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5)
遲遲沒有公布。今天早上方微舟他們上樓開會後,不久風聲傳出來,大概會從外地調一位劉經理回來做。我在過道上遇見陳平,他和我談起來,口氣很有點不平似的,都知道公司內并不是沒有好的人選。他打聽不到對方的背景。
我倒是知道那位劉經理,其實也沒有背景,和我同期,在何晉成那邊做事,不過很快外調出去,與總公司這邊人脈遠離。想不到找到他回來做。突然我想,或許那位劉經理與何晉成其實還是保持很好的關系,也說不定正是何晉成力薦……。這人事安排,真正一門學問。
我沒有和陳平談到這方面,他向來精明,很快也會想到了。
我回去辦公室,繼續做事。突然手機響起來,倒是好久不見的人物,唐立剛。大概将要過年,他開門做生意的,可是很好賺錢的時期,正在到處做公關。我接起來,聽他寒暄兩句,果然招攬起來。
他笑道:“過年我這裏兩間店都不休息,想玩随時過來玩。”
我應付兩句,他又說:“說來你真是好久沒過來玩了,是不是真的交了女朋友啊?”
我笑道:“哪有什麽女朋友。公司這邊的事做不完,可以不加班已經很好了。”
唐立剛沒有馬上接話,好像遲疑什麽,就聽他低了聲音:“說到公司……你和王任很好吧,知不知道他們公司裏是什麽情形?”
我頓了頓,道:“什麽意思?”
唐立剛道:“我也不清楚,就聽見說和他們公司好像財務有點問題。”停了一下,又說:“其實王任前幾天才來和我借錢。”
我愣了一下:“什麽?”
唐立剛道:“好像也不只是和我借,唔,其實和我借錢不要緊,可是他不是拿薪水做事嗎?公司的財務,不用他煩惱吧。問他也不說……他是不是也投入了錢進去?”
唐立剛說的,我一概不知,和王任已經不知道多久沒聯絡,以前對他的事業了解也不多,只知道和投資有關系,有陣子他拉到不少合作對象,幫公司賺了一大筆錢,他自己也是賺了不少。徐征就是他們公司的客戶之一。我記起來,之前徐征說過不繼續與王任公司合作。
從我這裏打探不到消息,唐立剛便不說下去了。通話結束,我心情複雜起來,王任竟到了需要借錢的地步,大概境況真是不好。不論他對我心裏怎麽想,我與他畢竟一場朋友,又是從大學開始的交情,既然知道了,似乎都應該打通電話關心。
正在猶豫,手機又響了。是小兵。真正有陣子沒有他的消息,當然也是因為我也沒心思找他。可是這時打過來,我不免想到王任的事情,過一下子才接起來。
“喂?”
小兵聲音低低的,那背後非常安靜:“蕭漁,方不方便說話?”
我道:“嗯。”
小兵道:“晚上你有沒有事?”
今晚我和方微舟說好一塊去買點東西,家裏東西沒有了,又要過年了。當然他會回去他父母那裏過年,我也會回一趟H市,其實往年也是這樣,然而不同的是今年都在國內,一方面也是因為這關系如履薄冰起來,都是仿佛避談這方面,直到這樣近了,一些年節禮品不能不買起來。
我只問:“怎麽了?”
小兵倒是沉默了,半天才說:“是王任的事。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見說,他們公司出了問題。”
我心裏咯噔一下,還是硬着心腸:“他們公司有問題,他大不了不拿錢走人,去別的公司做,這不就好了。”
小兵道:“他沒辦法走,他也投了一筆錢進去。”就說出實情。
原來王任他們公司內部機密被洩漏出去,導致損失,本來以為能夠挽救,想不到情形越加嚴重,有的合作商聽到風聲,馬上止損,紛紛抽了出去,退的晚的,現在也陷入困境裏。徐征的公司是最早抽身的,不然現在也要受到影響。
我聽得實在也不知道能夠說什麽了。
小兵繼續說下去:“蕭漁,我知道,你對王任非常生氣,他也真的很過份,但是,你能不能看我的面子,以及我們三個過去一直很好的這點,幫一幫他?”
我道:“我要怎麽幫忙?我那點錢,他也看不上。”
小兵口氣透露出懇求:“蕭漁,拜托你!”
我看着他的面子了:“多少錢?”
小兵像是猶豫似的,半天才說了個數目。聽了簡直心驚,我道:“這麽多!他怎麽會投進去這麽多?”
小兵低道:“他們公司一直也沒問題,又賺錢,怎麽知道會出事。”
我想到問:“那你呢?你拿出去多少了?”
小兵道:“也沒有多少……。”
聽這口氣,也不用問下去了,我說:“小兵,我會幫忙是因為你。”
小兵沉默了一下,說:“蕭漁,王任他只是胡塗了,你想想,我們以前不是很好嗎?”
我不想聽這個:“你給我銀行賬號,我彙過去。”
小兵仿佛為難:“不能用彙的,銀行馬上會扣住了。”
我詫異道:“你的賬號也不行了?”
小兵支支吾吾,我一聽馬上奇怪:“你不會借了戶頭給王任吧?”
小兵沒有說話。這也算一種承認了。
我簡直不知道該怎樣說了。我嘆口氣:“我怎麽拿給你?”
小兵道:“晚上你有沒有空?”就說了一間餐廳的名字:“王任找了一個朋友幫忙,晚上在那邊談事情,我也會過去,如果你不想看見王任,我們在門口見面。”
我想王任也不會想看見我。我道:“就在門口吧。”
後面也不多說了。我挂掉電話,看了看時間,銀行還沒有關門,便偷空去了一趟,好在銀行也沒什麽人,辦得很快,順利提出了錢。這是近幾年存下來的,家裏穩定後,不用還債了,母親也堅持不拿,只用她剩下的退休的錢過生活,幾乎能夠存下來,當然這點錢要在這個城市裏買房子完全不夠,假如我獨自租房生活,一年花費算下來很可驚,因與方微舟同居,租房錢免了,生活開銷也可以節省一點。
我領錢回來,想了想,這事情當然要告訴方微舟。下班時間到了,一些人陸陸續續地走了,又等了一下子,我準備過去找他,想不到他先過來了。
他敲了一下門,就推開來:“還沒有好?”
我穿上大衣:“差不多了,剛好要去找你。”就拿起桌上那包厚厚的牛皮紙袋,朝他過去。
他看見了,可是當場沒有問。今天因為要買東西,我們是一齊出門,他開車的。直到上了車,他發動車子,才問:“那是什麽?”
我道:“唔,是錢。”
他露出詫異:“領這麽多錢做什麽?”
我道:“小兵和我借錢。”便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他遲遲不說話,過一下子開口:“王任他們公司的狀況,我知道。”
我怔了怔:“什麽時候?”
他沒回答,只道:“那塊缺口太大了,補不了,再多錢也沒用。你也不要借了,可能他也還不了。”
我沒有說話,想不到他早已經知道,竟也不告訴我,即使我與王任交惡,然而我自己清楚,他半點不知道,怎麽都應該說出來才對。我感到心情有點複雜。總之是我的錢,我能夠決定怎樣用它。
我還是道:“說好了等一下要拿錢給他,我們約在一間餐廳門口。”就說出店名:“方便的話,能不能先過去一趟?”
方微舟兩手放在方向盤上:“你先告訴我,他借多少?”
我頓了頓,便說了。他皺了一下眉,口氣沉了沉:“這根本是你全部的錢了,是不是?”
其實知道我的這點錢完全不夠,最多救急,小兵報出這個數目,大概也是因為有把握這是我可以拿出來的。他咬定我不會拒絕。我也想到這點,然而确實也拒絕不了。
面對問題,我沒有回答。
方微舟看我一眼,也沒有說話,可是把車開了出去。
一路上,方微舟神情很冷淡,始終不說話。早知道他一定不高興,然而是他的朋友,明知道不可能還錢,他絕對也做不到不管。當然是他的朋友也不會弄到這樣糟糕的境地。不管他高不高興了,這錢怎麽也要借出去。
從前開始,方微舟對我周圍一些朋友便不喜歡,交往後在這方面争執了幾次,雖然他沒說要我斷絕的話,不免也覺得煩,許多朋友漸漸地斷了,就剩下王任與小兵。他們和我的交情最久,從大學開始到出去做事,這之間也認識很多人,但是來來去去,要說比較知己的,還是他們。雖然方微舟對我的了解和關心遠遠多過他們,然而關系親密以後,一些話反而不便說,倒是對王任與小兵不用顧慮。也不只談感情方面,還有生活上的煩惱,他們反而比方微舟容易理解。
何況從前在我很苦的時候,王任和小兵給過幫助,當時他們二話不說。
當時很好,怎樣會想到現在的交惡。我和王任之間确實無話可說了,可是還有小兵,他沒什麽對不起我的。然而也知道這錢借出去後,我和他就沒有交情可言了。
這時已經到了距餐廳不遠的馬路,車子速度慢下來,我注意到,略看了看方微舟,硬着頭皮道:“不用找地方停車了,你在前面停下吧,我下車拿過去就可以了,小兵他會在門口等。”
方微舟隐約瞥來,可是不說話。前面路邊有個空位,突然他把車開過去停住。他将車子熄火,朝我看了一眼:“我和你一塊過去。”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方微舟已經開門下車。我頓了頓,拿起那一袋錢也下了車。方微舟等我先往前走了兩步,這才過來。他走在我後面,一言不發。
約定的餐廳就在前頭,這店面沒什麽裝潢,也不大,普通的吃飯的地方,正是晚飯時間,不少客人出入。我一眼找到了小兵,他比上次看見好像又瘦了,一副失魂落魄似的樣子,抱住他自己的兩只手臂,站在靠近門口一片陰影裏。突然他放下手臂,拿出了手機,不過沒有接起來。他看見了我,便切斷了那通來電。
小兵叫了我:“蕭漁……”就走過來,又停住。他臉上像是有點尴尬,目光越過我看去。
我掉過去看,方微舟在後面不遠的位子站住了,餐廳上頭的招牌非常亮,霓虹燈影照在他臉上,那還是冷靜的神氣仿佛有幾分不明的情緒。我不多看下去,轉回頭,看了看小兵,他似乎想說什麽,可是半天沒有開口,目光微微垂了下去。我和他相處從來沒有好像現在這樣窘過。
我頓了頓,遞出那一袋錢:“你收好吧。”
小兵擡起眼:“謝謝。”就伸手接了,又道:“我很快還給你。”
我道:“你反正先解決好事情。”
小兵還要說什麽,他手機又響起來。他看了一眼按掉,突然慌張似的道:“蕭漁真的謝謝你,我們再聯絡,我走了。”
他掉過身就走,後面的門裏卻走出來一個人,竟剛好是王任。王任走得有點急,狠狠地撞了小兵一下。小兵手頭那一袋錢啪地掉到地上,還不及去撿,王任先一步彎下`身拾起來,他打開紙袋看了一眼,立即向小兵看去。
小兵不說話,微低頭。我站着不動,王任掉頭看來,當然看見我,便也會見到了方微舟,神情冷下來。他轉頭回去。
“他為什麽在這裏?”
這是問小兵。小兵擡起頭,看了看我,與王任對視:“是我打電話叫蕭漁來幫忙的。”
王任立即好像生氣起來,瞪大眼,口吻諷刺似的:“幫忙?呵,他能幫什麽?啊?”
小兵道:“我找他借錢。”不等王任說什麽,馬上靠近過去:“王任,那邊不能等了!你不是不知道……這麽急,我只好找蕭漁了。”
王任捏緊了手上那一袋錢,臉色非常難看。他和小兵道:“我已經找到人幫忙了,那個人等一下就過來了。”就指了我:“你誰不去找,找他!我剛才奇怪你一直不接電話,原來在這裏搞這個。”
小兵只道:“王任,收下吧,好不好?”
王任不說話,仿佛極力忍耐脾氣。他朝我看來:“怎麽樣?想不到是不是?我也有和你借錢的一天,沒辦法啊,誰叫我沒本事,也不像你,随随便便就可以找到有錢的對象,現在錢對你來說,大概不算什麽吧,反正你沒有錢,旁邊的人也會有錢,拿你這點錢,我看我也不用太過意不去。”
這話說的陰陽怪氣,不感謝我算了,又要語帶諷刺,好像我一直以來都是用方微舟的錢。不熟的人就算了,想不到王任也說這種話,本來我為這個時常覺得心裏苦,好像我和方微舟在一起,非用他的錢不可。每次聽見說這樣類似的話,真正不痛快。尤其方微舟那邊的朋友,那潘明奇看不上我,或者就是因為這麽認定了。
今天我借錢給他,卻要受他的氣,簡直沒道理。我正要開口,已經有人說話。
“那是蕭漁的存款。他也不用我的錢,我也沒有你以為的有錢。”
我掉過頭,方微舟已經走近過來。剛剛王任說話,他當然聽得一清二楚。可想不到他會開口。
他又說:“如果是我,根本不會借你這筆錢,但不是能不能還的問題。”
我頓了頓,這才幾下子,他已經聽出來我和王任的關系并不好了,而且不是一天兩天。
王任瞪着我們看,好像随時要怒罵出來。突然他一笑,可是惡狠狠的,矛頭對着我:“蕭漁你真厲害啊,他還這樣維護你,就算你背着他亂來——”
小兵霎時一喝:“王任!”
這是無論如何都不該提的話,我心頭湧上一股慌張,背後整片的涼起來,腦中有很多不妙的念頭。可是阻止不了逐漸生出的憂慮和恐懼,非常折磨,整個人非常僵。這時怎樣也不敢去看方微舟。
王任不理小兵,只管說下去:“徐征的事,他知不知道?當着那麽多人的面搞在一起,怕別人不知道,呵,不只一次兩次,不知道多久。哦,對了,有一次我們看電影,也有徐征,散場後一直不見你們兩個,做了什麽敢不敢說?人家那男朋友還在場,蕭漁你可真敢——”
小兵再次打斷他:“夠了!王任。”
王任道:“不夠!我——唔!”突然聲音停了。他的整張臉被打的歪了過去,那神情很錯愕似的。
我也整個愣住了。
動手的是小兵,他仿佛還是非常激動,兩只肩膀抖個不停。氣氛僵的不行,本來門口這邊不少出入的客人,霎時一個也沒有。正是晚上最要熱鬧的時間,這條路上竟剛好沒有半個人走過。
突然小兵上前去拿走王任手裏那一袋錢,朝我過來。他臉色白了下來,拉起我的手,把那袋錢塞到我手上:“蕭漁你拿回去,是我不好,我不應該找你過來,你,你們走吧。”
我沒有說話,呆呆地看他。
後面的王任回過神了,吼道:“你幹什麽?”就過來拉開小兵,仿佛要搶走我手裏的錢。
小兵一把推開了王任,又用拳頭去打他的肩膀,嘴裏罵起來:“王任你了不起!你了不起!你以為蕭漁為什麽要借錢給你?他不欠你!你說那些幹什麽!你自己又好到哪裏……”
王任開始臉色還是難看,和小兵推搡了幾下,可随着小兵不停罵的話,漸漸地仿佛僵了起來,面無表情,只站着任憑小兵又推又打。最後小兵像是沒有力氣了,他用手擦了一下臉,那臉上流露出疲倦。
他對我說:“蕭漁,對不起。”
我簡直不知道能夠說什麽了。倒是方微舟半天沒有出聲,突然就掉頭走掉。我呆了幾下子,也不管王任和小兵這邊的事了,馬上追上去。
方微舟走得也并不快,可是與他之間仿佛隔了一層什麽,突然感到困難靠近。喊他也喊不出來,喉管好像緊縮起來,怎樣也發不出聲音。走到車子旁邊,他停住了,拿出鑰匙解鎖,才掉頭來看我一眼,就開門上車。我慢吞吞地靠近,坐上車,他那邊關了車門,砰的非常響。陡然的一大聲,我心頭震了一震,近來不見的可熟悉的與他之間那種緊張的氣氛又回來了。我朝他看去。
方微舟不發一語,發動車子向外開出去。這種情形下,當然不提買東西的事,也沒有心情。車子往家裏的方向走,這之間都不說話。我不是無話可說,卻不知道怎樣說——總是知道這突然的冷漠,無非王任的話,引起他的不高興。可真正痛恨起王任。其實也知道無論方微舟态度怎樣,一定忍耐下來,哄他兩句,過不久氣氛就好了,然而我一時竟有點不肯。
方微舟果然十分冷漠了。到家以後,他打開燈,放了鑰匙,完全不理我,就要往裏頭走。這樣一幕完全不陌生,自從我認錯,他也表示相信我以後,還是不知道發生多少次,反反複複的,單方面地冷落我,又和好。
不曉得這次要受折磨多久?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無比絕望,可也生出了激動,本來剛剛經歷過一場荒謬的鬧劇,心情上一直也還不夠冷靜。我真正忍耐不住了,叫住他:“方微舟!”
方微舟似乎頓了頓,他停下來,但是沒有回頭:“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我道:“你每次讓我有事就說出來,你自己呢?倒是什麽也不說。”
大概這話裏有什麽刺激了他,他馬上轉過身來,過道上的燈照在他臉上,白的光使他臉上好像罩了一層冰冷。以為他會爆發,可他口吻還是十分鎮定:“我需要說什麽?你想聽我說什麽?”
看他這副不動聲色的樣子,我卻要有點惱火:“你不高興就直說。”
方微舟皺了一下眉,冷淡地看我。他道:“好,我不高興,這樣你滿意了?”
我道:“因為王任說的話?是不是?”
方微舟沒有說話。我說下去:“當時我正在胡塗,這是事實,是我對不起你,但是我——”
方微舟打斷:“別說了!”
我不肯停下:“我從來沒有想過和你分開,直到現在。我每天想到自己做過的事,真的很後悔,當初為什麽那麽想不清楚……我不該對不起你,不管你怎麽想,我絕對也不會再做這樣的事。”
方微舟垂下目光:“夠了。”又說:“我說過了,我相信你。”
我聽了,心頭更緊澀起來:“不,你說的是你會相信我,但是直到現在,你其實一直也不能相信了我吧。”
方微舟遲遲不說話。片刻後,他擡眼看來,突然問:“我打電話給你的時候,他就在旁邊是不是?”
我一時聽不懂,然而腦筋一轉就記起來,馬上知道他說什麽。我對着他,心跳霎時快起來,頭皮一陣一陣地發麻。這一陣的麻往下爬到臉上,陡然燙起來,整個人也非常僵,動不了。我沒有回答,但算是一種回答了。
方微舟道:“我一點都不想知道細節,但是知道了怎麽可能不去想!還要怎麽樣做才能夠當作沒有發生?事到如今,你還想我怎麽做?”
我感到苦澀:“是我不對,對不起。”
方微舟卻仿佛不想再聽見這樣的話:“夠了。”
我不說話,可是心裏有什麽在動搖着。談到這裏,似乎已經沒有什麽可談了,然而這樣下去永遠也不會真正和解,以後再聽見說到這方面的事,不僅他痛苦,我也同樣難受。
方微舟似乎真正不肯談下去了。他別開臉:“我累了。”就要掉過身去。
我脫口而出:“你累了,難道我不累?”
方微舟頓了一下似的。他沒有說話,可是轉頭過來,牢牢地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心裏非常混亂,有句話幾乎就要說出來。這之間的氣氛不能更窒息。沉默仿佛有形起來,重重地壓下來,不斷地推擠着我,大概也折磨着他。
方微舟的神情逐漸地凝重下來。我感到心口無比沉重,好像不能再承受那一直以來的郁悶了。
突然手機響了起來。是我的。我呆了一下,還是看着方微舟。他并不動,臉色也沒有變過,可一時好像看不清楚。手機已經響了好幾聲,不知道是誰,不肯死心,非要等到被接起來不可。我倉皇似的接了。
“喂?”
那邊是一個有點熟悉的婦人聲音:“喂?蕭漁嗎?喂?是蕭漁吧?”這口氣帶着一點著急。
我道:“我是,妳是……?”
“我是李阿姨,你沒事快回來,你媽送醫院了!”
李阿姨是住我家對門的鄰居,向來很幫忙照應母親的生活。我先聽見說母親住院,愣住了,可是腦筋好像鈍了似的,怎樣也轉不動,仿佛她說的話是天方夜譚,完全不能理解。
她說:“你有沒有聽見?她傍晚那時昏倒,現在送進加護中心了,醫師說不太好,要我找家屬,唉,這電話裏說不清楚,反正你快回來吧。”
怎麽會?究竟什麽情形?我想問,可是怎樣也問不出來,整個腦海裏都是最壞的情形。這一時,我倒又想起父親死的那時候。
那邊電話挂了。喀嚓的一聲,我才像是驚醒了。我怔怔地看向前,方微舟已經走近過來。好在他抓住我的手,不然手機就要摔到地上。
“誰打來的?”
聽見他問。我說:“李阿姨……住我家對面的。”頓了一下,又看他:“我媽送醫院了。”
方微舟似乎也沒想到:“怎麽會?”
我搖頭:“不知道。”又說:“我,我必須回去一趟。”可是感到一片混亂,完全慌了手腳,好像不知道要怎樣決定事情。我看看方微舟,他還是看着我。他握着我的手,可是我突然感覺不到他手心的溫度,或者是因為整個人好像迷迷糊糊的。
方微舟突然喊:“蕭漁。”
我頓了頓,又呆了幾下,霎時真正清醒起來,連忙掉過身走開:“不行,我現在就要回去。”
方微舟趕上來,卻一把拿走我的車鑰匙。他道:“我跟你一起去。”
我向他看去,還沒開口,又聽見他道:“你這樣子不能開車。”
我是什麽樣子,完全不知道,然而也根本想不了事情。我反正點頭。
方微舟開了我的車子上路,我坐在車裏,想着母親,只覺得心裏很混亂。突然方微舟說了什麽,一次聽不清楚,第二次才明白了——他問我母親正在H市的哪家醫院。我呆了一下,連忙打電話給李阿姨。
李阿姨還在醫院辦手續,剛剛她打來,母親才送上加護中心。我感到有點害怕問起母親的狀況,也還是問了,她卻一樣說不清楚,知道我正趕回去了,便說在醫院等我。挂下電話,我感到全身力氣仿佛用盡了似的,無比疲倦。
夜深了,所有見到的幾乎黑黝黝一片,不貼着車窗根本看不清楚外面,只有黑,可怕地倒映出我的臉,發呆的一張臉,突然覺得很陌生起來,好像這不是我。在那張臉上偶爾會劃過幾道的光影,表情十分扭曲。
我感到心裏空蕩蕩的,好像看什麽都是非常清晰,但是腦筋仿佛有點胡塗,記得前面正在和方微舟吵架,怎麽轉眼會坐在車上,他開車,陪着我回老家,怎麽會?母親病得這樣嚴重,我竟不知道。上次通話,她說是感冒,看過病吃過藥,已經差不多快好了,就沒有太放在心上。其實距上次通話也已經過去一個月,也談不久,不只那次,每次和母親打電話時間很短,也久久才記得打一次過去,想想真是非常愧疚,已經隔了那麽遠的地方,在某方面已經不能夠盡孝了,還對她這樣冷淡。
第一次後悔留下母親到外地做事。
本來沒想過到外地去找事情,就連大學實習的地方,我只選H市的公司,後來進了一家不錯的企業,那邊一位主管大概認為我的表現不錯,十分照顧我,在我結束實習不久,他便換到S市做事,這之間與我一直還有聯系,極力勸說我出去闖蕩。正好王任與小兵也要去S市發展,幾下鼓吹,我就投了履歷到現在的公司,想不到通過面試了。
畢業後馬上有工作,當然高興,可要留下母親一人在家,我感到猶豫不決。雖然母親當時還有事做,然而自父親走後,始終都是我們母子兩個,以前她必須出差也絕對不去需要過夜的地方。
可是一方面,我感到渴望離開。在性向這件事,我永遠對不起她,她并不指責,可是非常避免去談,這疙瘩也永遠存在我們之間。況且留下來做事,天天在家,到了一定年紀,她不問,別人也要向她打探我的婚事。
當時直到非說不可的地步,我才告訴母親。
母親倒是讓我去,她向來不願意讓自己影響我的前途。頭兩年常常打電話,後來時間漸漸隔了很久,交通方面很便利了,回去也不遠,時常這樣想,反而懶散回去,又因為性向的緣故,面對她,總是非常難。以後就連到H市出差也沒有回去。
深夜高速道路車不多,又開快車,差不多快兩小時就到了。醫院在市中心,方微舟将車子往路邊一停,和我一塊進去醫院。我一面打電話找到李阿姨,其實與她很長時間不見了,通常電話聯絡,現在一眼看見,還是立刻認出來彼此。她也有一點年紀了。李阿姨見到方微舟,不過沒問。也不是寒暄的時候,我更沒有心思顧及方微舟,就着急地随着李阿姨上樓去加護中心。
在電梯裏,李阿姨告訴我經過,母親今天下午與她和幾個當志工的朋友吃飯,臉色便不好,其實這幾天她常常聽見母親咳嗽,有時要喘不過氣的樣子,她才勸過母親到醫院去看看,母親總是搪塞。傍晚兩人一齊回來,她和母親道了再見,背過身去開門,卻聽見砰的一聲,回頭就看到母親倒在地上。她吓死了,連忙大叫,好在她丈夫和孩子都在家,趕緊叫了教護車。她不放心,跟上車過來,想不到母親狀況急轉直下,她才急忙通知我。
她停了一下,無奈似的道:“你媽啊,她就是愛逞強。”
我不說話。母親從年輕開始做事,父親過世後,天天從早忙到晚,不工作的時候也要忙于照顧我,到我真正出去做事,她才算有一點自己的時間,兩年前她退休,錢也還清了,本來她能夠清閑下來,然而不肯,總要找點事情做,學校志工才結束不久,又找了新的,甚至一天做兩件事。
會客時間過去很久了,加護中心倒是很通融,不過只能夠家屬進去。我馬上要進去,突然想起來,掉頭看了一眼方微舟。他并不說話,只是點頭,讓我快點去看母親。
護理師帶我到母親的床位,便去找醫師。我站在母親的床邊,她躺在病床上,兩眼緊閉,臉色發白。她身上插滿管線,接着一臺呼吸器。機器正在噗咻噗咻地運作,那打氣的一下又一下,我感到心頭一陣震動。
我去握了母親的手,卻有種茫然,這是母親的手?這樣粗糙,這樣冷。
背後聽見聲音,醫師過來了。他解釋母親病況不好,緊急插管,又做心電圖,以及抽血檢驗,因母親在這醫院看過病,主要看心髒的毛病,他便往這部分去懷疑,剛剛數值出來,證實了母親在心髒血管方面有病變的問題。
我聽着愣住了,知道母親到醫院看病,可完全不知道她來看什麽病。
醫師說:“現在需要緊急做心導管檢查。”
我根本也不知道那是什麽,只是點頭:“好。”
護理師便取來檢查同意書,我接過來,一面聽她解釋,一面讀,可是那些字仿佛不能夠認識,呼吸機打氣的聲響十分刺耳,非常幹擾,腦中整片空白。我拿起筆就簽名。簽好以後,他們也不管我,馬上準備起來。
整個過程非常匆忙,我也跟着一齊去,母親連人帶床被推到另外的樓層地方進行檢查,幾個醫護人員都進去了檢查室。那鐵色的門一關,将我隔絕在外。
已經很晚了,根本也沒有別的等候的家屬。這邊的走廊非常安靜,我呆呆地站了一下子,身邊響起李阿姨的聲音,她說她必須回家一趟,那口氣有點抱歉似的。我頓了頓,忙道:“謝謝阿姨,麻煩你一個晚上了,唔,那個辦手續的錢我回頭給你。”
李阿姨道:“這個晚點說不要緊,你先照顧好你媽。我明天再過來,啊。”
我點點頭,她就走開了。
身邊隐約再靠近過來一個人。我并不去看,可知道是方微舟。他開口:“這檢查很快的。”
我低應了聲。方微舟沒有說話了,我卻感覺手被握住了。我頓了一下,掉頭去看他。他握着我的手一緊,說:“阿姨會沒事的。”
我看着他,心裏湧上一股激動,但是無關我們之間的。然而怎樣也無法說出這種痛苦,全部化成酸澀的滋味。我低下眼,別開了臉,默默地點點頭。我忍不住與他的手指交纏。他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