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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3)

知道來看病的事,只是無緣無故請假,或許方微舟知道後要不高興。我便道:“讓我考慮一下。”

林述問道:“我還是幫你排上去吧,這個臨時不好排,而且時間是最早的,差不多五到十分鐘可以結束。”

他看着我道:“不論怎麽忙,還是要照顧身體。”

我只有答應下來。林述問打開抽屜,拿出一張單子給我看,上面是檢查的注意事項。他讓我拿回去仔細看。接下來,他便專心似的打字。

女護理師的聲音響起來:“先生,可以了,請到外面稍等。”又去打開門。

我點頭,低聲道謝,就拿起大衣出去了。

也不知道多晚了,外面空蕩蕩的,并不見半個等候的病患。我穿回大衣,連忙看表,竟已經快要九點鐘。我拿出手機,倒正好響了。是方微舟打過來的。

接了之後,馬上聽見他的聲音:“東西還沒有做完嗎?”

是好像關心的意思,可口吻乍聽仿佛有點僵。我不免猜測他打過我辦公室電話,然而我早早走了,他找不到我,說不定疑心什麽起來。……突然我不知道心裏應該要怎樣的滋味,倒是我覺得不用瞞他看病的事了,本來擔心說出來,要讓他以為我博取同情。

然而也絕對不能夠讓他多心是特地過來讓林述問看病。好在這醫院也不只林述問一個腸胃科醫師,我道:“差不多了,唔,其實我八點鐘就走了,順便過來看周榕俊,剛好我胃有點不舒服,他女朋友也聽見了,她在這邊醫院做事,就幫我挂號看病。”

方微舟安靜了只有一下子,他道:“怎麽會不舒服了?”

我道:“沒事,可能這陣子吃飯不固定時間的緣故。拿藥吃就好了,順便安排了一個檢查。”就說出了明天請假的事。

方微舟道:“嗯,做個檢查也好。現在看完病了嗎?”

我應了聲,心裏始終猶豫着問不問他一件事,他那裏很安靜,聽不出是在哪裏。假如他去了陸江的場子,那邊再熱鬧,怎樣也能夠找到一個安靜聽電話的地方。我還是鼓起勇氣。

“你,你在家嗎?”

方微舟似乎不奇怪,仿佛好笑地道:“不然我會在哪裏?好了,不說了,你等一下回來開車小心點。”

我還是鎮定地說話,可有點恍惚,感到心裏有什麽松開來。挂斷後,我又不能感到夠相信似的。馬上也愧疚了,不知道為什麽非要這樣疑心他,好像這樣我就能好受,簡直可恥。

“蕭漁先生。”

背後有人叫,是剛剛的女護理師,她拿着幾張單子,一并給我,一面交代我總總的注意事情,包括明天的檢查。在她身後的門打開着,能夠看見裏面。林述問沒有走出來,雖然外面也沒有病人了。我掉開眼,對她道謝,便拿着這堆單子走開。

很快付錢拿藥,我繞回剛剛的診間走廊。那邊一排的看診燈號已經熄掉,門也都是關上的,突然有一間的門打開,倒不是剛剛去過的那間。兩個女護理師走出來,一面說笑,關了門,一面走開了。

這時又一間門打開,走出來一個穿白色長外衣的身影。

我正好經過去,頓了頓。大概林述問也沒想到,愣了一下。不過他就上前與我搭讪着一齊走着,似乎看見我手裏的一袋藥,便道:“藥都拿好了?”

這口氣也還是不生疏,然而我們之間私下究竟不算熟,以及有一個複雜的因素,剛剛是因為看病,不然其實面對他,總好像很窘的。我當然不會舊事重提,只是他仿佛也忘記了似的,絕口不說。

我點着頭,和他客套:“嗯,今天謝謝你。”

林述問倒是笑道:“你來看病,我是醫師,本來就是應該的,不用道謝。”

我不禁笑了,突然就不覺得氣氛尴尬了。

林述問道:“不過真是很湊巧,本來晚上我沒有看診,今天是臨時幫別的醫師代班,那個醫師不是腸胃專科,病人比較少,不然到現在我也不可能下診。”

我想起來中午看見到的,便說出來,又道:“真不知道你這樣厲害,原來大家都指定要你看病。”

林述問笑道:“這個科別一向病人多,倒不是我多厲害。”可能談到專業,又是看病時那副神氣,好像怪我剛剛猶豫:“明天一定要過來做檢查,不要以為胃不舒服是小事。”

我讨饒:“我知道的,我會過來的,只是要請假,有點覺得麻煩。”

林述問還是正色:“身體真是鬧到很難受的話,可要比請假更麻煩。”

我便不多說下去,只連連點頭。

林述問倒反而不好意思起來似的:“又職業病了,抱歉。”

我笑笑:“沒事。”

走到了一個岔道,一邊過去就是通往停車場的側門,另一邊又是一條走廊,那裏有一座電梯,他要過去搭乘到樓上病房去。

分頭前,我道:“明天我會記得過來的。”

林述問笑了笑:“你要是不過來的話,我會給方微舟打電話,讓他帶你過來。”

這本來應該很順口的一句話,何況他也知道我和方微舟是在一起的。只是沒想到他突然打趣起來,我愣了一下,一時做不出別的反應,只有笑。

他好像不覺得突兀,也帶着笑和我揮了一下手,便走開了。

我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見他身影,這才好像回過神。我有點迷惘,總覺得他不是會這樣調侃的人。

其實我與他哪裏熟悉,根本也完全不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

我就回去了。

屋內一片通亮,客廳茶幾上放着一份看過的報紙,一只喝過的茶杯。沙發還有坐過的痕跡。我換過鞋子,把鑰匙放到旁邊的桌上,方微舟便從廚房那裏走出來。他一身居家的裝扮,看上去不是才收拾好的。

他走過來,一面好像看看我,道:“回來了?”

我點點頭:“嗯。”

方微舟問:“拿了什麽藥?現在需不需要吃?”

我與他走向餐桌那邊,順手把藥袋給他,看他在看,霎時想起來袋子上除了藥名,還會有看診醫師的名字。我心頭咯噔一下,連忙望了望他神氣,也看不出什麽。

我只好道:“忘了告訴你,唔,你猜我讓誰看病了?你那個當醫師的朋友。”

方微舟道:“林述問嗎?”似乎又仔細地看了一下藥袋上的說明:“對了,記得他是進了這間醫院做事。怎麽樣?醫術好嗎?”

末了的話使我放松下來。我道:“和許醫師那邊也差不多吧,就是他的病人更多一點。”

方微舟笑了笑,把藥袋放到桌上:“這是飯前吃的,所以現在可以吃一副。”

我點點頭。他就去倒水過來,又拿藥給我。看我吃了,他說:“去洗澡吧,不早了。”

我說好。走進卧室前,我回頭看了一眼,方微舟去了客廳那裏,倒是沒有跟過來。然而我并不感到任何郁悶或失落,只是很普通的對話,卻是好久不曾這樣放松的氣氛。

從浴室出來,剛剛我扔下的衣物都被收拾了。方微舟已經在這房間裏,他坐在床上翻着一本雜志,瞥見我出來,叮咛我吹幹頭發。

等到我吹完頭發,他說:“其實你們手上的東西也不急,明天開會例行報告而已,不至于不過關。”

其實我早也知道,卻也不願馬虎了。又一方面,陸江向來會挑三揀四,這幾次又好像分外挑剔似的,不過當面還是忍下來,回頭也不說。雖然,我覺得方微舟可能也看了出來他的故意。

我坐到床上,便道:“嗯,我知道。”

方微舟看看我,還是平常的神氣。我竟有點緊張,可是也不敢期待什麽。他沒說話,一手過來捏了捏我一只手。我看着他,心頭生出幾絲的熱意。

他收回了手,但是目光仿佛很溫和下來。他道:“關燈睡了吧。”就掉過去放下雜志,又起來去關燈。

我呆了呆,頂上的燈就滅了,就剩下床頭臺燈的光線。我定定神,慢慢往床上躺下去。方微舟已經走回來,又關了臺燈。

眼前馬上一暗,能夠感覺到被子拉開,他在身旁躺下了。這情形和昨天前天,甚至是鬧僵以來都沒有不同,也沒有再進一步,然而又仿佛有哪裏不同。我覺得十分滿足了。

隔天早上,我們相互對坐在餐桌前,我看報紙,方微舟吃他的早飯,很簡單的一頓飯,烤面包煎蛋和咖啡。還是靜悄悄的氣氛,不過比起今天以前的安靜,今天的安靜不像是之前的拘束。本來早上也是這樣子,不一定談話,可是不免感到欠缺什麽,何況昨晚隐約達成了一種和解,照理應該要熱烈一點。

然而原因怎會不知道?怪我開始就不該做錯,現在不用這樣小心方微舟脾氣,也不能埋怨。他不開口,又有什麽關系。

我放下報紙,主動說話:“檢查是八點半,我是不是先進公司請假,再過去?”

方微舟放下咖啡杯,輕聲似的:“我幫你請假吧,不用兩邊跑了。”

我當然說好。方微舟吃完飯後,我幫忙收拾,他總是需要先出門。倒是出門前,他仿佛才想起來,告訴我晚上不會準時回來,有一場飯局。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忘記?突然我這樣猜疑,然而也是我自己多心,這個時期公司和廠商兩邊天天有應酬,他推掉一次,總是躲不掉第二次邀請。我只帶着笑點點頭。

方微舟拿起放在一邊桌上的鑰匙,向我看來:“檢查好了,給我一個電話。”

我道:“嗯。”

方微舟就出去了。

我看準時間,便開車到醫院去。檢查的地方是在這醫院另一棟的三樓,距離停車場比較遠,需要繞路。不過哪裏也都是人,醫院可是最不用怕沒有生意的地方。那棟樓的一二樓都是診間,到了三樓,氣氛不同了,雖然還是等候的病人,不過那神态遠比樓下的人看起來多了憂愁。

我找到超音波室,敲門後出來一個女孩子,是醫師助理,可想不到是周榕俊的女朋友。她看見我,仿佛也感到意外。她一面接過我的單子,一面道:“您怎麽了嗎?”

我笑道:“有點不舒服,昨天來看病,就給我排了做這個。”

她點點頭,讓我稍等。等了有一下子,她才又出來,倒是把我請了進去,裏面是一個大房間,不過又隔出兩間小房間當作檢查室,現在只有一間正在進行檢查。她讓我坐到辦公桌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又走開。房間裏溫暖,我便脫下大衣。

周榕俊女友去拿來一杯水和一包藥粉。她把藥粉加到杯子裏,遞給我:“先喝了這個,會覺得胃有點脹氣,不過對身體不要緊,檢查需要。”

我點點頭,接了照做。喝下去一下子,果然胃有點脹氣起來,但是前一個做檢查的人就出來了,周榕俊女友便去帶對方出去。小房間裏走出一個女護理師,喊了我的名字。

我連忙過去,門在背後關上。小房間裏燈光昏黃,雖然還是看得清楚人的模樣,可比起來卻有點朦胧似的,不太真切。坐在診療床邊的醫師是林述問,他看見我,微笑起來。不等我打招呼,一邊的女護理師連忙要我躺上床。

我照做了,再聽從指示解開襯衣。林述問拿了超音波探頭沾了溫熱的凝膠,就過來放到我的肚子上。

林述問對我道:“我需要用力壓,你可能會有點痛,不過一下子而已,放心。”就一面操作起來,一面去望機器畫面。

他有時讓我深呼吸,我一一配合。很快做完了,我坐起來,接過他遞過來的紙巾擦拭皮膚上的凝膠。聽見他說:“沒看見什麽奇怪的陰影,可以放心了。不過胃應該是發炎了,我昨天開的藥,一定要按時吃,知道嗎?”

我點點頭,丢掉了紙巾下床。穿好衣服,我道:“謝謝。”

林述問笑道:“不用客氣,記得過兩天來聽報告。”

我道:“好,我會記得。”就拿了大衣出去。

外面已經有病人等着。周榕俊女友領我出去,她馬上又要帶進去一個病人,我和她不夠時間說話,不過本來也不熟,幹脆就免了客套的工夫。我只是點點頭,穿起大衣走了。

我一面拿出手機,看了時間,這時方微舟應該開完會了。我打出電話,那邊過一下子接了起來,馬上聽見他問:“怎麽樣?”

我道:“做完了,看起來沒事,過兩天聽正式報告。”

方微舟道:“聽報告也需要挂號吧?你那邊預約吧,等一下回來把假請好了。”

我道:“嗯。”

方微舟道:“先這樣了。”就挂斷了。

我一時愣住,突然他口氣又疏離起來,雖然這陣子很習慣了,可不免郁悶,也不知道剛剛有哪句話說不對。我直接取車回去了。回到公司,我在過道上遇見方微舟的女秘書,她倒是不忙似的,手上端了一杯茶,和公司另外的女同事在談笑。

兩人看見我,臉上尴尬地笑,匆匆分別。我笑道:“幹什麽緊張。”

女秘書不好意思似的笑:“我們其實剛剛聊起來而已。唔,蕭經理怎麽現在才來?”

我道:“哦,請了幾小時的假去辦事。”就轉口:“方總還在樓上開會嗎?”

她說:“開完回來了,不過和陸總監出去了。”

我頓了頓,臉上還是帶着笑:“哦,是嗎。”那麽他突然對我又冷淡起來,正是因為陸江過來找他的緣故?為了避嫌?不然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麽想了。可是很忍不住要說一句:“這陣子陸總監和方總好像時常這個時間出去。”

他的女秘書先不說話,突然看看左右,壓低聲音:“他們去探望高董事了,聽見說狀況很不好。”又說:“這幾天我聽珊妮說,何總下午都是提前離開的。”

珊妮是何晉成的女秘書。我聽了,一時也只有沉默。後面不再說了,她對我笑笑,回去她的位子。我也去了我自己的辦公室,摔進椅子裏。因為請假,一些該處理的事都延後了,應該要趕緊辦起來,然而也不知道為什麽一點幹勁也沒有。

明明知道他們一塊出去是一個再正當也沒有的理由,我還是不痛快。正因為是這樣冠免堂皇的緣故,根本也不能發作。

其實真是怎麽樣不高興,我也不會到他的面前鬧起來。我哪裏能夠。

方微舟對何晉成岳丈的病情一事,回來絕口不提,即使現在消息已經傳遍公司。不過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從不在人背後評論,私下也不會。我也不是會和他讨論這方面的人,對陸江近日更頻繁地找他,也還是悶不作聲。

其實我這邊也忙起來,一月過去後,很快要過年了,每件事都趕着期限。周榕俊出院回來不久,他和女朋友終于去登記了。他們房子還沒有買,大概是他突然病起來,他女友就不為難他了,反而回去幫忙勸說自己的父母。

這天他說:“我們決定明年之後再買房子,不過還是要搬家,現在住的那邊環境真的不好。”

我笑了笑,在一份文件上簽名交還他:“請客的日子定了嗎?”

周榕俊點點頭:“定了,三月份,過完年後就要去拍照。”

我笑道:“恭喜了。”

周榕俊笑意腼腆:“謝謝經理。”

這時我的手機響了起來,看我要接電話,他便出去了。我看一眼來電,是一組陌生的號碼。

我還是接了:“喂?”

“是蕭漁嗎?”那邊是一個有點耳熟的聲音。

我怔了怔:“你是……”

“我是林述問。”

我已經認出來了,可還有點反應不過來:“哦,是你,怎麽會打電話給我?”頓了頓,問道:“你是怎麽知道我的號碼?”

林述問的聲音帶着笑:“你來醫院看病不是填過資料嗎?我可以看到。我打給你是因為你一直沒有來聽報告。”

簡直想不到是因為這個,我當然把這件事忘掉了,倒是想起來,當時方微舟叮咛我先預約請假,他後來也好像不太挂心,提都沒有提。我感到心裏又要陰霾起來,不肯再想下去了。

我應付起來:“哦,這個……抱歉,我可能……”

林述問打斷道:“我想你應該很忙,但不論怎樣,身體方面也不能不注意。”仿佛不覺得突兀,又說:“其實是這樣子,我剛好在你公司附近,不然中午一塊吃飯,我把報告給你,順便說給你聽,你也省了一筆看診的錢。”

完全無從拒絕,我只有答應了。

吃飯的地點是林述問決定,距離公司也不遠,過兩個路口就看見,是一間吃家常菜的中式飯館。這邊是兩排的卡座,一切都是自助的,我進去也沒有人帶位,不過一眼看見林述問,他面朝外坐着,微低下頭,大概是在看菜單。這兩次見他,都是一身醫師打扮,今天又好像初次看見那樣穿着西服,我一時也不知道怎麽形容心情。

我走過去,他馬上擡頭看來,對我微笑。我也笑了一下,坐到他對面的位子。

林述問把一張菜單推到我面前:“吃什麽?”态度好像和我非常熟悉似的。

我便決定不和他客套了。我道:“我都好,你決定吧。”又說:“我沒有來過這裏,你倒是知道。”

林述問笑道:“我之前過來找微舟吃飯,他帶我過來的。”

我頓了頓:“哦。”

林述問道:“那麽我決定了。”就拿筆在菜單上勾選。好了以後,他拿皮夾,似乎要起身去付錢。

我連忙道:“我來吧。”

林述問攔了我一下,笑道:“讓我請客。”很快走開。

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等他回來後,問:“為什麽要請客?”

林述問笑道:“我找你出來的,是應該請客。”

我笑了笑,這裏由并不夠充分,可也無法挑剔。我看看他,轉口:“報告上說什麽?”

林述問便從旁邊的公文包裏取出一份紙本,遞給我:“放心,沒有說什麽嚴重的,按時吃藥都會好了。不過我認為你吃飯時間應該固定,吃什麽也要注意均衡。”

我收下報告,沒說話。這時過來上菜了,除了白飯,倒是有肉有菜,還有一道湯。等服務生走開,我笑道:“這樣吃就均衡了?”

林述問只是一笑,從旁邊的筷子筒取了兩副筷子,一副給我:“吃吧。”

我道謝。就吃起來了,這之間随便聊點什麽,通常是我問他的職業方面,普通人對于醫師工作總是好奇。他有問有答,倒是還告訴我,本來他大學讀的不是醫科,畢業後才決定到美國去讀了醫學院,因此他才出國了好幾年。

我感到意外又好奇:“那你不是多繞了路?怎麽會突然有興趣了?”

林述問道:“我父親也是醫師,其實,他也是我目前做事地方的院長。”他看了我一眼,笑笑:“我在醫院裏從沒有說過,目前也沒人知道。”

他道:“以前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适合走這一行,也有點叛逆……總不是家裏有人是醫師,我就一定要去讀這個。可是我接觸到這方面知識的機會的确多,大學雖然選了別的專業,學習時總覺得好像哪裏不對,畢業後去做事,也不太投入。”就說了一個名字,是他們那群朋友的其中一個:“他家人有一天生病,送到醫院,我幫忙處理一些事,雖然也不能夠幫到什麽,可是看着我父親做事的樣子,心頭很觸動,不想起來都忘記了,以前問志願,我都是說當醫師。當下我就決定辭掉工作出去讀。”

他說:“繞了一圈,還是合适當醫師。”

完全想不到會是這樣,又想不到林述問有個當醫院院長的父親。又聽見這句,不免要套到我和方微舟身上,我們之間繞了一圈,可能還是不合适?我心裏一沉,也不覺有股酸溜溜的,雖然一向都知道方微舟他們幾個朋友,家裏都是不錯的背景,然而一直也不算知道太詳細,突然當面聽見,固然他是為了解釋去當醫師的原因,免不了不是滋味。

其實就連他們朋友所選的另一半,照着過去的道理,都可說是門當戶對。我和方微舟不僅門不當戶不對,就連性別也不對。

我這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吃菜。

突然林述問道:“我記得我快出國前,你和微舟剛剛在一起,想不到我回來後,你們還是在一起。”

我頓了頓,向他看去,可猜不到他是什麽意思。我勉強一笑:“是啊,想不到吧,我們竟然還在一起。”想起來,簡直要唏噓。一晃眼這麽多年過去,本來也應該就這樣繼續過下去,是我自己打破了平衡。

雖然我到現在也不想分手,對方微舟還是具有感情,然而對我們的以後卻比以前更時常覺得渺茫。從前也會說的情話,近來是完全沒有了,以前總覺得說那些,好像有點應付,總是說了出來,是知道的。即使方微舟在情形最壞的時候也沒有說過分開的話,但是我已經不能肯定他現在對我是不是愛着。

卻聽見林述問笑道:“你是唯一一個和微舟在一起超過兩年的。”

我愣住:“什麽?”

林述問道:“他過去的女朋友都談不久,最久也是兩年,也不知道為什麽一定分手。不過我知道一點,都是他提的。”又說:“原因也不難想,兩人交往到了一個程度,女孩子就會有結婚的打算。”

我倒是聽得不明究理:“假如關系穩定,這不是應該的嗎?”

林述問看着我,仿佛意外:“你不是知道嗎?他不結婚的,他是不婚主義者。”

我呆了呆,這點當然知道,他對外就是這麽說,然而……我有點窘起來:“我以為,他這麽說只是……”

林述問道:“為了應付他家裏?不是的,他一直就是不結婚的。”

我心裏突然有點亂起來。又要想,可能他也不是真正的雙性戀者,他是為了避免結婚,所以找個男人,像是我這樣子,可很方便。我脫口:“所以他到現在也不和我分手,就是因為不結婚?”

林述問像是聽見什麽好笑的,又仿佛詫異:“你說什麽?”

我并不說話。

林述問皺了一下眉,說:“他在以前也不只是有過女朋友。這些你不是都知道嗎?”看了看我,又道:“我這樣問有點不是很好,但是你們之間是不是有些什麽問題?”

我并不願意他看穿,雖然他曾經撞見過我與徐征拉扯,也猜到了一點。我只能夠沉默,好在他沒有重提舊事,那神氣看上去也不是嫌惡的。

他倒是說:“好幾次我們幾個朋友聚會,我也抽不出空去,有一次去了,聽見明奇說微舟相親的一個女孩子是他太太的好朋友。我想,可能他之前談的男孩子,每次也為了這個分手吧,想不到你沒有為了這個生氣,和他翻臉。”

我哪裏沒有生氣,卻還有更生氣的。這是他的朋友,我再怎樣也不能夠對着林述問訴苦,便也只有沉默。

可能看我不說話,林述問也安靜下來。已經吃了差不多,服務生過來收拾,他另外叫了一壺茶。這茶大概是免費的,很快拿過來了。他倒了兩杯茶,将一杯放到我面前。

我頓了頓,道:“謝謝。”

林述問笑了笑。他道:“微舟他父母都是大學教授,雖然知識高,也去了國外住了很長時間,那是因為他姐姐嫁過去的緣故,很多方面還是比較傳統,他是長子,對他不結婚,非常不能理解,總是想辦法給他找。他在我們面前也不太說起來,朋友間也有近和遠的,大概我對結婚也不太熱衷,可能他覺得可以對我說的多一點。”

對他父母的背景,我是知道的,卻不知道他在這方面為難。我是他交往的對象,他也不會告訴我,寧願告訴朋友。難道他覺得我不會理解?或者是因為我不夠讓他信任?以前不知道,現在的話,可能真是不夠信任我了。

分別時,林述問道:“有什麽事,還是要說出來。”

我終究沒有忍住:“其實你都知道我……”

林述問截斷我的話:“那又怎麽樣?不見得因為這樣,就希望朋友的感情不好。而且那還是你們之間的問題。”

我沉默下來。

他道:“當然我作為他的朋友,也有私心。他到現在也沒有和你分開,非常難得,你們又是……我知道你對家裏坦白了,沒有壓力,可是他有,他的家裏一定不會接受的,他父母年紀很大,怕說出來,萬一發生什麽事,這些都要很考慮。”

這些都知道,可是聽起來也還是很抵抗,又在我和方微舟關系最飄搖的時候,真正想逃避。簡直要疑心林述問是知道什麽了,故意來找我說這些的。我并不忍耐,口氣不太好:“你找我,不是要我來聽報告,只是想勸我這些吧。”

林述問卻不生氣,反而笑了。他道:“知道嗎?胃這個東西非常敏感,它很容易受到情緒影響,所以不舒服,有時候也不是吃藥能夠解決的。”

我呆住,他倒是又叮咛起按時吃藥,便一揮手,掉過身走掉了。

我一次都不曾過問方微舟從前戀愛的經過,就連在我之前那任女友和他是怎樣的情形也并不太清楚。知道他們分手,都是聽見旁人談起來,當時有些恍惚,好像假的,不敢信。我們的開始是有點胡裏胡塗的,知道他是雙性戀,有女朋友,還是不避嫌,喝酒以後上床,也好像心安理得,不肯去想對錯。他也絕口不提。想不到他是在哪天與前任分開了,同樣不提。現在想起當時的心情,真正忐忑,怕他反感,怕我誤會,更怕會失望。真是去問他,表面不動聲色,心裏緊張得要命。我怎樣會不懂自己,當然也是因為喜歡他的緣故。

又各方面來說,我半點也不能夠和他相比。我唯一的好處也只有家裏不反對同性戀愛——當然母親也絕對不是贊成,不過不表态,消極的,漸漸發現無從挽回。這幾年下來,她對我結婚的事情,大概真正沒有期望了。

不結婚這樣的話,普通當父母的哪裏輕易肯同意。我這邊不談,方微舟家裏一定不可能答應,他又是長子。可是找對象也要找一個異性。我們之間絕對不可能。即使可能,雙方背景差距太大。我當然不以自己的家庭為恥,卻隐約也知道潘明奇那幾個人對我的看不上包括這點,林述問沒有多提,只是他們在一間大學讀書,出身都是知道的,不談女朋友,方微舟交過的男朋友一定也是差不多背景。

在一起這樣久,我自認對方微舟了解至少也有七八成,卻與林述問談話後,發現根本遠遠沒有達到。他竟然真正不要結婚?本來以為是搪塞他父母,方便我們在一起的借口,可能也藉此拖延我們之間——他對我從沒有正式的承諾。雖然我一向知道在我們之間要有個正經結果很難,本來也不以為然,我也并不渴求婚姻,又知道他是不可能的。然而承諾就只是我愛你三個字便算了?可連這樣庸俗的,現在也說很少了。也不知道他信不信。

林述問找我談話,或者因為方微舟與他見面透露了什麽的緣故。我倒是意外方微舟會對他說,從來他們一群人聚會,他們兩人說話總是淡淡的,不太熱烈,平日私下也不太見面,不如潘明奇幾個見得多。可能這才算是真正關系很好的朋友,我身邊幾乎沒有這樣的朋友,讀書期間因為打工,來往的差不多是打工店裏的朋友,對于學校活動參與的不積極,與班上的同學認識不深。勉強好的,也是酒肉朋友。以前斷掉的不提,可以說往來最久的王任和小兵,三言兩語就鬧翻。

想起來,我好久也沒有小兵他們的消息。我打過幾次小兵的電話,不是忙線,就是一直沒有接起來。久了也不打了。我也沒有維系友誼的心情。

倒是林述問找我談話,方微舟似乎不知道有過這樣的事。其實這沒什麽,我找他看病,他拿報告過來,很正常的事,但是我不敢提,簡直怕他多心。

不過自從與林述問見過面,差不多兩三天會接到他的訊息。也沒有什麽,不外健康信息,偶爾詢問我胃痛的情形。我真正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了,看了馬上删掉,也不去回診。

我重新到原來看病的診所去拿藥吃了。回來時,已經很晚了,方微舟還未到家。他近幾天應酬還是多,自從确定接任位子後,又逢年終,許多廠商的酒會不能不去。我也跑過幾個飯局,酒一喝多,胃又難受起來,今天便去拿藥。

我洗澡出來,聽見外面有開門的聲響。走出去,方微舟已經把門關好了,他一手扶着牆站了一站,才換起鞋子。我連忙過去,靠近就聞到酒氣。我問:“今天喝了不少?”

方微舟道:“唔。”就往裏走。

突然我記起來他今天自己開車的:“你不是開車嗎?怎麽回來的?”

方微舟一面脫大衣,道:“去之前就搭便車了,我把車子放在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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