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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4)

搭誰的車?我沒有問,只點頭:“那明天我們一起出門。”

前面方微舟漫應了聲,進去卧室裏了。我也進去,看見他的手機放在床頭櫃子上,他從衣帽間那裏出來,拿着換洗的東西進去浴室。

我并不多想,非常避免,這幾天關系一直是這樣不冷不熱,總也是比前一陣子好了很多,可是相處起來仿佛不得勁,方微舟對我并沒有不好,關心不曾少過,卻仿佛有點游移似的。在私下和我談的更加是一些無關緊要,我想到深入也不敢,怕說不對,整個空氣又要冷下來。那方面也越加不便主動。氣氛最好的時候,他也只是摟住我,或者握一握我的手。

現在我感到這樣就很好了。不然還能怎麽樣?

後面方微舟收拾好,已經淩晨一點鐘。關燈以後,突然他的手機響了。他起來打開臺燈,拿了手機出去聽,大概還抽了煙,他進來時,我聞到煙味。

方微舟關掉臺燈。我記起今天聽見說的高董事病況更不好的事,不禁問:“……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他躺下來:“嗯,剛剛是老何的電話,可能就是明後天了吧。”

想不到是何晉成打過來的,在這個時間,那邊必然很混亂了。我隐約想起何太太哭過的臉,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不說生病,高董事其實也有了年紀,然而不論什麽情形下,父母離開,都是不容易接受的事,即使何太太對于自己父親的病的最後已經預見,還是難過。突然我想起父親走的時候。已經很久不曾去想起來,一下子也有點反應不過來,心情馬上低落。剛剛想了開頭,就趕緊抹掉。

這時房間裏的沉默,分外難承受。我連忙說話,好在方微舟還沒有入睡,倒是也不奇怪我突然多話起來。我告訴他今天去拿藥,他問了兩句,也不知道怎麽又談回了何晉成岳丈的情形。

我頓了頓,問:“其實我聽見說過是癌症,是嗎?”

方微舟道:“嗯。肺癌。”就翻過了身,仿佛不想多說了:“睡了吧。”

想不到是肺癌?我呆了呆,可也不出聲了。後來閉上眼,慢慢也就睡過去了。

隔天我們一齊出門。我們已經好久沒有坐一輛車,自從新的年度,天天加班和應酬,方微舟多了許多會議要準備,總是提前出去。今天是我開車,剛剛開出去,方微舟手機就響了,他接起來。

聽見他說:“嗯,不要緊,我知道,這邊的事你不用擔心。晚點我會過去,好。”就挂斷了。

我瞥了他一眼:“怎麽了?”

方微舟道:“老何打過來的,高董事走了。”

我呆了一下:“這麽快?昨天不是說……”

方微舟沒有說話,不過仿佛心情也不定似的,他掏出煙,可是摸了身上半天,似乎找不到随身的打火機。他打開置物箱。

我空出一手,從衣袋裏拿給他:“那裏沒有,這裏。”

方微舟接過去,打了火,又開了窗。

我道:“何總這兩天不會到公司來了吧?”

方微舟慢慢地吐着煙,點頭:“嗯。”

我看着前面開車,不覺道:“真是想不到。”

方微舟過一下子說:“其實拖了也有一陣子了,走了倒是輕松,他也有年紀,位子也坐了很高了,可以了。只是他就一個女兒,一直想要抱孫子,偏偏老何他們夫妻堅持不生,大概有點遺憾。”

又仿佛覺得結論的太絕對,他頓了頓,又道:“唔,其實有沒有遺憾也不知道。”

正好紅燈,我朝他看去,也不知道怎麽形容心裏的感覺。當然他和何晉成的情形完全不同,可是否他也認為自己堅持不結婚,以後要讓他父母遺憾?

這種話,我是問不出口的。方微舟也不再說話,他把還燃燒着的煙往窗外一擲,就關上了窗戶。

高董事過世的消息很快在公司裏傳開,大家談起來,想到之前人事幾番變動,不免有點不勝唏噓。這人一走,就走了,什麽也不用管了。倒是活着的人傷心之餘,也還要忙于死人的事。公司高層派出人去幫忙何晉成治喪,因高董事只有一個女兒,妻子在幾年前也走了,靈堂便布置在何家。公司幾個高階主管早上開完會,中午都一齊到何家去吊喪。

那場面詳細沒什麽可說的,公司裏一切業務該怎樣還是怎樣。我與幾個部門的經理則在下午去了一趟,陳平開車。何家靠近郊區,那邊是整排的獨棟洋房小區,他們住的比較靠後那裏,外圍的鐵栅門通常關着的,今天特地打開了,方便治喪,到處看見禮儀公司的人在這裏出入,還有像是我們一樣來吊喪的。

高董事生前累積不少人脈,整個客廳都是人。何晉成一臉疲倦,還是打起精神應付,他太太承受不住悲傷,被他們家裏人扶上樓休息,全要倚賴他。今天不過第一天,還要忙上整個星期。應酬的話在這裏一切免了。

吊過喪,沒有馬上走,大家在他們家門外站着抽煙,低細談話,對這邊的環境品頭論足。一個說:“這裏真不錯,一棟不知道要多少錢?”

馬上有人笑話:“你先問問一坪多少錢吧。”

又一個說:“以何總身家住這裏,這派頭是不是太高了點?”

旁邊誰說:“唔,不是因為何太太嘛,畢竟是高董事的女兒,住在一般大樓裏,不舒适吧。”

那幾人都是心有領會似的笑。我假裝沒聽見,只是抽煙。倒是他們一個又要說:“方總年後高升,說不定也要想着搬家,住一個獨棟的地方。其實要我說起來,照着他家裏的情形,也早可以換個地方住了。”

一個問:“他現在那裏不好嗎?我去過,很不錯,當然比起這邊,唔——”

陳平突然道:“蕭漁也住在那邊不是嗎?”

我頓了頓:“什麽?”

陳平道:“你和方總不是住在同一棟大樓嗎?”

馬上有人調侃:“蕭漁真看不出來,那裏房價可高了。”

我道:“我是租房的。”頓了一下,多補了一句:“住過去才知道方總住在那裏。”

陳平道:“這樣不是很好?你有什麽不方便,盡管找方總幫忙。”

我笑笑,沒有說什麽。

不過其他人還是七嘴八舌,大談方微舟房子的事。在場的幾個都去過家裏,有時我會在場,有時我不在,可是無論如何,聽見他們品評家裏,簡直別扭。突然陳平輕推正在說話的那人肩膀。

他低聲:“不要說了,那邊好像是陸董事的車子。”

大家連忙噤聲,紛紛把煙熄了。

果然遠遠那邊下車的是陸董事,不過随後還有一個人,是陸江。想不到他現在才來,一直以為他在上午便和方微舟他們一塊來了。陸家父子走過來,看見我們幾人,氣勢昂揚似的。大家低聲問候,他們點點頭,就經過去了。

一個低問:“要不要走了?”

陳平說:“等等好了,等他們吊完喪,再打個招呼,不然以為我們是一直在這裏耗時間不走。”

我不以為然,不過是一輛車子過來的,也不便先走。

陸家父子上香過後,陸董事對何晉成慰問,陸江站在旁邊,神情嚴肅,他說上兩句話,就走開,留下他父親和何晉成私語。他走出來,陳平便趕上去說話。

“陸總監,我們先回去了。”

陸江朝我們幾人看了看,不過并不停留。他點頭:“開車小心點。”一面就拿出煙來,又在大衣口袋掏了掏。

陳平機靈,馬上拿出他自己的打火機:“陸總監,這裏。”

陸江笑笑,已經找到一個打火機了:“我有。”

陳平怎樣反應,我并不管,一時就怔了,眼睜睜地看着陸江打火點起煙。他所用的是是一個普通的小的長形打火機。是白色的。

非常眼熟,簡直想要拿過來看個究竟。我僵着不動,聽見有人恭維起來:“哎呀,陸總監這個打火機真是特別,什麽牌子的?”

陸江道:“不知道,沒有牌子的。”停了一下,吐出煙後,又說:“唔,別人給的。”這口氣簡直不知道怎麽說。他一面攤開手,隐約可見白色外殼上的幾筆圖畫,是個劃舟的小人影。

我整個呆呆似的,也不知道心情。他很快又合上手掌了,整只手套進口袋。有個不知道是誰的人過來朝他打招呼,他便不理我們這邊了,徑走過去。

陳平對大家道:“好吧,我們走了。”

大家往前移動。我跟着走了兩步,不禁回頭去看。遠的那邊,陸江帶着微笑與人交談,可是仿佛也看了過來。

我連忙掉頭,可是很感到芒刺在背。

那打火機真正不太值錢,與方微舟在一起,我送過比起這個更好的東西,送了以後他怎麽用,不見得注意,有時候随手的一個東西他轉送出去,告訴我,也并不介意。然而偏偏送了這在我們之間具有意義的東西。在這敏感的時機,怎樣不多心?

回去的路上,一車子的人嘻嘻哈哈,我根本沒有心情,還是振作起來敷衍,不然他們奇怪。到了公司,腳步匆匆,馬上進去辦公室,簡直怕看見人,尤其方微舟,桌上電話響起來,都要吓一跳。也不知道為什麽這時候非常擔心會與方微舟有任何說話的機會,其實我完全不用怕他,現在有問題的人不是我。

現在找他也不便,何晉成忙于治喪,一部分事情必須他出面,并不太有空,又在公司裏。雖然打電話不是不行,可能他會接起來,卻沒有底氣,憑着一個打火機就疑心他,仿佛恨不得他也背着我做壞,簡直可恥。

可是怎麽都不痛快——本來對他和陸江之間也時常感到懷疑。後面半天不知道怎麽熬過去的,腦中混亂一片,想不了事,可是心裏情緒高漲,也不能夠靜心。我手上幾件事,後天開會要呈現,可是完全沒有心思做。也實在無心加班,下班時間到了,卻又仿佛抵觸回去。

拖拖拉拉半天,我還是走了,想不到在電梯口碰見方微舟。

周圍一個人也沒有,突然看見他,我心頭突突地跳,也不知道為什麽需要緊張。倒是看見我,他看了看表:“我以為你更早回去了。”

我頓了頓,道:“哦,本來想加班,後來還是不加了。”

方微舟道:“後天開會的東西弄不好?”

我無心說這個,不覺敷衍:“唔,差不多了。”就轉口:“對了,記得你晚上不是要去和李總吃飯嗎?取消了?”他與李總的飯局早早定下,之前就告訴我,本來以為他一早離開公司,他倒是才走。

方微舟便道:“沒取消,我現在就要過去了。”

原來還是要去應酬,我也說不清是不是失望,一時沉默,只點點頭。方微舟也沒有說話。

這一陣子他沉默下來,無論如何我也會找點話題,并不願意空白,然而這時分外沒心情,整個好像堵着了,或者是因為想說的是一個非常敏感的話。

不知道為什麽電梯遲遲不下來,這時間也不算晚,竟也沒有第三個人過來搭電梯。我和方微舟單獨站在這裏,氣氛裏的安靜從來沒有變過,卻分外感到那壓抑的情緒,有種焦灼。大概方微舟等得也有點煩了,伸手又按了按鈕,又往衣袋內掏了掏,可是沒有拿出什麽來。

看上去也不像不打算拿出來的,仿佛解釋一樣,方微舟道:“把煙丢在辦公桌上了,算了,等等錯過電梯,又要讓陸江他們等。”

突然我感到心頭仿佛被刺了一下,有什麽被紮破了,沖出來,整個灼熱起來,無論如何也不能夠忍耐了。要是開口了,就回不了頭——我還是說話:“回去拿也不花什麽時間吧,這電梯要下來早也下來了。”

方微舟似乎沒有聽出奇怪,他道:“算了,路上再去買,也要抽完了。”

我覺得自己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空洞洞似的:“那記得買個打火機,哦,也不用,你可以和他共用,反正也是你送他的。”

方微舟朝我看來,微微皺眉:“什麽?”

我管不上會不會被別的人聽見,怎樣也克制不了尖銳,一股腦發洩出來:“那個打火機不要了,丢掉就好了,為什麽給陸江!你會不知道他對你是怎麽想的?”

方微舟像是錯愕:“你在說什麽?”

我與他直視,心口怦怦地響:“你和他之間怎麽樣,你很清楚。”

方微舟沒有說話,只是看着我,那神氣漸漸地變了,冷并不冷,不如說平靜。他道:“他要對我怎麽想,那是他的事,我為什麽要知道?你以為每個人都跟你一樣受不了誘惑?”

我感到心口一堵,微微發起冷,兩只腳好像也要站不住似的,簡直想走開。當然怎樣還是僵着背脊站穩了,僵持在這膠着的氣氛裏。

電梯來了,匡啷一聲。我霎時震了一下,再也控制不住掉開眼,方微舟也馬上別過去看那電梯。門開了,裏面并沒有人。

他馬上進去了。也并沒有等我的意思,他按了關門,又掉過頭。我木然地看着門将我與他完全隔絕了。我站着沒動,整個恍惚似的,直到聽見有人過來,仿佛驚醒了過來,有什麽在一陣一陣地揪起來。這時電梯當然已經到了地下停車場。

聽着遠遠過來的談笑聲,那樣無憂無慮似的,我分外感到痛苦,也只能夠裝作平靜地伸手,重新叫了電梯上來。

我回去家裏。也不知道那裏還是不是可以回去的家,有什麽破碎了,是我親手打破它,原來我對于錯的體認遠遠不夠,現在真正嘗到了苦果,心裏一陣一陣地麻,可非常痛,簡直想大醉一場,不然這樣難熬。可開車在路上繞了幾圈,也不知道為什麽經過無數地方卻沒有進去,最後也是繞回來與方微舟同居的這屋子。

我打開燈,白燈照出熟悉的一切,總是這樣冷冷清清,今天分外受不了。我摔進沙發,什麽也不想做。茶幾上有煙,我傾向前去拿來倒出煙來抽,抽完了這支,又抽。也不知道過去多久,回神過來已經一屋子煙味。我拿出手機,呆呆地看了半天,一通電話也沒有。這時十點多鐘了,通常吃飯到這時間也差不多結束,況且今天李總請客,他太太自從他上次住院後,更加約束他的作息。

方微舟就快回來了。突然我感到整個忐忑起來,可能他不會想看見我,我不該待在這裏。然而我不在這裏,也不知道能夠到哪兒去。

突然手機響了。

看見來電的名字,我呆了幾下,有點慌張地接起來。那頭方微舟喂喂兩聲,也不理我有沒有答應,只管說話,可是聲音含糊,背後還有呼呼的像是風吹的雜音,不注意根本聽不清楚。還有別人的聲音,男人的,似乎離他很近,倒是很清晰。聽上去是他喝醉了,那人要送他回來,正在問他找大門鑰匙。大概他卻拿出手機打電話,聽見對方要他先挂斷。

我一時管不上那邊另外的是誰,只着急又問:“你說什麽?”

方微舟沒有說下去,陡然安靜,突然喀的一聲,通話就斷了。我呆了呆,馬上撥回去,一面開門出去。那邊怎樣都接不通了。我看見電梯上來了,門打開來,陸江半攙着方微舟走出來,或許不曾料到會看見我,陸江一時怔了似的。

我并不理陸江臉色會怎樣,只是看着方微舟。他望過來,樓道光線不好,還是照清楚他的神情,還是通常那樣子,冷冷的,可眼裏仿佛有幾絲迷惘似的。雖然他看上去還站得住,但是我知道他喝得很醉,只是撐着。

這時陸江的聲音響起來:“你在這裏做——!”

我截斷他的話:“我帶他進去。”就上前,拿回他手裏的鑰匙,又伸出手要扶方微舟過來。

可很怕方微舟要揮開來,我牢牢地看住他,不敢有太大的力氣。沒有聽見陸江說什麽,好像本來只有我和方微舟兩個人。

方微舟看着我,目光閃爍。他卻接過我的手,整個靠到我的身上。我一只手抱在他的背後,帶着他進屋,關門的時候,回過身,這才看了一眼陸江。他似乎叫了方微舟,又似乎沒有,不知道什麽時候後退了一步,半邊的臉色掩在了陰影裏。他掉過身去,我已經把門關上。

真正只有我和方微舟兩個人了。屋子裏非常安靜,隐隐又有一絲僵的氣氛,方微舟确實喝醉了,身上酒氣濃郁。通常不論怎樣鬧酒,他還是留一分清醒,好像喝成這樣的地步很少。我帶着他往裏走,快到卧室前,他突然不走,朝我看來,那眼神平靜,仿佛醉意消退似的。我有些恍惚,又想起了今天分別的那一幕,心裏陡然涼下來,又凄然,忍不住掉開眼。

方微舟卻使勁拉住我的胳膊。我向他看去,他便把我整個人抱住了。我呆呆的,下巴抵在他的肩上。

他開口:“蕭漁……”就停下來,又喊一次我的名字。

那後面并不像是沒有別的話,然而怎樣也沒有說下去。他聲音低低的,也不知道怎樣形容的口氣,我胸中湧上一種激動,兩手都抱在了他的後背。

手上的那串鑰匙掉到了地上,喀啦地響了一大聲。

方微舟便松開手了。他向後讓,看着我,仿佛欲言又止。最後也還是不發一語,他垂下眼,扶着牆就越過我向後走開。

我一直站着沒有動。

方微舟進了卧室,門一關,就沒有出來過。我卻仿佛不夠勇氣開門,也感到不能思考,對他與陸江真正是怎樣子的關系,以及陸江知道我們的事又怎麽想,根本完全無心考慮了。我在客廳沙發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手機發出沒電的通知,這才回過神,然而整個人還是很感到恍惚。

已經很晚了,屋裏屋外都是安靜,這屋裏的又分外像是有重量,沉沉的,仿佛十分難熬。再難熬,也要熬過去。我打開卧室的門,一片黑,打開臺燈才知道方微舟連大衣也沒有脫,便在床上躺下了。他倒是睡熟的樣子,前發淩亂,落在眼皮上造成一重陰影。仿佛睡不好,那眉間糾結。我坐在床上,看半天才伸出手去碰他。剛剛摸到他的臉,突然他動了一下,就翻過身背對着我。假如不是知道他确實喝醉了,根本不會故意——倒是真正寧願他裝睡,至少我可以說點什麽。

我躺了下來,望着天花板發呆。臺燈的亮度不夠,投照的光被分割成了好幾塊,黑的部份往前延伸到窗前,窗簾沒有拉起來,它和夜色融合成了一塊,那色澤越來越來暗,越來越濃郁……慢慢地,又模糊了,露出微薄的灰白。

不知道什麽時候就閉上了眼睛,我醒過來已經早上,光線照得整個房間非常亮,空氣清新似的,完全不見昨晚那些陰霾。可是發生的事不會忘記,也不只昨天,其實一直以來還是同一件事,我在和方微舟感情上的過錯永遠不可能抹除。我當然痛改前非,為了不和方微舟分開可以做任何事——事實是這裂痕由我親手造成,無論怎樣彌補也永遠不夠。

方微舟早起來了,甚至不在卧室。今天還要上班,我也不能不起來,收拾後到外面去,馬上看見他,他的樣子如同之前的每天,收拾得整整齊齊。他還是做了早飯,剛剛把兩杯冒着熱氣的咖啡放到餐桌。他看我一眼,并不說話,只拉開椅子坐下,自吃起了。

他不發作,我心裏竟也毫無起伏,就走過去,同樣坐下吃飯。誰也沒有說話。

照例方微舟先要出門,昨天他開車去赴約,大概本來不要喝酒,可後來喝醉,便不能夠開車了,可能車子丢在路邊。我應該識相,問他一齊出門,但是想起昨晚陸江送他回來的,或許開了他的車,也可能不是?不論怎樣,我反正沒問。問不出口,所有的話好像堵成了一團,卡在喉頭,感到很難清楚。又問了一個,便要有第二個。我感到抵觸去破壞這異樣的寧靜。

這時方微舟站起身來,開了口:“先出去了。”

他口氣平平靜靜,如同平常。其實他連神情也一樣,完全不見昨夜喝醉的情态,又一副冷淡的樣子。仿佛昨天我們之間也不曾有過争執。我不知道該不該松口氣,或者別的滋味,可是對一切也非常冷靜下來。看他已經拿起挂在椅背的外衣套上,我只點了頭。

方微舟就出去了。

我過不久也出門到公司去。做了一會兒事,就去開會。幾個部門與方微舟開會,陸江向來都會參與,我後來記起來,卻不怎樣忐忑,倒不是不怕他做什麽,可整個像是麻木,考慮不到似的。我進去會議室,陸江已經坐在裏頭了,他翻着手上的文件,微低頭,看不見神情。

有人和他打招呼,他便擡頭。他看到我,我并不能視而不見,便點頭。他神情沒有變化,可也點了頭。

這時方微舟進來了,他在陸江旁邊的位子坐下,一面讓大家開始。先報告的是陳平。他說什麽,我不太仔細聽,光注意方微舟和陸江的相處。陸江翻着一份東西,和方微舟靠近低聲交談,看上去沒有不愉快。我掉開眼。

今天這會議是例行彙報,簡單交代事情的進度,也就過了,在場誰都是這樣,最多問幾個問題,也不會刁難。可是換到我,報完後要坐下,陸江開口了。

陸江道:“蕭經理,這裏面怎麽沒有和張總那邊新合作的提案?”

我道:“我以為這部份是明天才要讨論的。”前一向和周榕俊加班在做的就是這個,直到昨天也還在修改內容,主要張總後來又有新的條件,給的提案時間又短。

陸江看着我:“這個我記得進行了一段時間吧,上次彙報沒聽見你提到,我好像也說過吧?到今天了,難道還不用報個進度?”

他有沒有說過,現在反正是他說了算。我僵着站着,道:“是我沒有想到,抱歉,我現在去拿來說明。”

“不用了。”開口的是方微舟。

陸江馬上看他,但是沒有說話,大概神情已經不好看?

事實是他臉色完全沒有變過,方微舟也沒有,倒是也看他,口氣很淡:“陸總監是忘了吧?明天有個會議主要就是針對和張總合作的項目讨論,今天拿出來談,明天還怎麽開會?現在說明起來,一定占掉後面的時間。”

這話聽上去有點斥責,一時氣氛好像僵起來。周圍的人全部面面相觑。

陸江朝我看來,目光冷冷的,簡直以為他就要發作。然而他只又看了方微舟,就挂起微笑:“看來是我記性不好了,唔,都忘了明天還要開會。”便對我道:“蕭經理,不好意思啊,你可以坐下了。”

我便坐下,可是後面完全不能專心。也不去看陸江和方微舟之間是怎樣的情形。

一開完會,陸江馬上起身走人。通常也是這樣子,他不一定會等方微舟一塊出去,然而這時看,仿佛有點鬧別扭。

方微舟出去後,幾個人馬上忍不住談論起來。陳平朝我遞了一個眼神,我裝傻,徑收拾好走了。陳平不依不饒,追到我辦公室裏。

他低聲問:“怎麽回事?你是不是哪裏得罪陸總監了?”

當然得罪了,原因也絕對不能說。我敷衍着,幸好周榕俊過來找我說事情,陳平才走了。

周榕俊道:“經理,我昨天改了內容,請你看看行不行。”

我拿過來,把文件翻了翻,可比我之前改的要好。我道:“怎麽想到的?”

周榕俊和我說明,頓了頓似的,又道:“其實這個也應該是我要做好的,都是我之前住院,不應該全部丢給經理做。”

我道:“沒事,身體好更重要,現在還會不會不舒服?不要再讓你太太擔心。”

周榕俊腼腆似的笑:“我很好了,她也知道我的工作就是這樣。”

我笑了笑,合上文件:“這份做得很好,本來交給你做,就是決定用你的想法,唔,現在我們拿過去方總那裏,先請他看看好了。”

周榕俊點點頭。我便帶着他去找方微舟。倒不是要拉他作擋箭牌,本來做出東西的是他,交給他和方微舟說明也合情合宜。

想不到方微舟不在辦公室,門倒是打開的。他的女秘書說:“方總剛剛走出去,你們沒有遇上?”看我搖頭,又道:“他也沒有交代去哪裏,但是看起來很快會回來。”

我朝裏面望一眼,問:“方便進去等嗎?”

女秘書道:“門開着,可以的。”就帶我們進去,又倒了茶。

我和周榕俊在沙發上坐了一下子,方微舟便回來了。他走過來,身上有很濃的煙味。他聽了來意,面無表情地接過我遞上去的文件。

看了幾眼,他點頭:“比之前的內容好,明天就拿這份出來讨論。”

周榕俊露出笑,和我看了一眼。我道:“這是周榕俊做的。”

方微舟朝他看去:“你的想法不錯。”

周榕俊正色似的道:“都是經理指導的。”

方微舟看了我一眼,不過沒說什麽,把文件交回到我手上。他和周榕俊再說了兩句勉勵的話,就起身。我和周榕俊随着站起來,已經沒有事可談了,和他點點頭,就要出去。

方微舟已經回到他的辦公桌那裏。突然他叫住我:“蕭經理,這份東西簽名好了,順便拿回去吧。”

周榕俊看我一眼,先出去了。我回頭去拿,方微舟遞上來,并不看我,徑坐下來看一份文件。我掉過身去,突然就瞥見到他放在桌邊的手機和煙,還有一支白色的打火機。我愣了一下,可是腳步并沒有逗留。

我出去了,卻不知道怎樣形容這時的心情。不會不認得那支白色的打火機,那并不名貴,可大概也不會再買到一樣的?我停下來,馬上就回頭。

看見我回來,在外面的方微舟的女秘書似乎奇怪:“咦,蕭經理你……”

我揚起手上的文件:“方總沒有簽名。”就不管她,直接開門進去。

在裏面的方微舟已經擡頭看來,像是怔了一下。我關了門,徑朝他走去,也不理他,直接拿起桌邊那支打火機,一看,那上面的圖案和之前那個一樣。

方微舟皺了一下眉,開口:“做什麽?”

我看着他:“去哪裏買到的?”

方微舟同樣看着我,口氣平靜:“你買的你會不知道?”

我呆呆似的看他,然而情緒震蕩起來,又甜又澀。我沒有說話,不過放下了它。我平複了一下心情,道:“老板說,這個是獨一無二的。”

方微舟垂下目光:“我知道。”

我感到與他之間從昨晚開始的僵持不見了。這岌岌可危的關系又一次和緩下來。即使前途還是茫茫。然而不知道為什麽,這時我竟有點不知所措,不知道應該和他多說點什麽。

我頓了頓,道:“我出去了。”

方微舟擡起眼,點頭:“好。”

我轉過身。走到門口,突然背後響起聲音:“晚上不用加班的話,不然一起吃飯。”

這說話的口氣還是淡的,可是聽了怎麽會不感到甜蜜?我也并不敢表現的太高興,只回頭說好,就開門出去。

走在過道上,想不到迎面碰上陸江。旁邊沒人,可怎樣都要和他打招呼,我開口:“陸總監。”

陸江點頭,不發一語,連帶那臉色也仿佛很僵似的。與他經過去,突然他叫住我:“蕭漁。”

倒不叫我蕭經理了。我頓了頓,停下來回頭,他走過來,仿佛把我打量了一遍,那眼裏流露出明顯的敵意。他道:“你們多久了?”

問的不清不楚,可當然知道問什麽。然而很感到反感回答,我不用受他質問。我道:“我不知道你說什麽。”

陸江目光如炬:“你知道。”

我一時沒有忍耐,回嘴:“你怎麽不去問他。”

陸江臉色馬上不好,他并不說話,惡狠狠似的盯着我看,不到一下子,仿佛感到挫敗似的,他別開臉。

“我問過了。”他丢下這句,就掉過身。

他便走了,那背影非常挺直,然而看上去十分消沉。

陸江究竟問方微舟什麽,方微舟又怎麽回答,全部不知道。倒是我們的事沒有在公司宣揚開,從前擔心的事一件也沒發生。在公司和陸江接觸,他還是那樣不冷不熱,至于他和方微舟私下相處怎樣,便不知道。這方面,我和方微舟也不曾談到,仿佛從來都不是問題。總之我們之間不那麽僵了,又一次和解,日子像是能夠安逸地過下去了。卻不是完全以前的相處,有時還是不免感到需要小心,尤其親密方面,毫無進展。彼此都是心知肚明。但是方微舟不提,我也絕口不說。

還有兩天就要過年,倒不太忙了,事情漸漸停下來,一律等到年後處理。前幾天公司下來人事命令了,等到過完年,李總就辦退休,方微舟在三月一日後正式就任新職位,其餘的變動不大。陸江當然也升職,何晉成還是原來職位。

總監那位子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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