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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

公司的假期只到初四,初五就上班了,今年照例在李總帶領下進行團拜放鞭炮,就算接過財神,正式開工。這景況在明年以後就是別樣,當天誰不出現也不要緊,方微舟無論怎樣都要在場,可初四晚上他一樣陪着我在醫院,延挨到隔天天亮才開車回去S市。

我沒有回去,後面幾天也沒有,請假好幾天。

在我手上并不是沒有事,方微舟找人暫時接手了,讓我繼續請假。一連請了好幾天假,公司一部分人也知道了我家中情形,尤其我部門的幾個,非常關心,一個個打電話來慰問。我應付了好幾回,有時那邊也會打來問工作方面的意見,不免就思考起來往後的做事。

現在一樣天天到醫院去,更走不開。母親醒來後,病況一天比一天好,第三天就移除呼吸器,不過還是住在加護中心觀察,直到各方面檢查數值穩定,過一個禮拜才轉進了普通病房。只是她雖然醒了,之前昏迷免不了遺留傷害,身體還是十分虛弱,根本沒辦法起身走動,不能很快出院,但是我不可能一直請假。況且母親住院治病也要花錢。

我想來想去,決定先找個看護,然而一時不好找,對門的李阿姨便願意過去幫忙照顧幾天,讓我銷假上班,一面找人。我安排好以後,打了電話告訴方微舟,其實他那邊不曾催過我回去,但是他現在職位高,事情更多,本來我的事有的也推不出去,全部他接過去做,加上他自己的,天天忙,這兩個禮拜之間也還是抽空來探病。我感到很過意不去。

至于母親看見他來,最開始很吃驚,又不便起身,仿佛也很別扭。他倒是自然,幫忙我弄這個那個,反過來要母親不用太客氣。他來過好兩次,母親習慣後,看到他也能夠自在了。

我打了半天,方微舟才接起來:“怎麽了?”

我告訴他決定:“……明天剛好禮拜一,我就去上班了。”

方微舟道:“看護找到了?”

我道:“一面找吧。”頓了頓,說:“我還領着薪水,公司的事也不能丢着。我确實也請太多天假了。”

方微舟道:“情況特殊,也沒什麽。”

不過他也并不表示反對。與他說完了,我就去告訴母親。

這兩天母親躺在病床上,一如以往非常不肯耽誤我做事,想起來都要問。她聽了,便道:“我一直就想叫你回去,我已經沒事,你不用每個禮拜回來。”

我當然不會同意,看着她那打針的手臂,簡直骨瘦如柴,心頭一酸,還是忍住。我道:“回來開車也不用多久。”

她道:“上了一個禮拜的班,放假好好休息,這樣你太累了。”又說:“也說不定這幾天醫師就同意讓我出院,我可以照顧好自己。”

我聽見最後一句,笑了笑,可道:“要是這樣當然好。沒事的,媽,先這樣吧,不然我不放心。”不等她說什麽,立刻轉口:“對了,我看妳剛剛又只吃兩口飯,醫師不是說,妳要多補充營養才有體力嗎?”

母親仿佛心虛起來,低哝道:“這醫院的飯沒味道。”

我聽着好笑,想了想道:“這樣吧,我請李阿姨做點別的東西來給妳吃,好不好?”

母親不贊成:“她這幾天過來照顧,不要多麻煩這個了。”

我道:“不然我周末回來,不能看見妳又瘦了。”

母親道:“我哪裏會瘦,只能躺着,光是吃東西,不胖都難,我真是怕會太胖了。”

我便故意取笑:“原來媽妳趁機減肥,這不行的。”

母親就笑了。之後對我的決定便沒有說什麽了。

晚上我回家整理行李,隔天一大早又去看母親,至于李阿姨那裏已經說定八點鐘過去醫院。我開車回去,這時高速公路沒多少車子,倒不用花上兩個多小時,很快到了S市。怕時間不夠,我直接到公司去了。

這時候方微舟通常已經在公司了,不過他升職,以後大概會換到樓上辦公室,但是近幾天他也并沒有說起來。不過我也沒有馬上去找他,進公司後不久,人逐漸多起來,一些人看見我,紛紛關切。部門內好幾個人也到我辦公室談話,我趁機了解近一陣業務的情形。

周榕俊倒是給我喜帖,他們婚禮辦在下個月的第一個禮拜天。我拿過去,和他道喜,可看見那份紅帖子,一時卻有點不明的滋味,當然這無關于他的。

他們出去後,分機電話響起來,想不到會是陸江。年後一切都是新氣象,陸江現在也已經是副總,他倒好像特地通知我下午開會。他不免問了兩句我家裏情形,當然公事公辦的口吻。自那次他質問我與方微舟的事後,一直也這樣子,不過應該刁難的時候也絕對不會少,今天他可算和善了。

開會時,我便見到那位新上任的劉總監。陳平和他仿佛關系很好了,有說有笑,不像是年前那樣忿忿不平。那劉總監不像陸江氣勢高昂,對誰都是笑咪咪的。

今天我并不用報告什麽,我不在,部門有一位代理,今天還是他,輪到他到前頭彙報,方微舟突然進來了。室內燈光調暗,他神氣不明,只悄悄地在陸江旁邊的位子坐下。我遠遠地看他,其實前天他也去探望過母親,當時就覺得他好像瘦了點,現在一看,真是清減的樣子。

會議結束,方微舟沒有走,留下陸江和那位劉總監說話,其餘人都散了。我也回到辦公室,馬上拿手機打電話給李阿姨,她向我報告母親的情形,又讓母親聽電話,說了一會兒,就聽見有人敲門。

不等我說話,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方微舟。

大概聽見我的聲音頓了頓,母親就不願意說下去,一直要我挂斷了。我還是繼續叮囑幾句,才挂斷。

方微舟已經關上門,走過來:“阿姨今天還好嗎?”

我點頭:“今天精神不錯。”就看到他手上的一份文件:“那是什麽?”

方微舟把它遞給我:“之前你在跟進的張總那邊的項目,現在是我做,不過你回來了還是看看吧。”

我便打開看。聽見他又說:“今天不要加班吧,早點回去。”

我頓了頓:“不加班的話,一堆東西做不完。”

方微舟道:“那些不急,這個比較急的也已經差不多了。今天不是很早出門嗎?又開車。”

他這樣說,我也不知道用什麽反駁,不過他說得不錯,最急的這個有他負責,一定沒問題,其他的,确實不用到加班的地步。倒是他,做這個或許加班了幾天,還要到我那裏。

這時方微舟道:“看護找了怎麽樣了?”

我道:“問了幾個好的,價錢還可以,就是時間配合不起來。李阿姨有認識的人在做看護,好像前面一個委托剛結束,托她去問問看了。”

說完,我霎時才愣了,以前在方微舟面前談到錢,他沒有奇怪,已經先要別扭起來,這次半點沒什麽。現在他更不會有什麽,只點頭,看看我。

他道:“假如問不到,跟我說一聲,我也去問,記得以前我姑姑那邊請過一個,照顧得很好。”

他姑姑在T市,當然在那邊請人,即使合适,哪裏肯這樣老遠跑到H市去,給的錢再多也不劃算。不過我不打算說下去,反正總是找得到人,只是卻也不知道怎麽形容心情。其實這陣子以來一直有點模糊的念頭,關于我們之間的,然而也沒有多的心力去想得更多。

突然方微舟問:“中午吃了什麽?”

我頓了頓,含糊幾下,他也看出沒有吃。也不是故意不吃,好久沒上班,忙得顧不上吃了。便看見他皺眉:“胃已經不好了,又不吃。”

我道:“我一時忘記而已。別說我,你自己吃了沒有?”

方微舟淡淡地道:“今天中午我有飯局,你說吃了沒有?”

我道:“……噢。”可忍不住要說:“你沒吃多少吧,今天看你好像瘦了。”

方微舟先好像怔了一下,便笑了:“你也是,瘦了。”

我看着他,心裏生出一點甜頭,又有種很久違的感慨,也笑了。他又道:“照顧阿姨,也要照顧自己。”

我默默地點頭。因還在上班,方微舟并不便一直待在我辦公室裏,後面他又叮咛我晚上早點回去,就出去了。

結果晚上倒是他加班。也有應酬,不過不奇怪,年後許多廠商辦的春酒都需要他去一趟。他喝了不少,叫車坐回來,也很晚了,本來我想說的關于工作方面的考慮,也沒有機會談起來。除此,我們在家裏相處與母親病倒前好像沒有兩樣,可是能夠感覺仿佛有什麽被打破了,像是回到我做錯以前的樣子,然而又差了一點什麽。

過兩天後,母親那邊找到看護了。李阿姨替我出面交涉,一周五天,二十四小時,價錢比較高,但是也沒辦法。

到了禮拜四晚上,我整理着東西,明天下班就直接回H市。方微舟也知道,突然他說:“明天我和你一起回去。”

我朝他看去,他道:“我已經好幾天沒有去看阿姨了。”

我頓了頓,重收拾起來:“你比較忙,我媽知道,你沒去看她,她不會怎樣。”

他只道:“反正我和你一塊回去。”

隔天晚上就一齊回去了。

一輛車回去,是開我的車,不過也還是方微舟開車,大概他不放心,其實這幾天事情也不重,加班更沒有,比起我,他反而需要多些休息。他分出時間陪着我,心裏怎樣不觸動。其實自母親生病以後,他做的所有也看在眼裏,他并不欠我,反而是我對不起他,也還要這樣地照顧我。他在那時伸出援手,怎會不感激。也還有不同的心情。

這幾天回去上班,雖然方微舟不見得天天準時回家,我們之間也根本談不到深入,可是總有人氣了,不像在老家,回去一個人,到處冷冷靜靜,随便想說什麽也沒有人可說。當然知道一通電話打過去,方微舟一定接起來,可為了一點小事,影響他休息也并不願意。

我們先回一趟我家裏,就開車去醫院,路上又買了點東西。母親看見方微舟也來了,看我一眼,對他露出不太好意思似的笑。她剛剛吃完飯,之前看護把床頭搖高起來,她正坐着消食,前面小桌上的東西還沒有收拾開。

她說:“這裏亂七八糟的……”就喊起看護。

那看護大概在洗手間洗東西,這病房還有別的病人,以及家屬,又是禮拜五晚上,比較熱鬧,就沒有循聲出來。方微舟放下東西,道:“我來收吧。”

母親推讓着,看我一眼,我也去幫忙。剛好看護過來了,看見我,連忙放下東西,拿毛巾把手擦幹,帶着笑對我點頭。之前聯絡,知道她姓楊,電話上稱她作楊姐,卻只比母親稍微年輕一點。之前只透過電話聯系,當面看見人,與電話裏聽見的聲音發生的想象不大。

兩相打過招呼,楊姐十分娴熟地收拾起來。我看見水壺沒有水,便與她一塊走出病房,和她一塊去茶水間。母親用飯用得晚,病房餐車已經推走,空的餐盤就要放到茶水間,另外會有人來收拾。

楊姐把我手上的水壺接過去,一面和我報告這兩天照顧的情形。和我之前看護的狀況也沒變,不過醫師今天來過一趟,說的與上次聽見的也差別不大。反正不外持續觀察,繼續吃藥打針。

我們耽擱了一會兒,回去病房,母親還是坐着,倒是看起報紙,剛剛那報紙收得比較遠,大概方微舟拿給她的。不過現在方微舟倒不在裏面。

母親看見我回來,便道:“來了電話,出去聽了。”

我點點頭,問她:“今天怎麽樣?”

母親笑起來:“天天問,還能怎麽樣?”

我也笑了。旁邊的楊姐大概看見了我們剛剛帶來的東西,開口:“蕭太太,要不要吃點水果,給妳削點蘋果好吧?”

母親仿佛要婉拒,我便道:“吃點吧,我看妳剛才剩下那麽多菜。”又說:“這蘋果特地挑的。”

當然是方微舟挑的,這方面我很不行。母親也知道,聽了,看看我,可是沒有拒絕了。楊姐挑出來一顆大的蘋果,找出小刀和一只幹淨的盤子,坐在床邊削起來。

過一下子,方微舟重新進來。我看看他,那神氣一如平常。那蘋果正好削好,楊姐起身收拾,走開了,母親喊我們一塊吃。

“幾點鐘出門的?晚上有沒有吃?”

我含糊應付,母親看了我一眼,大概也知道沒有吃了。她向方微舟看去,腼腆似的道:“不好意思,讓你也沒有吃飯。”

方微舟道:“中午應酬吃多了,晚點吃不要緊。”

母親卻仿佛還是過意不去,嘴裏道:“不然先吃點蘋果墊墊胃吧。”

方微舟道:“謝謝阿姨。”

母親微一笑,也要我吃。

後面沒有待得太久,母親體力還沒有養好,吃過飯更容易累。今天晚上還是楊姐照顧,母親躺下來後,一直趕着我和方微舟回去休息。

我們就走了。走出病房,我記起他前面去接了電話,便問:“誰打來的?沒事吧?”

方微舟道:“劉欽打過來的。沒事,提一個事而已。”

劉欽就是劉總監。提的大概是公事,他這樣說,我感到不便問下去,倒問別的:“餓不餓?”

方微舟看看表:“吃什麽?不然回去做?這時間超市還有吧。”

我道:“這個時間去買東西,回去更晚了,不要做吧,附近吃一吃好了。”

方微舟道:“那好吧。”

吃過飯回去,又一陣收拾也就差不多該睡了,明天開始的兩天都要待在醫院看顧母親。我從浴室出來到前頭去,感到整個屋子非常安靜,仿佛只有我一人。本來開着的電視機已經關了,客廳的燈倒是亮着。我走過去,沙發上沒有人,茶幾上的報紙攤開着。

我想方微舟不見得要看了,收起報紙,把這裏的燈關掉。到房間去,方微舟便坐在床邊,手裏正在翻一本什麽。我看見,一時呆了呆,那是相簿,上禮拜有一天我睡不着就從母親房裏拿過來看,之後一直忘記收起來。

察覺到我進來,方微舟看過來,倒又指着上面一張照片說:“想不到你小時候能這麽胖。”

我一看,那是幼兒園時期拍的。很小時候我确實比較圓潤,倒是那時期非常喜歡拍照,父親母親也喜歡幫我拍。然而那時拍的不管什麽時候看,簡直不能更尴尬。我忙過去要收起來,他不讓,繼續翻下去看。

方微舟道:“你這時候倒是拍了不少照片,好幾頁都是你。”

我有些窘,又聽見他說:“你現在倒是很不願意拍照。”

我頓了頓。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便不照相了,面對相機就覺得別扭。我看着方微舟又翻了好幾頁,看着那些照片,突然心裏有種沖動。

我開口:“我爸那時候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一部相機。”

方微舟向我看來。我繼續道:“好像我爸從前就喜歡拍照。但是我爸在工地做事的,根本沒有閑錢,雖然我媽是小學老師,薪水也是固定的,那時候相機還是很貴,底片要錢,拿到相館去洗也要一筆費用,根本不該花這個錢,他也還是放假的時候就要到處拍照。”

我從方微舟手上拿過相簿,翻了翻,看見一頁便停下,就指給他看一張過曝的風景照:“我還記得這張,這地方距離我家很遠,需要坐車去,我爸之前一直說帶我媽和我出去玩,就是到這裏,因為他想拍蝴蝶,那裏什麽都沒有,就只有蝴蝶。”

我一面想起來,不禁笑:“結果去洗照片,不知道為什麽洗出來全部過曝,根本也不能看,我爸很生氣,找照相館理論,可是也沒辦法,只有這張勉強可以看了。”

方微舟聽了便微笑起來,沒有說話。

我又翻過一頁,告訴他這是什麽時候拍的,當時是什麽情形,一樣一樣地說給他聽,那往事也一點一滴地重新在腦海中回想了一遍,包括父親走的那天,以及那之後的日子。怎樣會不記得,其實記得清清楚楚,可是不論何時想起來都難受,寧願渾渾噩噩。

事實上好好的一個人就那樣走了,活着的人怎樣能夠好像以前那樣活着,無論時間如何過去,如何淡化痛苦,那陰影也永遠存在。

我終究忍不住了:“其實,我,很想他。”頓了頓,才說下去:“但是我一直不敢想,連照片都不敢看,看見就受不了,不斷要去想那天他出門的樣子,其實他出門時,我根本也還沒有起床,怎麽會知道……。可是不去想又難過,我并不想忘記他。我覺得很痛苦,慢慢地,竟然覺得有點讨厭看見他的照片,很抗拒去想。”

母親失去丈夫,當然十分痛苦,但是還有我要照顧,她不能不振作起來賺錢養家,不免顧慮不到我的情緒。大概她在忙碌之中得到一種解脫,或者為母則強,想到父親不會好像我這樣複雜的心情。

我當時也不能夠理解她,看她那樣子忙碌,有什麽也不敢訴苦,更不敢提到父親,只能夠強自懂事起來,天天一個人放學回家,待到晚上,還是一個人,已經開了燈,還是覺得暗,整個空蕩蕩似的,仿佛我自己也不在。

久了實在受不了,每天放學寧可不回家,在外面到處晃,至少還有人。

其實就連這時候想起當時的心情,我也還是有種抵觸,便緩了緩,轉口:“那次告訴你,我讀的小學改建的那邊本來都是樹,老師們不準我們跑進去玩,扯了一堆可怕的故事,其實那裏什麽也沒有,走到最裏面只有一個涼亭,我會知道,是因為有一次不想回家,又不知道去哪裏,就進去看,才知道沒什麽,只是樹林裏比較安靜,原來很多高年級的學生會跑到那裏去偷抽煙。”

方微舟一直不出聲,這時看看我,才開口:“所以你也去抽了?”

我朝他看去:“沒有。告訴你,我媽鼻子很靈,一定知道。我當時看見了馬上跑了,不然不等我媽揍我,他們那些人可不好惹。”

方微舟笑道:“那什麽時候才學壞的?”

我笑了一下,說:“高中打工地方,大家都抽煙,就抽起來了。”

方微舟一笑:“你那時候就不怕阿姨揍你了?”

我哼了聲:“她那時候鼻子不靈了。”

方微舟又笑起來。我看着他,突然發現心情很平靜下來。他同樣看着我,神色平和,突然就安靜了下來,誰也不說話。過一下子,他把我手上的相簿拿過去合起來。他道:“該睡了。”

我看看他,點頭:“嗯。”

方微舟把相簿放到旁邊桌上,起身去關燈。我躺上床,房間便暗下來,只一下子就感覺到他走回來,然後在我身邊躺下。這時半夜了,外面靜悄悄,丁點動靜都非常明顯,包括吐息。上了一天班,又開車,照理很累了,但是我們都沒有馬上睡過去。

突然方微舟來握住了我的手,但是他沒有說話。

我也不作聲,不動。聽了剛剛我說的那些,他一直沒有表達意見,也不知道他心裏怎樣想法?這樣揣測着,卻不覺得與他之間氣氛很僵,完全也不覺得對他說那些話會好像以前那樣別扭,然而也有種忐忑。現在他這樣握着我的手,卻像是安慰,又仿佛一種表示。

我很感到安心下來。其實母親病倒後,這一段時間方微舟對我究竟怎樣,當然一清二楚,我心裏無比感激,對他越加發生依戀。但是這種感受又仿佛是以前沒有過的,明明以前真正毫無芥蒂,然而以前絕對不肯對他談到這些,我從不對他說父親的事,即使他問起來。

也是因為他甚少說到他家裏一些事,我便也好像理直氣壯的不去說我的。其實他就連朋友的事也很少談到,倒不是故意回避,向來他就是不确定的事不說,不随便評論。一直也就是這樣子。到現在我才又能夠明白他了。

我想到有一件事,一直還沒有說出口。我道:“明天早上能不能先陪我去一個地方?”

馬上聽見方微舟回答了好。

隔天一大早,我帶他去墓地看父親。

向來過年那時會來祭拜,即使我不來,母親也會來,今年她病倒了,我不能不來。也是感到必須來一趟。

這邊的墓地有人管理,維護得幹淨。入口有賣花的,我買了一束,祭拜父親的時候,方微舟始終不發一語,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走開,竟又去買了一束花。

我看着他把花束放下來,訝異了一下。他倒是平常,說:“這個是我的心意。”

我一時有種不知道怎樣形容的心情。我頓了頓,道:“我爸又不知道你是誰。”

方微舟站到我旁邊,朝我看來,竟微笑:“你為我們介紹一下,他就知道了。”

我看着他,也裝不住不笑了,低道:“你真好意思。”

方微舟道:“不然你爸奇怪我是誰,怎麽無緣無故帶一個男人來。”

我忍不住笑,他也笑。我可不理他了,便雙手合十,閉上眼又拜起來。馬上感覺周圍的安靜,我便再睜開眼,偷看他。

方微舟倒也是合掌拜着。我連忙轉開眼,望着墳前石碑上面父親的照片,有點感到愧對,卻也有種甜。

我放下手,開口:“可以了。”朝方微舟看去:“走吧。”

方微舟道:“嗯。”

離開墓地便到醫院去了,正好趕上看護離開的時間。楊姐交代了一番,就回去了,這兩天就要我自己看顧。母親頻頻讓我們回去休息,當然怎樣也不讓。其實她哪裏也不能去,又清醒的,倒不算累。可是一個人整天看着一個人,怎樣簡單。突然我覺得慶幸方微舟也一起來了。

卻想不到下個禮拜方微舟一樣陪着我來。

母親很不好意思,可是看顧兩天下來,與他說起來就不會客套了,甚至趁他走開到外頭,向我誇獎他會照顧人。不過她又說:“你不是說他升職了,怎麽不忙嗎?”

我道:“那我不忙啊?”

母親打了我手臂一下,我對她笑。她也笑了一下,可一靜,臉上倒有點憂愁:“之前過年那時候,他是不是也來了?他家裏沒有說什麽?”

我頓了頓:“這不知道。”是實話。也不夠心思去替他考慮這方面。可是過年不在家裏,跑出去整天,家人會不起疑?也許疑心他交了他們向來企盼的對象。

母親看看我:“就算那時候沒有說話,連着兩個禮拜有空也不回家,總要說什麽吧?”

我勉強一笑:“大概吧。”

這時方微舟回來了,我和母親便不說下去。後來她也沒有提起。我也沒有去問方微舟他家那邊有沒有奇怪。

但是,怎樣都要奇怪起來的。

這天禮拜四早上起來,外面正在下雨,又冷起來,前兩天熱到不行,幾乎想要換掉冬衣。可是春天時常是這樣子,乍暖還寒,還是不能少穿衣服。

上午我找周榕俊他們幾人開會,談完後到樓梯間抽煙,就看見雨已經停了,然而溫度還是涼。我抽完一根煙就回去忙了,不知道多久,楊姐打電話過來。

她告訴我,今天醫師照常來過了,另外給母親在明天安排做心髒超音波檢查,并希望我能夠在場,方便說明。接連兩個禮拜到醫院去,我一直沒有當面見到醫師,雖然母親治療持續進行,也沒有問題,期間進行的檢查,結果也能夠經過護理師知道,然而不免不安,上次我便對照顧的護理師提出來。

大概那護理師轉達了。我口頭就答應下來,另外也是想到早一天請假回去,就不用勞累方微舟也一塊去。

連續兩個禮拜方微舟陪我回去,當然高興,然而他剛剛升職,又逢年後,其實許多事情,以及他家裏人的想法也不能不管,就算過年期間他跑出去家裏沒意見,現在不容易休假了,也不回去,怎樣也要問起來。

當然方微舟不會對我說到這方面,可是上禮拜從醫院回去我家,聽見他在客廳接到電話的口氣,聽上去是他家人,應付許久。當時他挂斷電話,我說下次自己一個人回來,他不說話,過一會兒卻轉口說別的。

我便不提了,轉眼就到了禮拜四。

下午方微舟與我們幾個部門的經理開會,何晉成也在場,結束後,他們一齊走,大概要談什麽事。現在他搬到樓上的辦公室,我很不便上去找他,回到我的辦公室後,等一段時間才打分機上去,他的秘書接起來,還是之前那位。她道:“方總正在跟人開會,現在不便接聽,需要幫您留話嗎?”

我便道:“不用了,不急的事,我等一下再打來。”

她道:“好的。”就挂斷了。

我想了想,決定先請好假,又繼續做事。現在手上的東西需要做到一個段落,才方便交給下面的人去做,一忙起來就忘記時間,等到回神,已經五點多鐘。我找部門的一個人過來,幸而他還沒有走。

我對他交代這份事情,順便告知我明天請假的事。這人道:“沒問題的,經理你放心去辦事吧。”

我笑笑,等他離開後,便收拾起來。這時間公司的人都走得差不多,剩下來的大概都是準備加班了。近兩天方微舟并不太準時離開,倒不是應酬,不過他手上忙什麽,現在我更不便問了。

我看了手機,他沒有打過來,也不知道他離開沒有。我打分機上去,一直沒有人接起來。

我打他的手機。過一下子就聽見接起來:“怎麽了?”

我道:“你回去了嗎?”他那邊聽上去有點吵鬧。

方微舟說了一個地方,是一家廠商新開設的工廠:“他們請我和老何過來看一看,現在也準備走了。”

我道:“怎麽他們沒有留你們吃飯?”

方微舟道:“先說好改天了。”一面說,一面感到那背後安靜不少:“你到家了?”

我道:“還沒有,唔,不然我帶吃的回去吧,也不要出去吃了。”

方微舟說好。我便挂斷,就走了。

我想到這兩個禮拜都不在家,家裏用的東西大概要沒有了,順便開車去商場買齊,又特地到一間小吃店買吃的,不過比較遠,耽擱了一些時間。這之間我怕方微舟等太久,傳了訊息給他。他很快回複,他早已經到家了,倒提醒我慢慢開車。

我很快回去,手上都是東西,半天才拿到鑰匙開門。

打開門,屋裏卻不只方微舟,還有一個女人。

我呆住。那女人盤起頭發,穿一身套裝,似乎才進門不久,短大衣也還是穿着。她站着,聽見動靜,好像吓一跳,很快回頭。是個長相不差的女人,也不老,不過那眉眼看上去有兩分熟悉。她看見我,臉上同樣愣了一下,馬上問起來。

“這,這是誰?怎麽有你家的鑰匙?”

這是問方微舟。我朝方微舟看去,他沒有說話,不過走來幫忙我提過手上的東西。他只對那女人道:“這是蕭漁。”又和我介紹:“她是我姐姐,方理娟。”

我更吃驚。那位方理娟則臉色不明,朝我打量起來,一面道:“你好。”

我忙道:“妳好。”

方理娟十分審視地看我,才一點頭,又向方微舟看去。方微舟道:“蕭漁是我在交往的對象。”

想不到方微舟會突然坦白,我心頭霎時震動,突然腦袋好像空白,簡直不敢相信地看着方微舟。那方理娟也不能置信似的,臉上立刻吃驚。

她瞪大眼,又看看我:“你說什麽?”

方微舟道:“就是妳聽見的。另外,我和蕭漁已經在一起很久,差不多七年了。”

聽了方微舟的話,方理娟遲遲沒有說話,只有面面相觑。我當下心情真正混亂,有什麽澎湃起來,然而萬般滋味一時還是又酸又澀,不可控制地生出一抹憂愁,仿佛正在發生的全部假的,可是不相信的話,簡直也不知道怎麽辦。

我呆呆地看着方微舟,可怕真是聽錯了。

周圍氣氛漸漸僵起來。還是方微舟開口:“一塊吃飯吧。”

當然這晚飯怎樣也不便在家吃了。

住的附近路上有一間中菜館,至今生意很好,許多人來。我與方微舟卻不時常到那裏去吃飯,方微舟不喜歡那裏的口味,又要候位半天。幸而今天去的時候沒有等,不然更尴尬。這裏是卡座,方微舟他姐姐獨坐一邊,與我們相對。剛好用飯的時間,周圍鬧哄哄的,充斥談笑,我們這邊卻異樣的安靜,坐下來到現在也沒人開口。至于服務生把我們三人領過來,丢下餐本就走開,遲遲不來問點菜。

方理娟的神色越漸不好看起來。事實上從剛剛開始她一直好像很僵,也并不看我。桌上有備置的茶水,倒也是前面服務生一并送來的,仿佛要冷靜下來似的,突然她伸手過去。

有一只手截住她,是方微舟。她頓了一下,方微舟已經拿起茶倒起來,倒了三杯,又翻開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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