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7)
方微舟把筷子遞過來:“吃吧。”
我點點頭,接過筷子捧起碗,挾了餃子吃一口。是熟悉的味道,這家的餃子在市場賣很多年了,口味也沒什麽特別,然而是我家裏吃習慣的,母親絕對不會忘記買。這也是以前父親很喜歡吃的。
突然我才想起來,父親走了的第一年過年,母親一樣去買,她吃了第一口,眼淚就掉下來,一滴滴的,落到了碗裏頭。她沒有發出嗚咽的哭聲,非常忍耐,那神情卻仿佛覺得餃子難吃,很用力地咀嚼。
其實這一幕印象對我應該十分深刻,可是這樣多年也沒有去想。只是過年吃團圓飯,雖然高高興興的,心情上卻總好像有着什麽陰霾。這幾年又因為與方微舟的關系各方面必須隐瞞,每次過年對我來說也是非常難熬。
突然聽見方微舟的聲音:“……阿姨會沒事的。”
我呆了呆,朝他看去。他同樣看着我,臉上好像凝重似的。他向我伸手,那手指略有點用力地抹了抹我的眼角,倒是不痛,觸感非常奇怪。我摸了摸,怔了怔,不知道什麽時候竟掉下淚。
我十分不肯在方微舟面前哭,一時有種情緒湧上,馬上掉開頭,可是要起身,卻被拉住,靠近方微舟的一只手立刻被握住。我掙了幾下,他握得更牢。我整個非常僵硬地坐着,怎樣都不看他。他倒也不說話,不松手。
也不知道多久,我覺得心裏的激動慢慢地平複了,突然能夠放松下來。這時方微舟便放開我的手。
我聽見他拾起筷子,便轉頭。他挾了兩個餃子到我碗裏,向我看。
“冷了就不好吃了。”
我沒說話,看了碗裏的餃子一會兒,重新撿起筷子。我吃起來,看見方微舟也端起了碗,不過他吃完他碗裏的,喝了半碗的湯就沒有吃了。
我猶豫着開口:“今天除夕,應該都要在家裏過的,你還出門?”
方微舟靜了一下,道:“反正飯吃過就過了年了,剩下來也沒什麽事,而且我這麽大的人,出門也不用誰同意。”
我道:“這邊說起來不太遠,但是也不算近,現在不早了,你開車回去不知道幾點……不可能一整個晚上不回去吧。”
方微舟看來,卻道:“不是和你說餃子冷了不好吃,快點吃,吃完了我還要收拾。”
我呆了一下,看着他,突然要規勸的話全部說不出口——本來也是言不由衷,哪裏是真的想勸他走。大概看我不說話,他又敦促了一次。
我連忙繼續吃了。也不知道為什麽胃口很好起來,桌上剩下的餃子全部被我吃下肚。吃完後,我看着方微舟收拾,一時有種錯覺是在我們自己的家裏,好像我與他一直是這麽過年的。
既然方微舟不說要走,我也不問了。倒是我注意到方微舟沒有帶衣物過來替換,一時又說不清心情。我找出我的給他,都是新的,母親向來準備着。他進浴室去,我想了想,又把我房間的床換了床單,找出被子。
方微舟洗好澡出來,我道:“不早了,你其實也很累了吧,早點睡吧。”
本來我是想把房間讓給他睡,我到母親房裏睡,一方面明天我同樣要早起到醫院去,他不用陪着我一塊,或許他早上起來看情形就回去了。另一方面,要和他同榻而眠,突然情緒上有點下不來。當然絕對也沒有那方面的心情,今天出去一整天,一直沒有什麽好消息,我真正感到疲倦,加上他回去又來,心情十分起伏,怕在他面前還要失态。
不過不等我說什麽,方微舟就拉住我:“你先睡。”
我看着他臉上神氣,還是點頭了。我躺上床,他便去把燈關了,又走開。房門沒有完全帶上,隐約可以聽見有什麽在響,是他的手機。很快聽見他說話,只是漫應。我閉上眼,翻了身背對門口,什麽也不想。
過一下子就聽見門又推開。床的另一側矮了一矮,是方微舟躺上床。他似乎面對着我這裏,他并不出聲。不知道多久,感覺到他伸手過來将我的被沿拉高了。
我一直維持着側睡的姿勢,以為馬上會睡着,可遲遲沒有。方微舟似乎也沒有。然而氣氛完全不僵,竟十分安寧,不像昨晚那樣難熬。
外面不知道在哪裏放起了鞭炮,劈哩啪啦,一陣一陣的。
大年夜就這樣過去了。
方微舟一直留到了初二下午才回去。這一天半他也陪着我到醫院去看母親,雖然母親還是沒有醒來,可是各方面的數值表現更好了,對于觸摸發生了反應。我并不敢太激動,倒是與她說起了話。
一天三個時段會客,方微舟并不一定都陪着我進去。過年來探病的,好像我這樣勤勉的不多,他跟進來兩次,也不是家屬,已經受到注意。被問了一次,我不知道怎樣回答,又顧及母親,她不見得希望聽見我向外人坦白。倒是當場方微舟也沒說什麽,反正敷衍過去,不過下回他便沒有進去了。
初二早上吃過早飯,方微舟告訴我:“下午我要回去。”
我聽了怔了一下,可馬上點頭。然而還沒說話,他又道:“我陪你去過醫院再走。”
我便不多說了,點頭,方道:“開你的車好了,我晚上自己叫車坐回來吧。”
方微舟聽了,道:“你不要待得太晚。”
我道:“不會,會客時間結束就走。”其實那也很晚了,不過到時間不去看見母親,總是不放心。
當天下午以後,方微舟就回去了。
晚上我一個人睡,卻在我自己的房間待不住,又好像前面兩天那樣難捱。我到母親房間,看見床櫃上的照片,心裏不禁又一陣酸澀。我看了看,拉開櫃子一個抽屜,倒又看見幾本相簿。
我呆了呆,就拿起來翻開看。原來母親把父親的照片都收到這裏了,還有我小時候的,好幾本。我翻着看着,倒在床上就睡了。
隔天起來,竟錯過了上午的會客時間。我實在懊惱,匆忙收拾了出門,在門口遇見了李阿姨,他們一家已經在昨天回來了。
她看見我,流露憂愁似的:“你這兩天有沒有好好睡覺呀?我看你出門不要開車了。”
我應付着,可也猶豫了,這天就坐車去醫院。下午護理師照例給母親做了一些測試,比起昨天又更好了,對我說話的聲音也更有反應。照顧母親的護理師說:“昨天晚上抽血了,出來的數值很好,用的藥很有效果。”
我點點頭。當然又是一筆費用。我一樣待到晚上,探病時間結束出去外面,椅子上坐着的一個人就站起來。我呆住。
我看着方微舟:“你……”
方微舟截斷道:“昨天沒有睡好?”
我頓了頓:“唔。”
方微舟又道:“阿姨今天怎麽樣?”
我便和他說了,他點着頭,一面帶着我往電梯那裏走。我停下說話,看着他。他才看來一眼,說:“我家裏沒什麽事,他們今天出去玩,我不想去。”
說的他們應該是他父母和姐姐一家人。我聽了,只是點頭。他又看我,問:“晚上有沒有吃?”
我頓了頓,倒有點心虛起來,沒有說話。他也不吭聲,可仿佛嘆了口氣。
我和方微舟就在醫院附近找了餐館吃飯。本來這醫院位在市中心,那周圍向來熱鬧,只除了大年夜街上人潮稀疏,到了初一以後,無論到哪裏也還是人,年節這最好賺錢的時期,做生意的地方休息了一個除夕,照常開門接客,又營業得更晚。已經晚上九點多鐘,沿路上賣吃的店裏頭還是人滿為患。
去吃的這家也一樣,服務生匆忙收拾好一張桌子就讓我們坐下,還沒有招呼,立刻被旁邊叫走,過半天才回頭。這之間我和方微舟也不知道為什麽都不說話,在這邊簡直突兀,可是氣氛也并不僵。店裏開着電視機,正在播放新年節目,配合着這邊談笑的聲音,吵鬧的更巨大,卻反而像是蒙了一塊布,模糊而遙遠。
叫的菜倒是很快來了。方微舟遞給我筷子,我接過,與他無聲地吃起飯來。吃了兩口,突然聽見他說:“不要光吃飯。”
一面說,他已經挾菜過來,在這樣多人的面前,雖然那些人全部與我們不相幹,也不一定注意過來,然而兩個大男人一塊吃飯,哪裏需要這樣照顧,他卻不避嫌了?我頓了頓,朝他看去。他仿佛不覺得不妥,自吃着他的。我也就默默地吃了,可是有種點滴在心頭。
吃完坐車回去。進門後,我一路打開燈,一面脫大衣。經過母親房間,門沒有關,走廊的光線依稀照進去,我望見放在床頭櫃一疊相簿,旁邊又散着幾張照片。是昨晚睡前我拿出來看的,散下來的好幾張本來只是夾着,打開相簿就散出來。白天趕着出門也沒有收拾,就全部随便地堆着。我走過去,開了房間的燈。
拿起來看好像放不下,心頭馬上湧起一股酸,我在床沿坐下。大概一直沒有出去,方微舟過來看。他不知道什麽時候走進來,我擡頭就看見他。我對他笑了一下。
“昨晚找出來看的。”
方微舟在我旁邊坐下,并不說話。我便把手上拿着的幾張照片朝他遞過去,他拿着看着。
我給他指照片上笑意昂然的男人:“這是我爸。”
方微舟看來一眼,又重新看起照片。他道:“你和阿姨像。”
我牽起嘴角:“大家都這麽說。”頓了頓,道:“可是以前也聽見說兒子長大後會比較像父親一點,不過我現在照鏡子,每次也覺得我還是像我媽。”
方微舟沒有開口,不過微笑起來。
我也對他一笑。停了停,我說:“我爸走得很突然。”就看着他:“我有沒有和你說過?”
方微舟搖頭。
我道:“這張照片是他過世前一天我們出去玩拍的,完全沒有預兆,隔天……他倒下去就沒有起來。”突然一只手被握住了,我并不去看方微舟,徑說下去:“我很怕我媽她——”後面的話怎樣也說不出口。說出來,萬一成真怎麽辦?可是這個恐怖耿耿于懷,簡直痛苦。
方微舟松開我的手,卻過來攬住我的肩膀。他低聲:“阿姨一定會沒事的。”
我忍着一股酸澀。不能再掉淚了,一個大男人總是哭,像什麽樣子?又對着他。然而也不知道為什麽,這樣依靠着他,心頭懸着的緊張就松了,克制不住要把害怕說出口。我道:“她醒不過來怎麽辦?她會不會就這樣……和我爸一樣?”
“她一直也好好的,突然就——不是!是因為我不關心她,她身體不舒服,光叫她去看病,什麽也沒做。我真的對我媽很不好——她沒有怪我——我有時候還要嫌棄她。她就這樣走了,怎麽辦?……”
斷斷續續的,整個卻好像語無倫次,也不知道究竟說了什麽。方微舟一直沒有放開我,他告訴我:“不會的。”說了好幾遍。
不知道多久,突然我感到非常疲憊,說的聲量漸漸小了。聽見方微舟道:“先不說了好不好?你必須休息一下。去洗個澡,嗯?這樣睡會舒服一點。”
我并不肯,也不願意他走開,對他洩漏出總是壓抑的依賴。其實他今天這樣又來一趟,心情怎樣不震動,我在難過之中越加感到對他的那份愧疚。我竟這樣對不起他,一直也知道,在這樣的時刻又一次深刻地體認。
方微舟沒有走。他帶着我躺下來,又把我摟住。他的安慰沒有停過。我兩手緊緊抱在他的背後。
就這樣睡着了。
可是睡不好,隔天我醒來,感到全身僵得痛,頭也痛。我對着房間看半天,慢慢地才感到清醒起來。昨晚的一切不會是夢,可是床的另一側有睡過的痕跡,不過沒有人影。我坐起來,推開被子,回頭看見床頭櫃上的相簿疊放得整整齊齊。旁邊立放的一張照片倒是歪了,是我們一家三口的照片。我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我穿鞋出去,不知道幾點了,屋裏光線明朗,卻不是因為開燈的緣故。天非常亮了。方微舟正從廚房那邊出來,他一身清爽似的,那神氣淡淡的,可絲毫不冰冷。
昨晚在他面前可以說十分失态了,然而我現在看見他,完全不覺得窘。
他也看見我,口吻自然:“去洗個澡,洗把臉吧,等一下就能吃飯,吃完以後,我和你一塊去醫院。”
我點點頭,照着去做。
今天年初四,無論哪家哪戶都會準備祭拜迎神,從白天開始一路熱鬧到下午,人潮和車潮也比前兩天更多。醫院也是,不僅探病的人多起來,看病更多,今天門診開始了,大廳那裏又是鬧哄哄的景象。
早上去看母親,護理師告訴我,母親新出來的抽血數值很好,稍早前做的測試很有反應。我馬上去握住她的手,便感到她似乎握住了我的,簡直激動,不禁喊她。仿佛能夠聽見似的,從她緊閉的眼皮上,可以看見那眼珠子轉動。
醫師過來看,覺得情形非常樂觀。
到了晚上,母親睜開了眼睛,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