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2)
調,至今完全不曾有誰懷疑過,大概能夠敷衍。就怕風聲出來,一時軒然大波,沒完沒了。有心的話,說不定也還是可以發現蛛絲馬跡。
卻不知道究竟方微舟怎麽想的?他幾次和何晉成交鋒,情勢總是他有利,也不知道哪天要被反咬一口……何太太今天對着我說破了,或者出于感慨,又或者因為別的什麽緣故。究竟用意怎樣,我不便深想,可是免不了認為她要借我的口去告訴方微舟。
我坐在辦公室的位子上,點着煙,徑想着這些,便看一看桌旁的電話。
要怎樣去談起來?特地去,簡直不知道該用什麽立場,男朋友?向來和他也不去談到這個,作為下屬去說,同樣怪。不論哪種都是不便。假如沒有方微舟,我與何晉成在業務交集不多,不會太有機會熟悉,當然也不會認得何太太,今天又私下談到這個。
當然公司裏多的是積極去奉承的人,平白就創造出機會。比起其他人,我進公司後,一直也積極在事業表現,與客戶關系良好,這方面還是不夠下功夫,當初沒有方微舟提攜,可能升職不會太快。到現在這個位子,過了長久一段時間,我的表現不可說非常好,曾經也做出幾件成績,受到的重用也就這樣程度了,因為和上面的關系不費心。
原因也知道,無關感情的變故。這兩三年來,家裏的情形改善很多,房貸和家裏欠款都還清了,母親退休下來,終于清閑……這長年的擔子卸下來,雖然感到輕松,可是回過味,非常無所适從。從前因為這個專注事業,別的方面沒有考慮,空下來後,馬上不知道做什麽,唯一還持續的是和方微舟的關系,然而好像也不能夠當作一個努力的目标,前途茫茫。
這種種心情,我一次也沒有和方微舟透露過。總有點難以啓齒似的。
最後我沒有打電話。
到中午,我和部門幾個人到外面去吃飯,這是之前說定的,部門又一批實習生要離開了,按照往例請他們吃一頓。距離上次的請客,不過短短一個月,時間真正非常快。
還是在上次請客的餐廳,因為方便,距離公司近,大家走路過去。我不免想起之前吃完飯回去所見到的,心裏也不知道該是什麽滋味。當時看見方微舟與相親的女孩子走在一起,感到不痛快,對他生疑,可沒有想到自己正在那裏背叛他。
更想不到如今。我一時很感到低迷起來,不過也還是振作應酬。這次的實習生不像上次的活潑,中規中矩,談不了許多,吃完飯還早,仿佛不得勁,又說走一走。附近有間超商,大家便往那裏走,買咖啡。
本來我不過去了,突然想到沒有煙了,就一塊去。周榕俊他們幾個帶着實習生站在櫃臺叫咖啡,我讓他們幫忙買煙,自去書報架前。我随手拿起一本雜志翻起來,也不是真的想看,心思不定,又放回去。
我從衣袋掏出手機,上面沒有動靜。中午出來之前,我還是打了內線給方微舟,上午開會,當然公事公辦,散會後,他馬上一副要繼續辦公的樣子,我就出去了。不過我也不準備去提起何太太。
打過去,他倒不在辦公室。女秘書不管他中午的行程,說不知道。
我把手機又收起來了,走到前面櫃臺。那裏已經排起一個隊伍,店員只有一個,要結賬和煮咖啡,有點分不開身似的。我站到周榕俊他們幾人身邊,說着話,随便地看,突然看到排隊的一個女孩子,她正好轉過來看東西。我怔了怔。
我與這女孩子其實不認識,但也可以說非常熟悉。她是方微舟之前相親的那個姓周的小姐。我不覺盯着看。
當然她絕對不知道我是誰,大概察覺視線,奇怪似的看過來。我倉皇地掉開眼,感到有點僵。
這時聽見旁邊一個人問:“經理,那是……你認識的啊?”
我頓了頓,道:“不認識。”
另一個偷笑起來:“經理是不是……”
周榕俊他們也都是笑。有人說:“經理幹脆去要電話吧。”
我窘起來:“胡說什麽。”又不禁朝那位周小姐隐隐望了一眼。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不過不往我這裏看了,只是看着前頭,站得很拘謹似的。
她撥了一下頭發,突然她的另一邊有個身影靠近,是個男士。她馬上掉頭,卻與對方說笑起來,兩人仿佛很親密的樣子。我有些意外。剛剛起哄的人低聲道:“唉,可惜了經理,人家好像有男朋友了。”
聽他們又要七嘴八舌起來,我回過神制止:“好了,你們不要再胡說下去。”
他們才閉上嘴。這時咖啡也好了,大家拿了咖啡就走。那邊的隊伍終于也開始疏通起來。我走到門口,忍不住又回頭,現在又看了更仔細,果然确實是那位周小姐,她和身旁的男士依偎站着,她甚至從對方手上拿過皮夾抽出鈔票。
我不再看了,連忙朝外走。可是整個感到說不出的迷惘,形容不出心頭滋味,短短一個月,這位周小姐俨然與方微舟完全沒有發展了。
當時在商場看見方微舟和周小姐在一起,後來想想,他們看上去也不太親密,本來方微舟對女孩子向來紳士派頭。然而理解是一回事,親眼看到他們見面,怎樣會痛快?何況他正在電話裏隐瞞。可真正怎樣并不知道,也許根本就沒有新的相親對象,他父母請的還是周小姐。也不一定他們不在家吃飯,就在那商場的餐廳,出來湊巧遇見潘明奇幾人。不是不可能,後來我也看過方微舟手機,知道周小姐和鄭采菲是很好的朋友,她又托過鄭采菲探口風。
一想下來,我感到心情複雜。又茫茫然,簡直不知道還能夠怎麽去想了,去問也不知道怎麽問,在現在又僵起來的情形下,說什麽都是雪上加霜。當然一切也還是怪我自己。
我始終沒有提。當天回到辦公室不久,方微舟打了一通內線過來,大概是他的女秘書說我打過電話。
“什麽事?”
通常是這樣淡的口吻,又比起這陣子時常的冷冰冰好很多,可是隔着一層,乍聽起來仿佛完全不帶有任何感情。我頓了頓:“沒什麽。”還是道:“早上看你忙,想到提醒你吃飯。”
方微舟道:“哦。”這口氣的溫度隐約高了一點。他又說:“昨天李總出院,我和陸江在中午時去他家一趟,就在他家吃了。”
我倒是不知道李總出院,大概公司也沒幾個人知道。不過聽見他和陸江一齊去,本來也合情合理,可有點不是滋味。我道:“嗯,那沒事了。”
方微舟突然道:“對了,晚上我要回去一趟。”
我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他的回去是哪裏,他父母家。我沒說話,聽見他說下去:“我媽媽上午整理東西摔了一跤,我回去看一看。”
我吓一跳,忙問:“沒事吧?”
方微舟道:“應該沒事,直到剛剛才給我電話。”
我猶豫着說:“那你回去看一下就走,不太好吧?”
方微舟道:“本來我也打算住一晚。”
其實我也是這個意思,然而聽他早有打算,不免心頭有點怪的滋味。又有點憂慮似的。突然我想到,或者他母親根本也沒有摔跤,是用計讓他回去,可能請了什麽人要他認識——簡直遏制不了這樣的惡意。我只道:“我知道了。”
方微舟道:“沒事挂電話了。”那頭喀嚓一聲,馬上斷線了。
我堵了一下,可将話筒放回去了,繼續辦公。這之間出去找人說一件事,遠遠看見陸江帶一個實習生從另一頭走過去,他們進去了方微舟辦公室。上午剛聽見說陸江去出差了兩天,想不到這樣快回來?
我看了一眼,也不知道該怎樣想,就走開了。
晚上方微舟離開,并沒有另外告訴我。我和周榕俊加班,去茶水間倒茶出來,正好碰見他的女秘書下班,想到問了一聲。
她道:“方總走了,和陸總監一起走的。”
我沒有想到,頓了一下才勉強說話。敷衍過去後,我回去位子上,整個好像提不起勁做事。方微舟不至于用他父母的藉口,陸江也開車,兩個人不過是一塊下樓。當然我也只能夠這樣想,無緣無故懷疑他太不對了。
周榕俊拿東西來給我看,說:“經理你不舒服嗎?”
我連忙振作:“沒事。唔,這個我看看。”
周榕俊近來表現不算好,時常疲憊的樣子,不像以前非常有幹勁,做什麽都是專注,這次修改了,程度也遠遠比不上以前。我放下文件,看看他。
他仿佛也知道了我的意思,臉上有點消沉,又窘似的。他道:“我拿回去重做。”
我把東西遞回去:“怎麽了?這陣子沒睡好嗎?”
周榕俊面色不改:“還好。經理,我知道了,這個我會做好的。”
我想了想,記起他說過年前要與女朋友登記結婚,年後補請客的事:“是不是準備結婚的事太累了?”
周榕俊先不說話,可是兩邊肩膀馬上垂了下來。我示意他在旁邊的椅子坐下:“有什麽就說出來。”說出這樣的話,我暗地一怔,簡直想笑。也不知道是誰才需要找人好好說上一說。
周榕俊去坐下來了:“我們可能……唉,也不知道能不能結婚了。”
我問:“不是好好的嗎?”
周榕俊道:“之前是這樣,不過談到具體,她父母那邊有點意見,希望我們先買房子,之後再請客登記,不過這點我爸媽也有意見,他們覺得買房子的錢不能全部是我來付,還有請客地方,也是錢,聘禮多少等等,一堆事情。”
他一說,就說了一通,包括埋怨他的女朋友。女朋友當然是站在她父母那裏,同樣認為需要先有房子,對于現在租屋的地方感到很不喜歡。本來最體貼入微的一個人,在這時與他意見相左,倒是一個麻煩了。
他們租屋那附近,我曾經送他回去看過一次,不能說好,也不能夠算很壞,雖然沒有地方可以停車,可是清靜。
我免不了要想自己,在這裏做事多年,只有這兩三年才開始存款,前面所賺的都拿回家貼補,當初假如沒有與方微舟同居,還要煩惱房租費。在這個市不論多大多小的房子都是貴,租屋也便宜不了太多,年年調升,算起來花在這方面也很可驚。
說起來,我在各方面依靠方微舟太多了。
周榕俊這時已經不說了,自在那裏沉思似的。我起來,走過去拍拍他的肩:“好了,休息一下吧,差不多吃點東西,我們也不要弄太晚了。”
周榕俊擡起頭,勉強似的笑了一下:“好的,經理。”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外賣吃的有問題,或者因為周榕俊心思太重,吃完了飯,過沒有多久就不舒服起來。本來我也不知道,看時間差不多收拾了,出去辦公室,竟看見他伏在桌子上,那樣子好像睡着了。我走過去喊他,一拍他的肩,那襯衫濕透了,都是冷汗。
我吓一跳:“你怎麽了?”
周榕俊呻吟着:“唔,胃痛。”
只是胃痛就冒出一身冷汗?我道:“你怎麽不早點說!”又問:“你身上有沒有藥?”
周榕俊搖了頭。我看他實在嚴重,便摻他起來:“不要待在這裏了,我送你去醫院。”
周榕俊哼哼兩聲,不過配合着站起來了。我帶他下樓去停車場,将他安置到我的車上,我自己都滿頭大汗了。
我開了車,一時卻不知道去哪間醫院。周榕俊倒是給我指了一個,是一間很出名的私人醫院,原來他女朋友就在那裏做事。
我連忙驅車過去,好在過了馬路巅峰時間,很快到了。這之間,周榕俊給他女朋友打了電話,等到我們停好車,走過去,他女朋友已經在急診室門口。
他女朋友個子不高,長相清秀。看見我們,急忙過來要摻周榕俊。不過周榕俊個頭比她高壯太多,還是我攙扶住了。
很快挂號好了,可是醫師忙不過來,先安排周榕俊去躺在病床上。他女朋友來來回回周旋,過不久一個護理師過來給他打針吊點滴。
我在一邊無事可做,但是不便馬上就走。
點滴吊上以後,周榕俊仿佛輕松很多,神色略有點好看了。他向我道謝,他女朋友也是。
“給您添麻煩了。”她說。
我忙道:“沒什麽。”
她自責似的道:“怪我沒有注意。”
周榕俊沒說話,可是握住了她的一只手。我看了一眼,感到腦中仿佛空的,什麽都不想,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心頭會生出一絲惘然。
他女朋友又一次向我道謝起來。
我客套兩句,轉口:“妳在這裏做事?”
她點頭:“我是門診助理,不算醫護人員,上班時間比較固定。”
又說了兩句,剛剛幫忙打針的護理師再次過來了,這次還領着一個人。我一眼只看見對方身上白的長外衣,想是醫師來了,便往後退開。那人倒真是醫師,走過來,一面問情形,一面戴上聽診器,去聽周榕俊肚子的聲音。
那醫師聽完後,取下聽診器挂在脖子上,和周榕俊和他女朋友交談,又掉頭和随同的護理師吩咐,等她走開,這才好像往我這裏看來。
不看還好,這一看,我馬上愣住。又想不到對方竟會記得我——林述問對我道:“咦,是你,這麽巧,他是你的……”
周榕俊他們都朝我望來。我連忙說:“同事。”也不知道為什麽,感到需要解釋:“我們加班,我發現他不舒服,他……這是他女朋友,她在這裏做事,就送過來這裏。”
林述問微笑起來,就說了個名字,似乎就是周榕俊女友的名字:“她是跟我的門診的,我知道。”就稍微轉開臉,向着周榕俊他們道:“沒事,應該不用住院,不過要照個胃鏡,已經安排下去了,等一下就能夠排上去做了。”
周榕俊和他女友一塊道謝起來。
林述問又說兩句,就走開了。
周榕俊女友這時問我:“您也認識林醫師?”
我只是笑了一下,沒有多解釋。
當晚以後沒有再看見林述問,我與他究竟不算熟悉,又夾雜了那點複雜的原因,倒反而松口氣。急診這邊病人沒有少過,陪看的家屬也非常多,很吵鬧,不是一個久待的地方。周榕俊這邊也不用我照看,再待了一下子,我就走了。
回去當然沒人,方微舟到他父母那裏了。
到現在他沒有打過電話來,訊息也沒有。也沒什麽,通常他回去,整個好像失去消息。因他回去都是有目的,不免不痛快,也并不會打擾,打過去也是匆匆說上兩句就挂斷,幹脆不去自讨沒趣。然而我們之間已經不是以前的情形,偏偏又知道今天他和陸江一塊走掉的。
之前查他們聯系,看上去沒問題,可是不夠确定,心頭還是留下疙瘩,近來他們互動很緊密,怎樣不介意?現在我和方微舟又僵持着,關系冷,和他的親密不夠,對他和陸江反而不便疑心,卻停不了胡思亂想,簡直焦灼。
我們之間方微舟沒有錯,他對我高興或生氣,我都要逆來順受,但是他不理我,難道我也不去理他?無論如何困難,我總是要去哄他。
我拿起手機撥過去,聽見響了好一下子,終于他接起來。
“什麽事?”
這口氣還好,不過他背後聽不見其餘聲音,很安靜,倒是有點謹慎似的。我頓了頓,道:“你現在方便講話嗎?”
方微舟只道:“怎麽了?”突然口吻好像僵了起來。
我硬着頭皮說下去:“沒什麽,唔,我剛剛回來,想到給你打個電話。”
方微舟好像一頓,語氣又緩和下來:“怎麽現在才回來?”
我道:“加班。”就提了一下這兩天一直在做的東西。
方微舟道:“其實早上我看過也差不多了,不過的确不夠讓人滿意。”
我道:“我也這樣想,所以要周榕俊再改改。”
方微舟道:“嗯。”
話說到這裏,仿佛再沒什麽可談了。私下我們并不太要去談到公事,然而在現在的情形,特地打電話給他,不是談這些,好像奇怪。然而以我們的關系只談這個也怪。沉默下來,更襯出氣氛的僵。我并不是真的無話可說,明明也有想問的事,但是感到很難開口。
我道:“那,沒什麽事了。”
方微舟道:“嗯。”
我頓了頓,突然很不願意就這樣挂斷了。他好像也沒有主動結束的意思。我鼓起勇氣:“你媽媽沒事吧?”
方微舟靜了一下子,道:“沒事,摔了一跤,腳有點扭了,不過能走。”
我道:“那就好。”
方微舟像是嘆了口氣,說:“我家裏沒什麽事,明天直接到公司上班,晚上我就回去了。”
我道:“嗯。”
方微舟道:“明天你也要上班,早點睡吧。”
最後的叮咛隐約帶着一點溫存,也不知道為什麽感到很久違,心裏微熱起來。我說好,還等他先挂斷了,才結束通話。
隔天我很早到公司去,通常這個時間方微舟已經到了,他家裏又遠,一定要比平常更早出門。果然他到了,車子已經在停車場裏。我停好車,趕到電梯口,他還在那裏。
看到我來,方微舟像是怔了一下,他看看手表:“這麽早?”
我倒也沒有想到這樣快看見他,一時有點激動。我道:“睡不好,就早點出門了。”
方微舟道:“怎麽會睡不好?”
我道:“可能是因為你不在。”
方微舟先沒有說話,不過朝我看來。我也向他看着,竟有點說不出的緊張,向來也會這樣調笑,可自關系緊張以來,一直好像刻意避免。他在那方面拒絕了我以後,更加難堪去說。
方微舟神氣好像沒有變,又好像變了。剛好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一面道:“就這樣也能睡不好,嗯?”
我愣了一下,馬上跟進去。我小聲道:“你看我一天沒有你都不行。”
方微舟往我看,沒有說什麽,倒是微笑起來。他伸手去按樓層,我還想說點什麽,突然快關上的門又打開了,有人在外面按了鈕。
門打開,看清楚是誰以後,我一時有點說不上的情緒。也還是鎮定地打起招呼,我開口:“陸總監。”
陸江看見我,似乎一愣,不過點點頭。他站進來了,我只好後退一步。他這時朝方微舟看去:“早。”
方微舟道:“早。”
陸江掉頭看了我一眼,又看方微舟:“你們一起來的?”
方微舟道:“當然不是,昨天不是告訴你了,我回我父母家去。”
陸江笑道:“哦,對對,想起來了。”就轉口說起別的事。也不是什麽公事,一些無關緊要的,他們倒是有說有笑。
直到電梯到了樓層,他們還在交談。走出去時,方微舟掉頭向我看來,是通常公事公辦的态度,就點了一下頭。
陸江隐約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同樣走出去。
我才出去了,還是站在原地,整個好像木然,只能夠眼睜睜地看着他們走在一塊的背影遠去。
周榕俊請了一天假,他還在醫院裏。我吓一跳,昨天分明說沒事,他已經解釋起來,他女朋友看他突然犯病成這樣子,簡直不能更驚吓,非要他住院一天做個完整的檢查。我聽了,又多給他一天假,讓他可以更好的休息。
部門的幾個人知道了,都說中午抽空去看他。那間私人醫院距離公司不太遠,不堵車只要十幾分鐘路程。本來我不去了,最後還是讓他們拖着一塊去。大家坐一部車足夠,幹脆我開車。到停車場,走過方微舟停的位子,那裏是空的。我腳下頓了頓,身後吵鬧的聲音馬上蓋過來,不敢多停留,連忙經過去了。
早上之後再沒有機會和方微舟交談,他一早照例到樓上開會,回來後并不一定找我們幾個部門經理,我沒事也不便找他。不知道他中午有什麽約會?又是和陸江?昨天早上才聽見說陸江去X市出差了兩天,想不到中午一回公司,馬上和方微舟出去,雖然他們是一起到李總家裏去了。我開車出去,這時便一個念頭,馬上想掉頭去看陸江的車子在不在。
當然還是沒有回頭。
車上幾個人談談笑笑,突然一個人說:“聽見說高董事住院了。”
有人問:“你怎麽知道?”
“何總太太昨天過來,何總的女秘書出來倒茶,我遇見了,和她聊天随便談到的。”
“這種事還能随便談到啊?還這樣剛巧遇見,你和人家女孩子在一塊了就直說。”
幾個人笑成一團,話題就轉開了。
倒是我記起來,何太太娘家姓氏就是高,高董事是她的父親,何晉成的岳丈,可說他在公司裏最大的一個靠山。我想到那天看見何太太一臉愁容,又像是哭過的樣子,會是這個緣故?當聽見說何晉成派系的人馬在X市分公司出狀況,高董事沒出面,我隐約奇怪,可是在陳平面前,有的話也說不得。昨天更沒有機會問方微舟,也沒有想到。又一個原因,并不願意去提起見過何太太的事。提起來,便免不了要說到我們的談話內容。
這時有一個把話題繞了回來:“對了,高董事為什麽住院?”
最先起頭的人說:“聽見說是癌症,情形也不太好。”
想不到何太太的父親會這樣嚴重。我又想起來她那天的樣子,不免聯想起這陣子何晉成那邊的情形,比起以前,他們并沒有做出太有力的作為。大概士氣受到了影響,畢竟主要布局都是依賴何太太的父親,他一倒下,整個松散了。
到醫院後,我讓他們幾人先下車進去,将車子停進去了醫院的停車場。我從側門走進去醫院,經過一段過道,一排的診間前面都是人,已經中午了,可是上午的診號還沒有完。我走過去,正好一間診間門打開,女護理師陪着一個老人走出來。我不禁看一眼門牌上的醫師名字,是林述問。
我沒有再往門裏面看進去,雖然林述問并不一定會看見我。我匆匆走開,上樓到體檢病房去看周榕俊。
經過一晚的休息,周榕俊氣色好很多,他自己住一間病房。大家聚在裏頭,與他有說有笑。看見我進來,他停下說話,轉口和我道謝。
“經理,昨天真是多謝你,太麻煩你了。”
我笑道:“好了,這些話就省了吧。昨天胃鏡做完了,沒事吧?”
周榕俊道:“沒事!只是胃炎。”
一個說:“胃都發炎了,還說沒事!都要結婚了,怎麽弄成這樣子?”
其他幾個也調侃起來,周榕俊只是苦笑似的。過了一會兒,他女朋友進來了,大家也就收斂起來,不敢随意拿他們結婚的事玩笑。
下午都要回公司,我們沒有留太久,又說了兩句就走了。
整個下午我都在辦公,直到下班時間,我想到應該給方微舟一個電話,因為周榕俊臨時生病,他負責的項目不能停下,于是我接過來做,便需要加班。我打了內線,等了等,有人接起來。
“您好。”是他的女秘書。
我頓了頓,道:“我是蕭經理。方總不在裏面了?”
她道:“在的,請稍等,馬上幫您轉進去。”
片刻後,換人接起來,不過先聽見方微舟隐約叫了一個人的名字,原來是陳平在他的辦公室裏說話,不然需要轉接。大概陳平出去了,話筒傳出方微舟的聲音:“什麽事?”
我道:“是我。”
方微舟道:“我知道,怎麽了?這個時間差不多能下班了吧。”
我道:“今天我這裏還要加班。”就和他說周榕俊生病的事:“他要住院一天,不過他手裏的東西還不行,明天就要開會了。”
方微舟沉默了一下,道:“不然拿回來做,我看看吧。”
我并不想在這方面過份依賴他:“應該不會做太晚,昨天也加班做了。”
方微舟又靜下來,過一下子道:“好吧。”又說:“那我先走了,你回去開車路上小心點。”
我說好。挂斷電話,我就繼續做事了。
不知道多久,我起身拿了杯子去倒茶,這時辦公間幾乎沒什麽人,有一邊的辦公室的燈都關了。我倒完茶出去,過道上差點和一個人撞上。是陳平。
“咦,你還沒走啊?”
我笑道:“一會兒就走了,你也不走?”
陳平笑道:“回去收拾就要走了,對了,你要是也可以馬上走,不然一塊去?陸總監請客。”就說了一間酒吧的名字:“訂了包廂,好幾個人都去了。”
我根本不知道有這件事,本來也沒興趣,可突然有個念頭。我問:“方總他也去了?”
陳平道:“哦,我也問過他,他沒有說去不去。”
我點頭,心裏好像非常麻木似的,後面也不知道說什麽,反正是敷衍。我回到辦公室坐下,呆呆地望着桌上的手機。其實沒什麽,和普通應酬沒有不同,通常在過年前這樣的請客也不少,不用特地說,何況方微舟沒有說去不去,可心裏還是不痛快,不得不覺得有點什麽。
我猶豫着打不打電話,然而打過去又怎樣?方微舟也可以說是臨時改變主意,或者盛情難卻。……越想,越加感到心頭郁悶,又好像愧疚,我們之間毫無疑問是我做錯,根本不該平白把方微舟想到同樣壞的情形。我不該去質疑。
本來也是我自己胡思亂想。他與陸江向來都是關系很好,私下不談,在公司方面一直是相互仰仗。
我打了電話,方微舟那裏是通話的狀态。我馬上挂掉,但是也靜不下心做事。我就離開公司了,開着車,好像前路茫茫似的。停紅燈時,瞥見路邊一間酒吧,突然我想到好久也沒有出來像是以前那樣玩。我感到需要抒發,可好一陣子沒有小兵的消息,和王任已經真正鬧翻,想要找個人出來,竟然這樣困難。
也不是完全沒有人可找,可是不如不找。
我沒有去酒吧,突然感到胃部緊縮。晚飯沒有吃,又心事重,身體已經受不了,昨天我才說了周榕俊一頓,今天反而我自己不注意。我兀自好笑,可不去醫院,打算買個藥吃就算了,但是開着車,也不知道為什麽想到了林述問那個人。又想起上次短短的談話,我便改了方向。
進去醫院後,我馬上後悔了,白天林述問看診過了,怎麽會晚上又看,何況特地找他看,簡直怪。可大概看我徘徊不定,服務臺前的志工過來詢問,好心告訴我,這個時間夜診還沒有結束,問了我情形。我甩脫不掉,就讓對方幫忙挂了號。
想不到林述問倒是有看診。
我拿着看診單去到診間門口,晚上人不多,只有零星幾個。我找了位子坐下,可是感到坐不住,膠着半天,還是決定走了。我站起來,診間前面的號碼燈再次跳了一個號碼,門也打開了,前面的病人走出來。
我站着不動。可能看不見下一個進來,女護理師走出來叫名字。這一叫,我只好走過去。
這看診的房間不大,一眼可以看見全部,擺設和我平常去看的診所也沒有特別不同。林述問就坐在看診的桌子後,他面對電腦打字,好像不曾注意到是我。女護理師要我到桌旁的椅子坐下,回頭去關上門,便站到我背後一側的位子。普通看病的情形也是這樣子,可這次我很感到別扭。
其實我的資料一定早早就調過來這裏,這間醫院是私人擁有,一切采用最先進的設備,病歷都是電子化,有多少病人看診一目了然,林述問當然能夠從電腦上看見我挂號。他這時掉過身,面朝着我,果然沒有很意外的樣子,倒是微笑。
他并不裝作不認識:“真的是你,剛剛看見名字還以為是同名同姓的人。”
在身後的女護理師仿佛打量起來,我感到芒刺在背,簡直想走。當然還是坐着,我定定神,對着林述問擺出笑容。
好在林述問沒有寒暄下去:“今天怎麽了?”
我道:“胃不太舒服。”
林述問再仔細問了症狀,聽完描述後,又問我幾項進食方面的習慣。他讓我起身,到旁邊的診療床躺下。女護理師便請我脫下大衣。我照做之後,他用手按壓我的肚子幾個地方,一面問我感覺。
最後他戴了聽診器聽了聽,就讓我起來了。他便回到桌子前坐下,對着電腦打字,一面道:“有點脹氣,不過問題不大,吃藥能夠改善。只是記得,平常吃東西要慢一點,更好消化。”
我默然地點頭。
林述問掉過頭看我,道:“胃的部份,倒是可能有發炎的現象,我們安排做一下超音波好了。”
想不到會這樣麻煩,我問:“什麽時候做?”
林述問看看電腦,道:“明天早上方便嗎?這個檢查不可以吃東西,早上八點半做,怎麽樣?”
我感到決定困難。請假倒是方便,但是我并不想讓方微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