故,一個個都是青年才俊。

何晉成是其中最沒有背景的,也沒有錢,偏偏她喜歡。這時她迎面走來,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剛剛的話,可帶着笑點點頭,經過去了。

陳平一副劫後餘生的樣子。我倒不知道該怎樣形容心情,忍不住掉頭,去看一眼她的背影。以往方微舟與何晉成還維持着很好的交情,時常到他們家裏走動,認識我以後,他也帶我去,何太太與她丈夫當初交往到結婚不容易,大概将心比心,知道我們更不容易,從來和善,總是表達關心。

這兩年來我很少可以看見她。方微舟和她丈夫關系淡下來,他們家當然也不去了。倒是不論情勢多艱難,何晉成也不曾戳穿我們的事情。

聽見陳平問:“怎麽了?”

我搖頭,敷衍過去。後面各自去忙了,也忘了這件事。中間我找了周榕俊讨論這兩天做的東西,不太順利,大概還要加班。已經為了這個加班好幾次,周榕俊仿佛厭煩,不過嘴上還是應下。

他出去後,我拿了煙過去樓道那裏。剛要點煙,聽見背後踩過來的噔噔的高跟鞋聲。我轉頭,想不到會是何太太。她仿佛也沒有料到,站在樓梯上,朝我這裏呆了一下似的,很快又別過頭。

我默默無語。剛剛我假如沒有看錯,她的眼角有點紅,那神色仿佛哭過。我感到在這裏有點窘,手上的煙不能點火起來,也不便就走開。

何太太倒好像平複過來,她轉回頭,笑道:“你在這裏抽煙啊?”就走過來。

我笑了一下:“不好意思讓您看見了。”

何太太笑道:“少抽點吧,不然……”不然什麽?她仿佛很難開口,只是笑了笑,沒有說下去。

我轉移話題:“您過來找何總嗎?”

她道:“是啊,他去開會了,我就走了。”

我猶豫一下,還是說:“這樓梯高,您穿高跟鞋下樓危險,乘電梯比較安全,也比較快。”

她頓了頓似的,點了頭。我也不抽煙了,便和她一道走開。我陪着她到電梯那裏,一路卻無話可說。

我叫了電梯,對她道:“那您慢走。”

她點頭,可突然又說:“你們還好吧?”

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什麽?”

她只是看着我。我頓了頓,不會不懂她的意思。可不太自在,在這種不明的情形下也絕對不願意透露出我與方微舟之間有了古怪。我鎮定地道:“還好。”

她倒是微笑起來:“還好就好,能夠這樣久不容易。”停了一下,突然說:“之前好幾次找你們到家裏吃飯不來,我也猜得到原因……其實你可以和他說,不用擔心,老何不會是那樣的人,就是他要那樣做,我也不同意。”

這時電梯來了,她對我一笑,就走了進去。

當然知道何太太意思。方微舟和我的關系當面和他們夫婦承認過,那時怎麽想得到有一天對立。除了他們夫婦,還有李總。李總是其中最肯定不會說出去的人,因為支持方微舟接班的緣故,本來他對我們的事也一直像是裝迷糊。又是私人的事,根本無關方微舟做事好壞。

然而也知道,不會全部人都抱持這樣想法,這社會對同性戀敵意還是大。我們的關系可說方微舟事業最大的隐患,這陣子人事競争白熱化,何晉成幾次站下風,卻一次不曾拿出這個把柄,明知道這是最好打擊方微舟的辦法。不過何晉成要是會這樣威脅的人,大概當年何太太也不會看上他了。

倒是我想過,我們的事真是被洩漏了,只管否認就好了,我們一向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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