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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6)

有掙開。

他又對我說了一次:“阿姨會沒事的。”

母親的病床從檢查室推出來時,又一陣忙。回到加護中心,護理師将我攔住,在外面等了一等才叫進去。母親臉色還是差,不過仔細看又仿佛好點了。也可能是我的錯覺。事實上母親一樣昏迷,身上接滿管路,整個人看上去更瘦小,可怖的姿态。我感到心裏十分難受。

醫師不久來解釋,已經确定病因,母親左邊心室中隔有破洞,倒不算太大的破洞,所以以前不曾發病過,可長期操勞,加上年紀大了,血液長年經由這破洞分流到右邊,右心負荷太大,并發了肺動脈高壓症。

因為母親以往沒有這方面的症狀,怎樣會想到是心髒的毛病,最初聽她說疲倦不舒服,勸她去看病,也沒有立即上醫院,當作普通感冒到診所拿藥吃。知道她固執的毛病,我也沒有堅持勸說。後來她到醫院了,然而看的科別不對,輾轉才看了專治肺病的醫師。當時那醫師讓她拍肺部的X光片,注意到心髒血管的異狀,讓她轉科,心髒科的醫師替她排定進一步的檢查,她遲遲沒有做,到今天症狀嚴重了昏倒。

幸而母親心髒的問題能夠直接經由心導管修補。當時進行中,一個護理師出來說明,又讓我簽同意書。醫師在母親身上放支架,不過她并發的肺動脈高壓,需要用藥降下來,但要花點時間。

現在說的這些,我全部聽進去了,然而有點迷迷糊糊,明明情形已經往好的方面發展了,可是心裏完全沒有放松。我只關心母親什麽時候清醒。

醫師婉言:“其實她已經昏迷了,情形并不算樂觀。不過還有機會,我們一定積極救治,絕對不會輕易放棄,你也不要放棄。”

我感到很抵觸聽見這樣的話,心裏滾着情緒,但不知道為什麽堵住了,完全沒辦法發洩。我木然地點頭,說不出話。

醫師安撫似的又說了兩句,就走了。一個護理師拿來幾張單子給我,都是馬上需要繳錢的,一番交代後讓我出去,時間太晚了,加護中心不能夠留家屬在這裏。我走出去,加護中心的門在背後關上。

突然有誰扶了我的肩膀。我掉頭,看見方微舟。這時我才記起來,他剛剛陪着我進去了。他沒有說話,我也不知道能夠說什麽。

我低頭看了看單子:“這個……”手頭的錢不知道夠不夠。

方微舟卻拿過去,說:“我去弄吧。”就帶我到旁邊的椅子坐下:“你在這裏等。”

我猶豫了一下,點點頭。事實上我哪裏也去不了,也不想去。

繳錢的地方在一樓,方微舟走開去乘電梯了,這裏就剩下我。我看了時間,非常晚了,在這個時間根本不會有人上來這裏,周圍十分安靜,靜的可怕。我心裏一股哆嗦,可感覺不再那樣胡裏胡塗,漸漸冷靜下來。然而也感到分外的疲倦,上了一天的班,這個晚上又一鬧一驚的。每一幕都是無比戲劇化。

而這出荒誕的劇還沒有告終。

我向後靠在椅背,發呆起來。不然簡直痛苦。

一夜就這麽過去。這一整夜,我一直待在醫院,怕離開——恐怕走了母親病況會有變化——怎樣也控制不了這種壞的念頭,雖然心情方面十分抵觸。我坐在加護中心前面的椅子,并沒有人來趕。疲憊慢慢地湧上來,我不知不覺閉起眼睛。也不知道多久過去,大概有病人轉送上來,這邊突然吵鬧起來。

聽見聲音,我張開眼,有點迷迷糊糊,倒是所見的一切竟歪斜的。我呆了一下,半天才發覺腦袋靠在一個人的肩膀上,是方微舟。我直起頭,揉着脖子,似乎方微舟本來也在打瞌睡,就醒了。他看了看表。

我也看了時間,七點鐘。今天當然不能夠去上班了,倒是連累方微舟也不能去。這時他站了起來,可仿佛不擔心這方面。他對我說:“去吃點東西。”

我朝他看去,還沒說話,他已經把我拉了起身。我并不肯走,可是掙不開,只好與他一塊到醫院地下室的商店,随便叫了東西吃。這之間,他打了通電話,聽上去是打給他的秘書請假。

他也幫我請了假。看他挂斷電話,我開口:“謝謝。”

方微舟看看我,沒說話。我倒又記得一件事,明天除夕了,上午各部門還要有留守的人,通常我這邊是我留下。想不到母親突然病倒,一時不知道到哪裏找人替我了。

聽見我說,方微舟道:“會有人去調班的。”

我便放心不管了。

吃完以後,我們又回到了加護中心前面。這層樓沒有其他單位,即使早上了也不太有人氣,不過一大早送上來的病人有幾個家屬後來又過來了,那病人大概狀況很差了,他們幾個商議起來,似乎談不愉快,十分吵鬧。期間有醫護人員出出入入,他們也并不用力制止。我與方微舟坐在這裏一徑地沉默,簡直突兀。我是因為完全沒有交談的心情,想着許多事,但是沒有一件事能夠想得清楚。雖然心情倒是不太亂了。

方微舟也不來和我說話,他仿佛也在沉思什麽,偶爾拿出手機來回複訊息。

近到上午的會客時間,慢慢這裏的人多起來。李阿姨也來了,知道我在這裏留了一夜,她非常驚訝。不過她還沒有說什麽,已經開放會客,我着急進去,顧不了她與方微舟有沒有跟過來。

經過一夜,母親并不見得有多少起色,然而不親眼看一看,心裏總是懸着。她還是昏迷,沒有反應,我不禁去握住她的手,感到那手指的粗糙,有種說不上的心情。

醫師過來了,告訴我:“我們持續用藥,剛剛給她抽血檢驗,下午會出來結果,我們看看數值能不能比昨天好一點。”就解釋了那些數值的意義,又說:“總之我們再觀察。另外精神上的支持也很重要。你這兩天多和你母親說話,給她鼓勵。”

我感到無話可說,只有點頭。醫師便走開去看下一位病人了。

會客時間結束了,護理師開始趕人。我走出去,馬上聽見李阿姨說:“我看你要回家休息一下,不然你媽好了,倒要換你倒下了。”

她略看了一眼方微舟,倒有點責怪似的:“你是他朋友,也勸一勸呀。”

方微舟并不說話,可朝我看來。我頓了頓,其實昨晚他已經勸過了,是我堅持不走。我便道:“我不要緊的,我想在這裏等抽血結果。”

李阿姨道:“結果也要下午才出來,這醫師又不一定什麽時候來說明。你先回家睡覺吧,晚上再來。”又說了兩句,剛好她提包裏的手機響起來,就走開了。

我默默地看了一眼方微舟。他先開口:“你的确需要睡一下,現在不休息好,後面你還要怎麽照顧阿姨。”

我無從反駁,于是就回家了。順便帶了李阿姨一程,還是方微舟開車。路上李阿姨和我說起母親一向的情形,口吻委婉,卻有點替母親不平的意思。我也知道,母親一人獨居,不免有些事情不方便做,可很避免麻煩別人,什麽都要自己來,就連身體很不舒服了還是一樣。以及母親周圍的同年紀的人,身邊都有兒子女兒,甚至娶妻生子了,遲遲沒有我的好消息,被問起來,母親總是落寞似的。

我聽了十分消沉。

李阿姨又語重心長似的道:“不要怪阿姨多嘴,你要是有對象就不要拖了,趕緊娶回家,好讓你媽高興。”

聽見這話,我心頭一陣緊揪起來。我沒有去看方微舟,不知道他會是什麽神情。其實一路上他也并不太搭話。我敷衍過去,後面大概看我說話興致真是不高,李阿姨便與方微舟搭讪,一直談到了回去。她住在我家對門,她讓我一定要休息好,就掉過身進門了。

我在旁邊的鞋架找出鑰匙,一般并不放這裏,是因為昨天母親開着門昏倒了,鑰匙掉在地上,李阿姨幫忙藏起來。

開門進去,家裏還是通常的模樣。倒不會亂,母親向來收拾得整齊,茶幾上放了一份報紙,卻沒有打開來看過。從這邊一眼可以望見餐桌那裏,桌上蓋了紗罩,裏頭有兩小盤的菜,大概是母親昨天早上用的,冬天冷的緣故,半天不收冰箱不至于壞。現在當然不能夠吃了。

背後傳來關門的聲音。我轉頭,方微舟看了過來,我道:“你坐一下,我去……”

方微舟截斷道:“不用招呼我,你收拾一下就去睡。”又說:“我也來過了一次,大概知道什麽東西在哪裏。”

我看看他,可點點頭。他便走進客廳,脫了大衣放沙發上。他拿起茶幾上的一壺水看了看,就往裏面走,大概是到廚房去重新煮水了。

我回房間去,先經過了母親的房間。

我頓了頓,打開了。房裏一片昏暗,窗簾是拉上的。這邊的窗戶比我那裏要小,即使拉開窗簾,進來的光線也不多。我走進去,打開它,丁點的光照進來,整間房間看上去有點朦胧。這裏的氣味也是非常的模糊,帶着一股子陳舊。是向來的總是在母親身上聞到的味道。我看見她時常穿的那件深藍的毛線衫對折了鋪在床沿,就把它拿起來。這件已經很舊了,母親總是舍不得丢。

上面有個扣子快要脫落,大概母親放在這裏,準備晚上回家縫補。我放下它,坐到床沿,一眼瞥見床邊櫃子上的幾張照片。我怔怔着,一時說不清心情,可去拿起來其中一張。

真正很久遠的照片,上頭不只我和母親,還有父親。我們一家三口站在湖區公園的楊柳樹下。照片裏的天氣非常好,我們三人全部面帶笑容。完全想不到在隔天以後父親就此告別了我們。

我呆呆地看了半天,才放下照片。可是走不開,全身沒有力氣似的,我躺下來,還是難過。已經不記得有多久不看父親的照片,客廳裏也并沒有挂上父親的遺照,也忘記母親在什麽時候收起來的。我仔細地看着,對上面那正在壯年的男人感到無比陌生,好像不覺得這是父親。

已經過去很久了,然而一想起來當年父親驟世的痛苦馬上鮮明起來。

這痛苦摻雜了正在持續的一種恐懼,我不願意想那些,卻怎樣也阻止不了去想。胸口翻滾着一股酸,勁頭往上沖上來,刺激着鼻子和眼睛。我緊緊閉着眼睛,卻控制不了淚水不停地流出來。

哭着不知道過去多久,就渾渾噩噩地睡着了。在周圍始終安靜,連在睡夢中也是悄無聲息,一片空白。突然我醒來,呆了一下,聽見外面有說話的聲音。其實也不響,不過公寓小,牆壁薄,又只隔着一個客廳。說話的人就在客廳裏,一男一女,聽上去是方微舟和李阿姨。他們交談沒有很久,隐約就聽見開門關門,似乎李阿姨回去了。

房間點着一盞臺燈,橘色的光線微弱,還是照出整個房間的樣子。我又躺上一會兒才清醒了,竟在母親的房間睡過去了。倒是本來我穿在身上的大衣脫下了,連帶手表鞋子也除去,是蓋着被子好好地睡在床上。我翻過身,摸到了枕頭,半邊還是濕涼的。我極力壓下心頭的悲傷,立刻也不願意睡了,就起來。

我到處找不到手表,卻看見床下放了拖鞋,便穿上出去。剛剛打開門,馬上看到方微舟。他正走來,見到我,像是怔了一下。他道:“剛好要喊你起來了。”

我道:“幾點了?”

方微舟道:“快要七點鐘了。”

又一個七點鐘,我遲疑地問:“晚上了?”

方微舟道:“嗯。”又說:“剛剛對門的阿姨拿來吃的,先吃一點吧。”

我想不到自己睡了這樣久,本來想下午要去醫院一趟。我搖頭:“我不餓,到醫院去再說。”

方微舟卻道:“不行。”

這口吻有點嚴肅似的。我這才仔細看他,他還是昨天那身樣子,這時襯衣袖子卷了起來,梳的發型也不算整齊了。聽見他又說:“吃完飯以後,再去醫院也不遲,加護中心要八點半才能會客。”

我不說話。他上前一步,兩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輕聲:“蕭漁,我們吃過飯就去。”

我看着他,心頭一動,點了頭。

方微舟拿開手,道:“去洗洗臉吧。”

我點頭,就去了浴室。不照鏡子不知形容,簡直憔悴。本來沒有睡,又哭過,兩只眼皮略微浮腫起來,眼眶裏冒出一絲絲的血紅。我用水把臉潑濕,冰涼的水珠沿着臉向下流到脖子,領口都濕透了。我并不在意,拿毛巾擦過臉,匆匆出去。

走到餐桌邊,方微舟已經坐下了,他看來,不過沒說什麽。他把盛好飯的碗放到我面前。我便坐下來,拿起筷子。這桌上也沒幾個菜,樣式也普通,李阿姨大概是做飯順便多做了拿來。

從來在這張餐桌上吃飯,無論幾個人吃,母親也總是布得滿滿的。我又有幾分悲從中來,還是忍耐住。我并不肯在方微舟面前掉淚。況且一個大男人為這樣的緣故就哭起來算什麽,

方微舟突然道:“不要光吃飯。”

我頓了頓,一個菜就被挾過來到我的碗裏。我朝方微舟看去,他縮回了筷子,不過還是看着我。他道:“吃完了就去看阿姨。”

這語氣真有幾分哄的意思,我呆呆的,也不知道能夠說什麽,只有吃菜。倒是我才發覺到他身上帶着煙味,大概一整天抽了不少的煙。我更加說不上心情了。

吃完了飯,方微舟去收拾,他讓我去洗澡換一身衣服。這之後我們才出門,他突然說:“叫車子坐吧。”

我不理解,他又說:“明天我要進公司去,也要回家一趟。”

我頓了頓,便點頭。記起來了,明天除夕,無論是誰都一定要回家團聚。我看看他,道:“我……”

方微舟不讓我說下去:“車子你留着用,我晚點搭高鐵回去就可以了。”又道:“不過你這兩天沒睡好也不要開車了,叫車沒多少錢,不要省這個。”

我不說話,可點頭。

去了醫院,沒有等多久便可以進去探望母親。方微舟一樣陪着我進去。不過一天,母親病況其實沒有多少進展,照顧母親的護理師還是向我說明護理的事項,同樣鼓勵我和母親說話。她幫忙找來醫師,抽血的結果在下午便出來了。醫師的說法也還是千篇一律,不過抽血的數值倒是好了點。

我靜靜地聽完,望着母親,終究忍不住問出來:“我媽,她什麽時候才能醒來?”

醫師道:“老實說,這個我們不能完全保證什麽時候,但是比起來,你母親雖然症狀很嚴重了,可是救治即時,腦部沒有損傷,心髒的部份做了修補,只要動脈壓力持續降下來,情形還是樂觀的。”

我非要一個肯定的答案:“所以什麽時候會醒來?”

醫師看看我,道:“最好的情形就是這兩三天,如果過了這兩三天沒有醒,我們再來談談另外的治療方向。”

這意思當然懂了,我不再問了。

會客時間很快過去,我與方微舟離開加護中心。剛剛在裏面,方微舟一言不發,他當然也聽見醫師的話,這時出來了,我突然有點怕聽見他說任何的安慰。誰說也能夠敷衍過去,可是在他面前,我沒辦法,整個忍不住要非常依賴他。

我馬上開口:“你坐幾點的車?”

方微舟道:“不急,我和你回去以後再出門。”便看看我:“阿姨在加護中心有專人照顧,有任何情形馬上會處理,也會聯絡你。”

我沉默一下,道:“我知道。”

方微舟道:“你現在不休息好,等到阿姨醒來,轉到普通病房了,你要怎麽照顧?到時要阿姨來擔心你。”

我看看他,沒有說話,不過與他一齊下了樓。到醫院門口,那邊有個時鐘,已經晚上快九點半了。他現在陪我回家,又出來,真正不知道要幾點才去車站搭車,況且先沒有買好票,今天小年夜,等買到票回了S市又更晚。

我道:“我可以自己回去的,你去車站吧,不然回去很晚了。”

方微舟卻不肯,十分堅持。我和他争了兩句,還是與他坐一輛車,先到我家,他不上樓了。一坐上車,空調吹過來,吹得我整個又疲憊起來。向後靠着椅背,我望着一幕幕經過去的夜景,腦中空蕩蕩的。

車廂內非常安靜,我不說話,方微舟也沉默,他一路上看着手機,似乎回複了好幾個訊息。

車子開到我家樓下了,方微舟讓司機等一等,和我一塊下車。他道:“好好睡一覺,明天精神好了再去醫院,記得不要開車。”

我默默地點着頭,聽他又說:“今天我轉了一筆錢到你的戶頭。”

我霎時一怔。

方微舟看着我:“你剛剛把錢都領出來了,沒有多的錢可以周轉,這段時間都要花錢,先用着,明天我也怕沒時間幫你去一趟銀行把錢存回去,就要拖過年了。”

我欲言又止,可是什麽也沒有說,只點了頭。

方微舟也安靜了一下子,說:“假如有事,随時打電話給我。”

我道:“嗯。”

方微舟看看我:“我走了。”

我點點頭:“嗯。”

方微舟便上車了。

車門一關,很快開出去,那車尾燈漸漸地遙遠,只剩下一團朦胧,慢慢完全看不見了。我突然很受不了這時的心情,可是怎樣的心情又說不清。我站了一會兒,才掉頭上樓。

剛剛出門前沒有關燈,一開門,到處通亮,雪白的光卻分外顯出這滿室的安靜,隐約有股蕭索似的,生生使這個家變得大了,更加空了。我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拿起茶幾上的報紙,然而怎樣也看不進去。倒不是因為想着母親病情的緣故,也沒有人,卻感到氣氛壓抑似的,坐不住,簡直不想待在這裏。

當年父親昏倒被發現送到醫院,已經太晚,根本不能救了,那天早上母親帶着我到學校去,父親監工的地方有個工人知道我家電話,大概打過去找不到人,在父親辦公桌上看見全家福照片,照片上的我穿了學校制服,就聯絡學校。我去班級教室,母親到教職辦公室,那邊的職員剛剛接到電話。

母親沒有過來找我,馬上就去了醫院。

當時我九歲,正在愛玩的年紀,周圍的同學都一樣,下課時間一定不肯在教室,只有十分鐘的休息時間,也要跑到距離教室很遠的地方玩。我毫無知覺地過了整天,到了放學,照例要到教職辦公室去等母親一塊回家。我不會忘記那天,母親站在辦公桌前,在她身邊圍着幾個人,而她低着頭,一言不發。我喊她,大家朝我看來,那神态也不知道怎樣形容,後來每次想起來都受不了。

以後的時間真正不知道怎樣熬過去的。父親後事全靠母親一個人處理,我只知道當時父親做事的公司給了一筆微薄的撫慰金,其餘全部不清楚,連傷心都是不清不楚的,慢慢才感到的痛苦。看着父親的照片,仿佛還能夠聽見他的音容笑貌,可是無論怎樣努力都不可能真正的見面。我的童年也仿佛死了。

父親走後半年,遇上都市更新,母親買下房子,除了本來的教職,又多找了兩個事做,假日也要上班,我常常需要一個人在家。長年下來,我感到非常抗拒,放學總是在校園流連不走,出了學校也是拖拖拉拉地才回去。

初中的時候,班上同學忙着讀書考試,我常常逃課,考試成績也不好,結交的都是結狐群狗友。當時的男導師知道我家的情形,大概出于一種體諒,不曾到母親面前揭穿我的劣跡,在背後開解我。他倒是真正的關心,他在家裏開設補習班,也免費讓我到他家去補習。

通常補習完已經九點半了,算起來非常晚了,然而回家裏也還是只有我一個人。

現在卻換成了母親一人天天在家,會不會她也有過想逃開的念頭?辛苦買的房子就住着她自己,一個人在客廳裏看報紙看電視,縫補衣服,可能整天也沒有說話的對象……。我心裏不禁有種凄然,每次她給我打電話總是談不久,她哪裏不想多說一點,其實心裏也知道,聽她要挂電話,從不多挽留,偶爾她不挂斷,還要催促。這時又想着母親現在孤零零的一個人在醫院,恨不得過去陪她。

當然知道不可能去。我放下報紙,還是坐在沙發上。從這裏能夠看見母親的房門,我呆呆似的看着,卻怎樣也沒辦法起身過去。我在沙發躺下,眼睛一閉上,馬上浮現許多壞的念頭,眼淚又好像要掉下來。

突然手機響了,是訊息。我睜開眼,從口袋掏出來看,是方微舟,他已經坐上車了,又說了些讓我休息好的話。也不知道為什麽看着那些字句,心裏一時好受了點,好像我并不是一個人在這裏。

今天晚上似乎可以熬得過去了。

不過收拾後直到真正睡着,還是花費不少時間,卻沒有睡太晚,隔天一大早我就醒了,因為家裏的電話響起來,又沒有關門,非常清晰。不知道那邊是誰,遲遲不肯挂下,鈴聲不斷,使我感到頭昏腦脹,只好從床上爬起來去接聽。

打來的是李阿姨。她先打過我的手機,甚至也來按過我家門鈴。我看了看時間,還不到八點鐘。

“我們家一向要回去我先生的老家過年,等一下就出門了,今天除夕嘛,不過你媽那樣……唔,我這裏準備了一點東西,給你送來,啊。”

我木木地應答,挂掉電話,門鈴馬上響了。我去開門,接過李阿姨手裏一袋子的東西,都是吃的。她一面交代,一面看看我,神情十分擔憂似的。我一時有點反感,與她敷衍幾下,就說要準備到醫院去了。

她那邊也要出門了,就告辭。走前,她說:“你媽會撐過去的。”

我勉強應付:“謝謝。”看她回頭進門去了,馬上關門。我把那一袋的東西全部塞到冰箱裏。其實李阿姨倒是白操心的,母親絕對不會拖延到這樣近的時候,還沒有采買過年一些吃的。

冰箱早已經塞得滿滿的。不過都是生的食材,李阿姨拿來的倒已經煮過,只要加熱就能吃了。

我随便熱了一杯牛奶喝過,換過衣服去醫院。

今天除夕,許多人趕在這一天返家,馬路上并不冷清,一堆的車子,一堆的人,到處的吵鬧全部帶着喜樂。我坐在車裏,卻完全感受不到這過節的氣氛。我還是開了車出門,這種時候車子太難叫了。

母親還是沒有醒來,不過一些反應測試的結果很好,又抽了血,各種數值顯示用藥有了效果。然而醫師說法也還是含糊,并不能确切地肯定母親這兩天會不會清醒。

我在醫院待了整天,一次都不想錯過會客的時間。中午我在地下商店吃過飯,在醫院大廳的椅子坐着熬時間。越晚,醫院大廳越冷清。其實不僅病人,連帶在這裏工作的人都一樣。急診當然還是吵鬧不休,可是氣氛還是與平日不同。

我完全不去想過年的事。手機在整天響起來好幾遍,都是訊息,主要是周榕俊他們幾人,很普通的拜年訊息,在晚上達到高峰。我一個也沒有回。

方微舟這天沒有打過一通電話來。通常他回去他家,仿佛失去聯絡似的,并不太需要奇怪,今天又是除夕,他姐姐一家人從美國回來,正在團聚熱鬧的時候,怎樣有心思顧及到我這裏。況且他這兩天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

母親用的藥比較昂貴,早上我過來,護理師又讓我去繳了一筆費用。我手上沒有什麽錢,不能不去提款。戶頭有一大筆錢,先知道他昨天轉錢過來,然而怎樣也不該到這樣多的,可能他早上來得及去了一趟銀行,幫忙把我的錢存回去?倒是我算了數目,比我本來的存款多了不只一點。

那多的,必然是昨天方微舟轉過來的。

其實我的錢既然重新存進去了,照理也不用他的錢了,向來也不太肯花他的,不如轉回去還他。可是我看着那數目,又想到昨天他的話,突然覺得與他分成這麽清楚的地步,十分不近人情。後來我只提了錢出來。

終于捱到加護中心晚上的會客時間,我上去探望,這除夕夜過來探望親人的人也并不少。我握住母親的手,卻什麽也沒有說。

探病時間結束,已經不能待在醫院裏了,我才取車回家。快到的時候,手機響了,我一面開車,一面接起來。

卻聽見方微舟的聲音:“你在哪裏?”

這口氣聽上去十分溫和,突然有種久違似的,我頓了頓,還沒有回答,車子開到了公寓樓下,可以看見大門那裏站着一個人影。我慢下車速,仔細地看,有些呆住。

方微舟當然看見了我的車子,與他的通話還沒有斷,聽到他道:“怎麽自己開車出門?”

我張張嘴,還沒有回答,他又說:“先不要說了,你好好停車。”就結束通話。

我連忙去把車子停好了,慢吞吞地下車,朝公寓大門走去。方微舟還站在那裏,這邊光影不佳,他整個人看上去有點朦胧,倒好像風塵仆仆似的。

我站在方微舟面前,怔怔地看着他,一時腦中還是混亂。我不禁開口:“你,你怎麽來的?”

方微舟開口:“我開了車。”馬上又說:“昨天不是讓你不要開車了嗎?”

我愣了一下,道:“今天車子不好叫。”

方微舟似乎也想到了:“說得也是。”又看了看我:“吃過飯了沒有?”

我道:“這個時間當然……”就停住。晚飯并沒有吃,我有些感到心虛,只是看着他,半天不吭聲。然而慢慢感到一種激動,又迷惑。他開車過來也要時間,是吃過晚飯馬上出門的?又在這天?……他是用什麽借口?

方微舟同樣看着我。過一下子,他說:“你不開門,我們怎麽進去?”

我連忙拿出鑰匙開門。他走在我後面,關了大門。聽見砰的一聲,我突然好像清醒起來。我回頭,他便站住了,可是沒有說話。我馬上轉過頭,去開電梯門。他從背後走到我身邊,按下了我住的樓層。

電梯不寬敞,我與他挨着站在一塊,手臂貼到一塊。雖然隔着衣服,我卻仿佛能夠很清楚地感受到他身上那份溫暖。

早上就出去了,屋內黑漆漆的,我一路開燈,也不知道是否亮度不夠了,不管哪裏看上去都有點黯淡。今天除夕,這裏毫無歡喜的氣氛。方微舟關了門,走進來,像是到處看了一看。昨天他回去以後,我一個人在客廳沙發上發呆半天才去睡,那份沒看完的報紙還攤開在茶幾,早上也不記得去收拾。餐桌上就放着一只空的杯子,除此什麽都沒有。他朝我看來。

不知道為什麽我要搶着說話:“大衣脫下來給我吧。”

方微舟不發一語,就脫了遞給我。我接過來,觸手冰涼,頓了頓,可是遲疑着沒有問。現在已經九點多了,他開車過來,就算不趕,在今天這種時候要花費超過兩小時不只,不知道他幾點出門的?總要吃過飯,不然他父母奇怪起來。但是公司已經放假,今天是合家團圓的日子,吃完飯就出門,還到這樣遠的地方,無論什麽借口都好像牽強。然而他來了,在外面不知道等了多久,這樣晚才給我打電話。

胡亂想了一通,我一時有點說不清心情。我把大衣拿到我的房間挂起來,出去後看不見方微舟,倒在廚房找到他。他打開了冰箱,聽見聲音,回頭過來。

他道:“你一定沒有吃,我看看有什麽可以做,阿姨買了很多菜,也不要浪費了。”這說的是我母親。

我只愣愣地。他掉頭,把我早上收進去的李阿姨做的一盒菜拿出來:“昨天沒看見這個?”

我忙說:“早上李阿姨拿來的。”

方微舟打開:“是鹵菜,熱一下就可以吃了。”往我看:“就吃這個?”

我看着他,還是有點反應不過來。他徑說下去:“冰箱有餃子,下一點搭配着吃好了。”一面就從冷凍櫃拿出餃子,又關上冰箱。他把東西放到爐臺邊,将幾個櫃門打開看了看,突然停下來,朝我看。

“你先洗澡吧,等一下就能夠吃了。”

我感到需要開口,然而有些不由自主地聽從了。等到洗過澡出去,果然吃的已經放上餐桌,也沒有什麽菜,水煮的餃子,重熱過的鹵菜。倒是有一道湯,很容易做的蛋花湯,大概是方微舟剛才做的。

方微舟喊我過去了。我便到餐桌前坐下,看着面前那盤熱騰騰的餃子,不免憶起往年與母親一塊吃年夜飯的情景,哪裏是今天這樣。當然這是因為今年母親病倒,這個時間也很晚,臨時只能這樣将就。又這時心情低落,絕對也不是因為出于不滿。況且方微舟不來的話,我根本也不會想到好好吃一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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