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2)
本,打破沉默:“吃什麽?”
方理娟不吭聲。我也無話可說。
方微舟道:“那我來決定了。”就喊服務生,偏偏服務生也不來。他便起身,自去櫃臺叫菜。
他一走,剩下我面對他姐姐,我感到越加無所适從。
倒是方理娟好像真正鎮定下來,這時看看我,突然道:“你今年幾歲了?”
我呆了一下,便回答:“二十九。”
方理娟仿佛想了什麽,微一皺眉,神情不明起來。她道:“那不是……你們這麽早就在一起了。”
我沒有說話。仔細算起來我們在一塊确實很快,我進公司差不多半年,與方微舟因為做事開始各方面發生交集,就一次喝醉了上床,以後又任由混亂繼續下去,一切都是好像胡裏胡塗,又順理成章。
這時她又問:“家裏有什麽人?”
我道:“只有我母親了。”
她頓了頓:“噢。那你母親退休了?”
我點頭,又道:“之前是小學教師。”
她仿佛躊躇一下,還是問:“你父親他,是……”
我道:“他在我小的時候就過世了,以前是做工地監工的。”
她聽了,只點點頭,仿佛無話可說了。
方微舟這時也走了回來。又回到前面那樣大家安靜的情形。
這裏叫菜慢吞吞,上菜倒是快,沒有幾下子,飯菜都來了。可是仿佛誰也沒有食欲,雖然動起筷子,卻有點意興闌珊地。
方理娟仿佛維持不住沉默了。她放下筷子,看着方微舟,目光如炬:“你以前交的女朋友是不是真的?”
方微舟只道:“不管哪個都不是裝的。”
方理娟彷佛才松口氣,便點點頭,不過眼睛微低下來:“那我猜的就沒有錯了。”就擡起目光,還是對着方微舟:“其實我今天突然來一趟,不是完全沒有過想法,我之前就覺得你應該有對象,具體什麽時候開始的,我當然不知道,就是一個感覺,或者這可以說是女人的直覺吧。”
她道:“這感覺也不是近來才有的,早在很久以前……那時我也還沒有結婚,我看見過。”看見什麽卻沒有仔細說,就一頓,仿佛苦笑起來:“我早早出國,周圍也有不少這樣的朋友,要說震驚也不算,但是發生在自己家裏,還是很震驚。不過你後來也不是沒有過女朋友,我想,你可能是那種都可以接受的吧。”
“前幾年爸和媽退休下來,我也生孩子,還有事業要忙,需要他們,他們也分不過神,這兩年開始他們比較有空了,開始注意你的婚事,我又想起來……。我私下和媽說過幾次不要管你找人,她可是罵我,怎麽自己結婚有孩子過得好了,不管弟弟。”
方微舟一直沒有出聲,不過我能夠感到他整個人仿佛有些僵起來。
方理娟目光略移到我身上,可很快看回去方微舟,一面說下去:“你說你們在一起,我倒不算很震驚,可是聽見說你們在一起這麽久,卻真的吓一跳,七年,可不短的時間,你竟然可以瞞得過去。”
卻聽得明白她末了的那句質疑,他們父母不是沒有到過方微舟家裏,也不是一次兩次……。我聽到這裏,心頭倒有點忍不住苦澀,卻也只有一下子。想到以前經受的那些,突然感到那些委屈也不算上回事。我也做不對,以及錯得離譜,并不是沒有使方微舟痛苦過。
可真是半斤八兩,不論我還是他,在感情方面都不能夠十分坦然,我與他的開頭又過于匆促胡塗,當然不是沒有好感,可是不明就理,事實上我不知道他,他不知道我,然而竟也可以這樣過下去好幾年,也有了深的感情。便不遇到問題,不知道問題。
這時方微舟開口了。他道:“我也并不是認為能夠瞞得過去。”
也說不上這是怎樣的口吻,我心頭一頓,不覺看他。他姐姐似乎不明白這句,然而我怎樣聽不出來。我不曾鬧起來,卻是因為本來也做不到。他還是了解我多點。
方理娟聽了,安靜了一下,道:“前面過年你不在家過,一直出門去,是為了他,是不是?”不等方微舟回答,又說:“這根本不像是你會做出來的事,丢着家裏人不管,又是過年,爸媽他們怎麽不會奇怪?以及這兩個禮拜,你真是忙到沒有休假?推托半天不回家,他們一直猜你找了一個對象,要我來問你。”
她說:“其實我也起疑很久了,前幾年開始,大家給你介紹,你總是見面幾次後就拒絕,我猜你有對象了,怕不是女孩子,不敢當面提出來,又想,或許有一天你會換一個人,想不到你們會這麽久也沒有分開。前面過年看你心思不在,今天我就找了借口出門,就是要證明一下,就瞞着他們到你這裏來看看,想不到真是看見了。”
方微舟淡道:“你不用這樣偷偷摸摸,給我打一個電話,不見得見不到。”
我聽見怔了一下,一時也不知道怎樣想。他姐姐倒是問了一句:“你現在不打算瞞下去了是不是?你該不是打算……唔。”打算什麽,仿佛說不出口。
方微舟卻仿佛懂,可過一下子才開口:“我一直以來都沒有結婚的念頭,不管今天是不是和他在一塊,就算今天我找了一個女孩子談,我也不會結婚。”
他姐姐這時好像才真正吃驚了,張嘴半天,也說不出什麽來。
方微舟道:“不過,你想得沒有錯,這樣瞞下去也不是辦法。”
不知道他姐姐怎樣想,我聽了,只管呆呆的,心裏整個震動起來,其實一直也不算很鎮定,現在又慌張起來,比前面又不知道多了多少恍惚。今天發生的這一切真正像是在夢中。
方理娟似乎看了我一眼,臉上仿佛不太驚訝。聽見她對方微舟道:“我卻覺得你還是要繼續瞞下去。”
她說:“爸和媽年紀大了,受不了刺激的。說實話,他們做學術的,好像很新派,其實腦筋很舊,就算在國外待了幾年,看過不少,也絕對不會接受。微舟,再等幾年吧,唔,我這樣說可能有點冷酷,但是過幾年,爸媽他們……也不一定是因為那樣的緣故,他們不會一直在國內,之前也在國外住了好幾年,我這邊會常常勸他們回去。”
方微舟并不說話。我看不見他臉上是怎樣子的,根本也不便打岔,只能陪着僵坐在這裏。
方理娟聽不見回答,也不再勸下去,只道:“你好好想想我說的,我該回去了,不然誠誠該吵鬧起來了,怕你姐夫應付不了,爸媽也要奇怪。”
說的誠誠就是方微舟那八歲大的外甥。方微舟便看看她,微一點頭。
她便穿好了短大衣,拿了皮包站起來,又道:“明天晚上回來一塊吃飯吧,我和你姐夫這禮拜天就帶着誠誠回加州去了,你不見得後面有時間過去一趟,我也忙,不一定什麽時候才見到。”
說完,她看了我一眼,點一點頭,就走了。
剩下我和方微舟在這裏,一時誰也不開口。雖然氣氛并不太僵,反而應該有些松了口氣,可我心裏也有種說不清的滋味,突然不知道該怎麽說話。這時一副筷子遞到面前來。我頓了頓,向方微舟看去。
他道:“吃飯吧。”
我默不作聲,不過接了筷子。他也重拾了起來,端起飯碗。
一頓飯就在默默無聲中吃完。吃好了就回去了,剛剛出來是走路,現在我和方微舟也一樣散步回去,這之間倒是随便地談了一些話。卻半點不提他姐姐,仿佛都怕,都在回避這個。我确實是有點不肯想,因為也知道他姐姐的話很有道理。當時讓母親知道了,也絕對沒有很感到輕松,看她仿佛不介意,然而時常在她面前也要覺得一種愧疚。
想想我自己,我是并不願意方微舟也要面臨這樣的情境。他父母在這方面也絕對不會做出與母親同樣的理解。
不過,我倒是有一件事一定要提。直到睡前,我躺上床,開口:“我媽明天有個檢查,醫師讓我在場,我先請假了。”
方微舟剛剛關了燈,房間裏就剩下臺燈的光線,有點朦胧,看不太清楚他的神色。我繼續說:“你下班後也不用趕過來,這樣太累了。而且你姐姐不是要回去了嗎?你應該回家去一趟。”
方微舟在床上坐下,還是沉默。他把臺燈也關了,房裏便一片黑暗。他也躺下來,這時才聽見他說了好。
隔天上午我和方微舟一塊出門,他到公司去,我則回去H市。這兩個禮拜走這一條回家的路,總是有人作陪,今天卻只有我自己,沒人可談話,分外感到車上氣氛安靜。卻談不上如何的感慨,事實上整個晚上到現在心情還是淩亂,對方微舟他姐姐的到來,以方微舟突然的坦白,不知道該怎樣考慮,雖然情形好像明朗起來。
并不是不高興,然而淡淡的,說不清滋味,又這高興總有一層陰霾。那陰霾卻是我自己造成的。方微舟對我越好,越不能不去想起犯的過錯。
白天路上車子不多,我很快到H市了,直接就到醫院去。上病房去,楊姐正好拿着水壺走出來,看見我,和我打招呼。母親聽見,倒是吃驚。
“這麽早?檢查要十一點才做的。”
我走上前:“反正請假了,就早點來了。”
母親點點頭,朝我身後看了看。我注意到,說:“他沒有來。”
母親略笑了笑,可有點窘似的。她道:“他的事一定比較多,很忙吧,要是他能跟着你請假過來,我才要吓一跳了。”
我笑了笑,卻道:“要是他真的想請假,公司也不會有人阻止的。”
母親又一笑,頓了頓說:“他這次不來也好,你不是說他家人還在國內嗎?也該找一天休假回去看看。”
我感到心裏有什麽沉了下來,面上并不變。我道:“嗯,我也這樣想,就叫他不要來了。”
這時楊姐回來了,就不再談下去。母親轉口:“這麽早來,吃過飯沒有?楊姐,早上買的吃的不是還有嗎?”
楊姐便說:“我去拿來。”
我忙道:“不用不用,我吃過了。”
不等母親又說什麽,楊姐道:“蕭先生多吃點吧,太瘦了,我兒子和你年紀差不多大,每天食量驚人,身材可壯的。”
母親便看我:“你聽聽看。”
我感到好笑,嘴裏說:“那我是像妳呀,吃不胖。”
母親笑了,不過不妥協,還是讓楊姐把吃的拿過來。我只好吃一點。一面吃,與母親随便又談了一會兒,很快時間過去,護理師過來通知做檢查。因母親虛弱,行動不便,于是要連人帶床一塊去,一個護佐來幫忙推送過去。
我已經來了,便陪着去,留下楊姐在病房裏。
檢查進行并不太久,醫師一面做,一面解釋給我聽。母親現在心髒的情形已經好了很多,昨天抽血的數值也比前面好,顯示治療有了效果。醫師認為母親假如體力足夠,可以每天起來散步一會兒。
醫師叮囑道:“不過要有人陪伴,病人也不要勉強,累的話就休息。”
我答應下來。做完檢查了,便回去病房,剛好到了午飯時間,母親撐着一個上午的精神看上去有點疲倦,吃不到兩口,就不吃了。我沒有勉強她,吃完後不便馬上躺下去睡,她又坐着一會兒。
楊姐去收拾,走開了。母親便說:“今天有楊姐在這裏,你回家睡一覺吧。”
我拉過一張塑料凳在床邊坐下:“幹脆今天放楊姐一天假,我在這裏陪妳。”
母親道:“還有明後兩天呢,楊姐她是習慣看護人了。”仿佛怕我還要找借口,又說:“你在這裏,我和楊姐都沒辦法聊天。”
我聽了簡直哭笑不得,不過也拗不過她,只好聽從。但是說了晚上還會過來,這次怎樣也不讓了。
去取車時,我才看見手機有訊息,是方微舟傳過來的。倒不是公司的事情,他問候母親情形,又有兩句叮咛,也是通常會說的話。
我看見,本來按下的一種心情又湧上來,那甜蜜中總要摻雜着酸澀,又完全不同于這之前任何一刻的心境。這時間怕打擾他做事,我忍耐着沒有打電話過去,只文字回複。一面就想到前面和母親的談話,其實說我瘦了,他這陣子也沒有比我胖多少,時常忙的飯吃不好。
我再多寫這句,讓他記得吃飯。可說了這個,感到仿佛不夠,有許多話要跑出來。我頓了頓,把它删了,只簡單回複,開車回家。
開門進屋,我把燈全部打開了,其實天色也并不暗,然而過午以後光線仿佛不夠,到處看上去灰溜溜的。開了燈,一屋子明亮起來,不過還是非常冷清的樣子。我把家裏收拾了一遍,看了幾次手機,也沒有新的訊息,感到坐不住,便到房間裏去睡一會兒。
其實通常沒有午覺的習慣,我躺上半天才睡着。一睡就昏昏沉沉,已經春天了,可是天氣時常還是冷,空氣裏又帶着一股濕悶的味道,蓋着被子睡嫌太熱,不蓋又冷,我在睡夢中也感到睡不安穩,翻來覆去,那正在做的夢也非常混亂,心慌慌的,沉在心裏的什麽卻浮了出來。
突然有個聲音,我整個驚醒,還是迷迷糊糊,過一下子才意識到是家裏的電話響了。那頭不知道誰打的,響了很久也不肯挂斷。我連忙爬起來去接了,倒是打錯的。我挂下電話,呆呆地站着半天。
我想着剛剛的夢境,夢了什麽已經有點忘掉,卻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感到心裏有什麽篤定下來。我有一些話,十分需要一吐為快。不過我誰也沒有找,這時注意到時間,竟已經七點多了,連忙出門到醫院去。
今天禮拜五,晚上探病的人特別多,走進病房時,有些吵鬧。隔壁兩床病人的家屬今天都來了,齊聚一堂,談笑聲不絕。母親倒也在和楊姐說話,她坐了起來,一面吃楊姐給她削的蘋果。那是上禮拜方微舟又買來的,不過母親胃口小,一個禮拜也吃不完。
看見我進來,楊姐帶着笑打招呼,收拾刀子和果皮,起身讓了位子,又走開,向洗手間的方向過去。母親讓我坐下。
她道:“看你剛剛睡醒的樣子,要是累的話,晚上不過來又不要緊。”
我笑了笑,轉口:“媽今天胃口很好。”
母親笑道:“大概我下午下床散步了一下子,消耗了體力。”大概看我吃驚,又說:“放心,沒有去太遠,也就外面走廊而已,就這樣子,也很累了。”
我還是叮咛:“醫師說可以下床沒錯,但是你也不用急,慢慢來。”
母親道:“好好好,我會的。”
楊姐洗幹淨刀子走回來了,便對我說起母親下午的情形,與母親剛剛所說也沒有差別。她道:“蕭太太沒有走太久,我就讓她回來休息了,不過走一走,晚上飯都吃完了。”
我道:“麻煩你了,楊姐。”
楊姐笑道:“這應該的。”
母親這時道:“楊姐可沒有你這麽啰唆。”
我感到好笑:“媽。”
楊姐笑起來,倒是對母親說:“蕭太太好福氣,有這樣好的兒子。”
母親聽了倒沒有接話,只微微地笑。
我略看看她,也沒有說話。
楊姐似乎不覺得奇怪,只做起她的事,正好有人打電話來給她,她不太好意思地向我們點一點頭,出去接聽了。
她一出去,母親開口:“是她孫子打過來的。”
我怔了一下。母親又說:“聽見說六歲了,小時候都是她帶着的,現在搬回去和他父母住了,她才有空,就出來做看護的事。不過那孫子很黏她,每天都要打電話聊天才肯睡覺。”
我看着母親,她神色仿佛有幾分欣羨似的,也不能怎麽想,可是心裏不免湧上一直以來面對母親也有的愧疚,然而這次卻有種亟欲談開的沖動。
我開了口:“媽。”
母親看來。我道:“媽,對不起。”
母親愣了一下,馬上詫異:“做什麽無緣無故的?”
我低道:“我不可能找女孩子結婚,也不會給你生一個孫子……我知道,你心裏對這個一直不好受,朋友的小孩一個個結婚有家庭了,他們問你,你一定難受。可是我真的沒辦法,假裝也做不到,那樣的話就是害了別人了。”
母親靜看了我一下子,卻微笑:“你也說會害了別人,難道我會逼你結婚啊?”
我呆呆地看她。她道:“我沒有怪過你。我不是說過,剛開始知道,也不了解,慢慢才知道你的意思,要說不接受,已經發生了,還能怎樣?你是我兒子,我辛苦賺錢養你,就為了以後把你趕出家裏嗎?”
我不說話。
母親道:“你一直覺得媽在生氣嗎?”
我一樣沒有說話。她說:“我沒有生氣。”頓了頓,又道:“我想過了,我是不懂這個,但是我覺得,你現在這樣也很好,而且你和他,這麽久了,他對你也不錯,比起誰家的兒子娶的太太也不差,不是嗎?”
拿別人的老婆比喻方微舟,他要是知道,不知道怎麽想。不過聽見母親這番話,我心裏便有些辛酸。
我沖口而出:“我們並沒有一直很好。”
母親愣住。我只管說下去:“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他。”也不知道為什麽,這句話一說出來,整個感到無比地冷,手腳都在發涼,使得聲音也好像顫抖起來:“我背着他,和別人在一起……已經結束了!他也知道,我保證不會再發生,他說,他願意當作沒發生過,願意相信我,但是我們有一段時間過得很不好。”
說着這些,我并不敢看母親,可還是要說出來,斷斷續續的把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全部告訴母親。當然那很不堪的細節還是隐滅了,怕母親聽了會難堪。除此,也把我與方微舟這幾年來相處的情形一一告訴了。
我告訴母親,是怎樣與方微舟的父母見面,那各方面的回避,以及他總是沒完沒了的相親,總是只有安撫,所有種種的不安……說着說着,簡直停不下來。一時之間,萬種滋味掠過心間,可除了傷心和痛苦,慢慢地,已經被生活所掩蓋了的甜蜜也浮現出來,那許許多多的快樂也曾經有過。突然我想到,以前方微舟也并不吝于說愛,我也是,時常會說,什麽時候不說了?即使還是說,這樣就算是愛了?我卻還是背着他犯錯,他還是一句保證的話也不說。
真正的愛是什麽?這樣多年了,還是不知道。
我漸漸停下說話。這之間,母親并不打岔,我知道她一直看着我。現在我才敢看她了,她的神情一如之前那樣,沒有改變。突然她來握住我靠近她的手,我頓了頓,感受到那粗糙的掌心的溫度,心裏突然一震,可是不敢掙開。
母親看看我:“你長大了啊。”就微笑起來:“大概你不記得了,你小時候有一段時間總是不肯自己走路,不管到哪裏去,一定要你爸爸牽着你的手,到哪裏都要纏着你爸爸,我還跟你爸爸吃醋,別人的兒子都要找媽,就我們的兒子不找。”
我聽了,也一笑,卻有點酸楚起來。
母親靜了一下子,又開口:“想不到你爸爸就那樣走了。一眨眼這麽多年過去,将近二十幾年來,不只我一個人辛苦,你也辛苦。”略頓了頓,說下去:“我知道,當時沒錢,根本不應該買房子,如果不是我放不下,也不用這樣累,我自己累就算了,直到你也出去做事,一直也要為這個煩惱,媽才是對不起你的人。”
我聽到這裏,怎樣不想掉淚,可要十分強忍住情緒。我扯起嘴角:“媽你說這是什麽話。”
母親握緊我的手,徑說着:“以前我常常讓你一個人上學放學,回家也只有一個人,自己吃飯,等到我下班回來,也不一定可以見面說話,就算可以,我也沒有多的力氣關心,我這個媽當得真差勁。當時是你讀書很關鍵的時期,我不知道你學習好不好,交了什麽朋友,我想過,萬一你在學校交了壞朋友,變壞了,也真是沒有辦法。”
她看着我,突然道:“我很感謝你初中那位老師。”
我怔怔地看着她,原來她都知道我當時的荒唐。我開口:“媽……”
母親帶着笑搖頭,又道:“你一直很乖,知道我累,有事不敢說,都憋着,到大了也一樣。去年你們出差過來,我問你一些話,就聽出來了,你和他之間有點問題。”
我呆了一呆,當時母親勸的那些話又浮上心頭,可是聽進去了沒有記住。母親畢竟是母親,即使什麽也不說,總是能夠察覺到自己孩子的古怪。
母親道:“不過這兩個禮拜看你們相處不錯,你又累,我就沒有問了,原來發生這麽多事情。”
我不說話。
母親道:“現在他也算是和他家裏的人說了。”
我勉強一笑:“嗯。”
母親問:“那你怎麽想?”
我一言不發。母親沒有問下去,卻拍了拍我的手背,輕輕地道:“不管怎麽樣,你只要想着你自己的,不用考慮我,不要後悔就好。”
我看着母親,也還是沒有說話,只反過來去握住母親的手。
過了一陣子,病房其他探病的人紛紛走了,楊姐才回來。她很不好意思的樣子:“抱歉啊,剛好女兒也打了電話過來,她在國外做事,平常比較忙,難得打電話。”
我表示不要緊。母親則笑道:“那應該多聊一會兒的。”
楊姐笑道:“已經聊得夠久了,而且再談下去,她就要嫌我這個媽啰唆了。”
母親略看我一眼,笑道:“可不是。”
我忙岔道:“媽,九點多了,我就先回去了。”又對楊姐道:“楊姐,今天晚上再麻煩你了。”
楊姐笑道:“應該的。”
母親道:“開車小心點。”
我點頭:“明天早上我再過來。”
楊姐這時說:“蕭先生不用太趕着來,我這邊不要緊的。”
大概她是對剛剛走開很久感到了抱歉。我和她客氣地笑,說上兩句場面話,與母親點點頭,就走出病房。
這個時間大部分病房都已經安靜下來,走廊上半個人也沒有,只聽見前方護理站那裏的丁點動靜。我經過去,走到穿堂搭了電梯。
現在心裏已經能夠平靜了,對一切十分坦然,簡直想不到有一天會對母親吐露那些心情,後來與母親談話,腦中也一面對許多事情想了幾遍。有的事,也還是不能十分知道怎樣做才是對的,然而也不是不知道答案。比如我對方微舟的愛。即使我們之間的感情發生過壞的部分,即使我錯得最多,他對我有過那樣冷漠,可是想到任何壞的結局,總也是痛苦,總是戀戀不舍,我也還是愛他。
電梯已經到了一樓,門打開來,我便要出去,馬上一頓。外面的人同樣停住了,怔怔地看我。
門很快要關上,方微舟便伸手去按住了。我才反應過來,趕緊走出去,電梯門在背後匡啷的關起來。
我呆呆地看着方微舟。
方微舟也看着我,先開了口:“我上去看一看阿姨。”
我道:“已經晚了,病房不開放探病了。”
方微舟點了一下頭,可欲言又止似的。我看看他,便道:“你怎麽,唔,這個時間過來,你不是回你家裏嗎?”
方微舟道:“是回去了。吃個飯,就差不多了。”就頓了頓。
可以為他後面有話,卻半天沒有聽見他說。我想了想,說:“你家裏沒有留你住下來?你姐姐不是後天回去嗎?總有話要好好說一說。”
方微舟低道:“我和她哪有什麽可以說。”
我又道:“你父母那裏……”
方微舟突然道:“其實我剛剛是想上去找你的。”
我停住,愣愣地看他。也不知道說什麽,只有點頭:“嗯。”
方微舟道:“我打了你的電話,一直沒有接,剛剛先去過你家,按了門鈴,沒有人開門,我想你應該還在醫院。”
聽見說,我連忙掏了掏大衣口袋,果真找不到手機。我道:“手機大概下午回去不小心丢在家裏了。”
方微舟靜了一下子。也說不清是怎樣的神氣。他說:“我想也是。”
我看看他,又左右一看,對他微笑:“我們要一直站在這裏嗎?”
方微舟也一笑了。我道:“先回我家裏去吧。”與他一塊走,又問:“你車子停在哪裏?”
方微舟過一下子才道:“我坐車過來的。”
我一愣,朝他看去。他說:“我從我家裏出來,忘了車鑰匙,也不想回去拿了,幹脆就坐車了。”
我還是呆住,脫口:“這樣多花錢啊。”
方微舟聽了,好像怔了一下,不過又笑了。他道:“也沒有多少錢。”
我忍不住道:“知道你有錢,不過還是省一點吧。”又說:“不是說你今天不過來也不要緊嗎,難得休假,你也應該休息。”
卻聽見他說:“可是我想來找你。”
我停住,對着他看,可有點恍恍惚惚。他又說:“我有些話想要告訴你。”
我聽了,也不知道為什麽竟不太感到驚訝,仿佛早已經有所料到。我便道:“其實我也有話想要告訴你。”
在那之後,我和方微舟反而不再交談。
方微舟徑想着什麽似的,之前分明說過有話要告訴我。但是我也不提出奇怪,面對他的沉默,心裏倒是放松,不花費心思猜他想法,在我們之間氣氛完全也并不僵。之前沒有關掉音響,一發動車子,廣播就響起來,主持人正在訪問來賓,談得很熱鬧,這一陣聲音卻突然在車內顯得很擁擠起來,我關掉了,馬上無比安靜。夜深了,馬路燈影稀疏,夜幕使得前面玻璃變成一面鏡子似的,倒映出他的身影。我透過它看着,現在又是兩個人了,就好像這兩個禮拜以來的禮拜五晚上一樣情景。
可是隐約也有兩分不同,真正想不到方微舟會再次特地過來。他做什麽也不會沒有考慮,好像今天這樣突然決定來一趟,以前完全不會發生。更想不到他會不開車過來。今天他下班回他家裏,當然在那裏吃晚飯,想必吃完飯也已經不早了,卻在這短短的時間就趕來,就為了他有話要說?其實這樣行為對他完全沒有益處。
他還是來了,為什麽?答案好像知道。
到我家樓下了。停好車子,我們一塊上樓去。我正在拿鑰匙,背後突然傳來開門的動靜。我和方微舟掉過頭去看,那邊開門出來的是李阿姨。
她倒好像特地等着循聲出來:“你們今天回來的比較晚。”
說的這句也不太突兀,本來她見過方微舟,也知道這兩個禮拜五我們總是一塊回來,可那口吻上仿佛帶着一種理所當然似的,我聽進耳裏,心頭微一熱,有點說不清的滋味。并不是苦悶的。我笑道:“是啊。”
方微舟沒有開口,只是朝她點點頭。我注意到她手上提了一袋東西。她已經把它朝我遞來:“這個拿回去炖湯,給你媽喝,補身體。我娘家的人前兩天來玩,之前我托他們帶來。這個在我們老家很出名,非常好的。”就說了一個名詞,聽上去是中藥的一種。
我連忙道謝,接過去。她又囑咐了炖湯一定要用老母雞。
終于她進屋關上門了。我背對重新拿鑰匙開了家門,之前出門,沒有關燈,門一開便一片通亮,并不用摸黑。我把那袋東西随手放到餐桌上,打開看了一眼,黑糊糊的,真不知道是什麽。
方微舟走近,也看見了。我對他道:“不然不拿了,她這麽熱心。”
方微舟卻道:“幸好她這麽熱心。”
我頓了頓,看看他。可是知道他的意思,自母親生病以來,這段時間除了他,就李阿姨給予我很大的支持,她作為老鄰居,本來也并不必這麽幫忙,也甚至我需要上班了,主動照顧母親好幾天,更不用說以往就時常照應我們母子的生活。
我道:“等我媽出院以後,一定記得好好謝謝她。”
方微舟微一笑。我還看着他,現在才仔細地看,這兩天天冷的緣故,他穿着一件大衣,裏面還是早上出門那套,不過拿掉領帶了,最上面一顆扣子也解開,不那樣拘謹,可或許匆匆前來,他看上去倒有一點風塵仆仆之感。
可是那淡淡的神氣下仿佛有點不定似的。我感到幾分奇異。
聽見方微舟問:“阿姨今天檢查做得怎樣了?”
我點點頭:“還好。”就一一告訴他。他接着又問別的,還是關于母親身體的事,我全部說完,感到這方面沒什麽可談,便岔開來:“這裏面沒有那麽冷了,大衣先脫下來給我吧。”
方微舟頓了頓,就脫下給我。我道:“我去挂起來。你也不要在這邊站着,到客廳去坐下。”就停了停,定心下來:“其他的事等一下再說。”
方微舟看着我,默默地點頭。我便走開,到我房間去,把他的大衣挂起來,連同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