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4)
樣見上一面也很好了。我對他笑了笑,說:“太陽很大,我們先進去。”
我帶他進屋時,母親聞聲過來,十分訝異。她之前面對方微舟已經沒有那樣客套,大概一段時間沒有見到,不免放不掉那客氣。她連忙請他坐下。
她一副要忙起來的樣子:“讓你特地來,這太不好意思了。你坐一會兒。我去……”
我趕緊拉住她:“媽,我來就好了。”
方微舟道:“阿姨,不用忙的。”又說:“知道阿姨今天出院,所以來看看阿姨,恭禧阿姨。”就遞出一袋東西:“這是送給阿姨的。”
我這才發現他提了一袋東西。母親推托幾下,還是收了,對他腼腆地笑了笑:“你特地來,又買東西,真是不好意思。”
方微舟道:“哪裏,阿姨客氣了。”
母親便看我:“還不去煮水沖茶?”
我道:“好好好,我去。妳先坐下來休息吧。”
母親才坐下了,不過也讓方微舟坐下。我便到廚房去煮水,李阿姨買過來的東西已經收拾一半,一定是母親整理的,回到家裏了,讓她不動手簡直困難。我把剩下的收好,剛好水開了,沖了茶出去。
那頭母親和方微舟已經聊得很好了。聽見說他過來出差,也還是特地抽出時間來的,母親又過意不去。不過知道他也還沒有吃中飯,她道:“剛好冰箱裏有菜,新鮮的,我給你做點吃的。”
我忙阻止:“媽,不要忙了,叫外賣就可以的。”她肯定要做出一大桌子菜,也不知道要弄到幾點,又累一頓。
方微舟便道:“不然我來做吧,不要叫外賣。”
母親馬上不贊成:“不行,哪有客人做飯的道理。”說了這句,仿佛有點感到生疏,就頓了頓:“我的意思是……”
我不禁看一眼方微舟。他神色也還是很好:“既然這樣,就我來做吧,本來阿姨出院應該好好吃一頓。”
母親看看我們,便同意了。不過她堅持我去幫忙。
我領方微舟到廚房去了,打開冰箱拿出東西,對他說:“不然我來吧,你晚點還要回去應酬,我不用回公司去了。”
方微舟道:“沒事。”就對着臺面的東西看了看,又說:“阿姨吃過你做的菜嗎?”
我想了想,說:“沒有。”要有機會也是難。母親在家不會讓我碰的,即使她知道我會做。
方微舟道:“以免她失望,我來做吧。”
我頓了頓,還是沒有忍住去瞪他一眼。他倒是笑。
想不到就這一天一塊吃了頓飯,後面一直也沒有排出時間見面。我的新工作需要下功夫,甚至需要出差,方微舟升職的第一年也需要帶領公司做出更好的成績,尤其上半年,正是最好沖刺的時期,他的休假時常也有工作方面的安排。
也不只工作的緣故,分開兩地,各自做着不同的事,過着不同的生活,不一樣的朋友……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仿佛隔得越來越遠。
當然十分确定了彼此的心裏都是自己,然而對于這段關系該怎樣下去并沒有真正說出口,好像默認,就這樣順其自然。之前還能夠住在一起,因為即将分居兩地,相互珍惜同居的日子,沒有想到這以後的各方面,真正隔着兩個地方後,一種難以形容的不安便冒出頭來。可是聽見他的聲音,就好了。況且這樣分隔兩地的狀況,也已經十分确定,短時間也沒有可解。
我放在他家裏的東西也還是沒有時間搬回來,也不是用不到。然而天天打的電話,慢慢變成兩三天,後來總是傳訊息居多。本來我們一直也不是很慣于時刻聊電話的人,他又太忙了,有時透過電話也可以聽見他的疲倦。
七月的一天,我臨時需要到國外研習一個禮拜,在公司忙完回去有點晚了,還是決定打電話告訴他。說了一會兒,我道:“不然這一個禮拜先不要打電話,話費太貴了。”
方微舟在那頭笑了一下,只問我:“你到哪裏去?”
我道:“巴西。”
方微舟仿佛詫異:“怎麽要到那裏去?”
我道:“我們那裏也有分公司。其實每年研習的地點也不一定。”
方微舟道:“出去小心點。”又問:“阿姨最近好嗎?”
我道:“她很有精神了,前兩天還跟朋友去玩了一天。”
在我的監督下,母親現在十分注意身體了,之前只能散步去附近的幼兒園讀故事,不像以往那樣到處跑,這幾個月體力養得很好,回診評估後,醫師也同意增加活動量,這陣子她一直尋思到哪裏走走。
她倒也要我出門去走走。她認為我近半年來一直照顧她,放假根本也不算真正的放假。知道我要到國外研習,她極力贊成,還說不如多待幾天,順便玩一趟。
我沒有告訴方微舟這個,就又說了母親的幾件事,也問了問他家裏。他父母在六月份出國去,回加州住了近一個多月,到目前也沒有聽見說回來。
再談了一下子,我看了時間,已經很晚了。我道:“明天早上你要開會,你早點睡吧。”
方微舟道:“嗯,你也早點睡。”就挂斷了。
通常這陣子他也會等我挂斷才挂,我一時意外,也不知道該怎麽想,突然收到訊息,倒是他傳過來的。他說:出差也不要緊,我給你打電話。
我怔了一怔,笑起來,心裏有種甜的滋味。我這個時常注意錢的毛病已經改不好,因為他向來大方,以往在他面前談錢總是別扭,現在真正不在意這個,一時不注意要顯得太小氣。我給他回複了。
隔天出門上班,我看見他回傳過來。他說:等我回來,他過來找我。
然而我出差回來後,倒是方微舟要出國一趟。他姐姐開車帶着他父母出門,不注意發生車禍,他身為兒子,無論多忙也要過去一趟。聽見說,我簡直吓一跳,他口吻還是鎮定。
方微舟道:“可能這幾天沒辦法聯絡。”
我道:“沒事,你先處理。”
好在後來知道了她父母和姐姐傷勢不太嚴重,不過也住院了一陣子。他父母年紀大,休養要更長時間。在醫院還好,出院後家裏沒有可以照顧的人,他姐姐身上也有傷,還有小孩子,必須請人,然而他父母對陌生人要住進家裏有點意見。
我這時才知道他姐夫的事業,倒是當地很大的公司。以前剛剛進公司,曾經聽見別人說他可能會到國外去發展,其實就是去他姐夫的公司裏做事。不過他終究沒有去。
大概他父母那邊處理得很煩,方微舟有一段時間沒有和我通話,訊息上也說不多。他前後出國好幾趟,回來還要處理公司的事,簡直蠟燭兩頭燒。我感到擔心,然而我這裏不便請假,只能夠趁着休假去找他,他倒是又沒空,甚至不在S市。
他反而要我不用過去一趟,向來也知道他真正忙起來就管不上別的,既然他開口,大概也真是忙得走不開。
天氣不知不覺涼了起來,有一天起來特別地冷,大概昨天睡前窗戶沒有完全關上,一股冷風透過縫隙灌進來。我爬起來,看看時間,又注意到已經十月份了。我收拾了一通,又回房換好衣服。
母親這時從廚房出來,她看見我,好像驚訝似的:“今天這麽早?去哪裏?”
我不明所以:“當然是去上班了。”
母親卻好笑起來:“上什麽班!今天禮拜天。”
我頓了頓,擡頭看牆上挂的日歷,可不是禮拜天!都怪昨天禮拜六臨時需要加班,忙得暈頭轉向了。
母親便道:“還早的,快回去多睡一會兒。看你這兩個禮拜忙成什麽樣子。”
在她敦促下,我也感到還有幾分疲困,便回房間去。我沒有換衣服,直接往床上一躺,又想到一件事,爬起來。我找到手機看了看,昨天睡前到現在也沒有任何訊息傳過來。我看了紀錄,與方微舟最近一次通話,竟已經過了一個月,談話時間也并不長。至于訊息,倒是隔着兩三天都有,然而都是一問一答。
我念頭一動,馬上要打電話給他,可看見時間,不過早上六點半,便按下了。今天禮拜六,要是他沒有事,就要把他吵醒起來。我重新躺回床上,決定先睡一覺。
睡了仿佛沒有多久,我睜開眼,房間也還是一片灰幽幽的。窗簾沒有打開,光線沒有完全照進來,倒是不知道時候。我看了一眼時間,因為還有點迷迷糊糊,以為看錯,又看一次,這才相信真是已經下午四點多了。
我呆住,簡直想不到睡這樣久。母親竟也不曾進來喊我。突然我才記起來,她說過今天上午要出門,大概不會太早回來。我抓了一把頭發,連忙起來,身上的襯衣壓着睡了半天皺巴巴的,反正在家,索性不換了。
我打開門,外面倒是有說話聲,不只有母親,還有別人。另一個說話的人并不是陌生人。我呆呆地走到客廳去,看見方微舟确實坐在沙發上,他正在與母親談天,大概談了有一會兒了,氣氛非常融洽。
注意到我,方微舟看過來。母親便停下說話,笑道:“終于睡起來了,叫你好幾次也不醒。”就站起身,走過來,一面道:“餓不餓?要不要吃點什麽?不然我要做飯了,就等着吃晚飯。”
我只管怔怔地看着方微舟。沒有聽見母親又說什麽,她反正走開了。方微舟這時便站了起來,似乎也正在仔細地看我。算一算上次真正見面,已經過了好幾個月,天氣都冷起來了。他的頭發比上次看見長了一點,不過這之間也不一定沒有去剪過,是後面再留長的。
聽見方微舟說:“你睡得真久。”
我才回過神,連忙走近:“你,你什麽時候來的?”
方微舟道:“差不多兩點多的時候吧。”
我瞪大眼:“你來了兩個小時也不叫醒我!”
方微舟道:“怎麽沒有,叫過好幾次。阿姨也去喊過你。”
我感到有幾分懊惱,竟可以睡這樣熟。我看看窗外,天色好像暈黃起來,忍不住說:“你一會兒要回去了吧。”
方微舟沒有說話,不過伸手把我的頭發撥順了。他道:“還早,要不要出去走一走?”
我愣了一下,不過說好。我回頭拿了外衣,找母親說了一聲,便和方微舟出門。我關門,剛剛轉身,突然方微舟把我摟住。我心裏馬上各種心情,感受到那熟悉的氣息,怎樣不依戀,也立刻伸手抱住了他。
我的下巴枕在他肩上,一時激動,有點說不出話。他倒是說:“瘦了一點。”
我感到心裏有些揪了起來,然而絕大部分都是甜蜜。嘴裏道:“你也是。”
方微舟掉過頭,嘴唇輕貼了一下我的面頰。我心頭一熱,也轉頭去吻他。兩唇緊貼,簡直不能自己。我緊緊摟住他,他也不放手。
突然聽見樓道內有什麽聲音,我們才連忙分開。半天也不見有什麽人走上來。方微舟向我看了看,對我微笑。
我也笑了。
“走一走吧。”
我點頭。
走出公寓大門,一陣風吹來,馬上感到冷意。我把外衣拉緊了,問方微舟:“你開車來的?”
方微舟道:“嗯。”
他倒是帶着我走,仿佛對這周圍十分熟悉。我只管身跟着他,也不覺得有什麽。前面一條大路口,那情景馬上與剛剛的路上兩樣,非常熱鬧,一排的商店霓虹燈已經點上了。
方微舟指着一個:“那是新開的店嗎?”
我道:“大概是吧,其實不是走路,我不會走這一條路,也沒有注意。”頓了頓,看看他:“你怎麽要過來也不告訴我。”
方微舟看來,卻一笑。他道:“抱歉。”
這樣說了,但是聽上去也并不太覺得抱歉。不過我也不會怎樣怪他。我道:“沒事。”又低道:“不過你早點告訴我,我就等着你來了。”
方微舟道:“下次一定告訴你。”
我朝他看去,笑了笑。然而下次是什麽時候?簡直沒想到隔得也不算很遠,要見一面竟這樣困難。可是總算見了一面,就不說這個。我轉口:“你上次去看你爸媽,他們好一點了沒有?”
方微舟道:“好多了。其實比起來他們的傷勢沒有我姐姐的嚴重,不過考慮到他們的年紀,又有傷,暫時還是不回來。”
我點點頭,又關心他姐姐的情形。聽他說完,也問起工作方面的狀況。這方面于他可算不太煩的,遠比家事容易處理。我也說了說我的這裏。之前能夠通話其實也說過了,然而看不見,仿佛那理解就差了一點。
其實現在這份事情的待遇真正沒什麽可嫌,不過漸漸也要做的更多,忙起來的時候也真正忙,有時連周末也要加班。現在公司的一位副總倒是告訴我,通常就是這樣的情況,等到年底可以輕松一點。雖然哪裏不是這樣,我還是抱怨了一通。
随便談談之間,已經又過了一條馬路。我順着路往下走,才注意走到了河堤這裏。向來很少在天還亮的時候過來,簡直不同景色。在兩面不遠的一整排高樓暈在滿天的橙光之中,這黃澄澄的光也灑在中央的河面,粼粼的水面仿佛一條金色的緞帶。旁邊那些高的矮的樹也分外濃綠。
上次到這裏來,已經是一年以前的事情了,在那以後,不知道發生多少事。想起來,怎樣不感慨。也要感激,現在在身邊的,還是當時的人。
我一時沉默下來。仿佛也想到什麽,方微舟也不說話。在這裏不是沒有別人,甚至有小孩子在嬉鬧,然而我感到十分寧靜,氣氛不能夠再好了。
即使白天,這裏風也大,秋日的風總是冷冰冰的。我們又走得更近了點,走到中央的一座橋下。連通向上的石階現在來看非常分明了,并不模糊。向上看去,可以看見橋邊圍欄的形狀。
許多人走了上去。
我看看方微舟,他沒有說話,可是握住我靠近他的手。我頓了頓,又看看他。現在天色并不暗,然而仿佛那天一樣,竟也有點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說:“慢慢走。”
我沒有說話,可是與方微舟的手交握起來。他的手有點涼,可是我感到十分溫暖。我們慢慢踩着石階上去。後面有人,仿佛在讨論的是我們。我心跳一時有點快,可是方微舟的手完全沒有松開。
走上去後,我們站在橋邊,在背後的馬路有車子走過,也有其他人經過去。我望着下方那條仿佛沒有盡頭的水流,遠方天際蓋上一片蒙蒙的灰,橙色的天光被分割成了一條一條的,挂在那灰幕上。我和方微舟一直握着手沒有放開。他仿佛又握了緊一點。我不禁看他,對他一笑。
方微舟同樣看着我,帶着笑。他開口:“以前天天見面,沒有覺得什麽,現在才知道難。想不到我們要這樣見面,會這麽不容易。”
我心裏一直也有這樣感觸,原來他也是。我道:“嗯。”
方微舟靜了一下。他往前望去,忽道:“算上這個月就是第八年。這也不算容易。”
我沒有說話,心裏有一股激動。又聽見他說:“蕭漁,我們要繼續在一起。”
我強忍住突然翻滾起來的情緒,可馬上點頭,然而開口竟也要有點哽咽:“好。”
方微舟道:“以後還要住在一起。”
我點了點頭,只看着他:“好。”
方微舟轉頭過來,他對我微笑:“一塊回家。”
我也對他笑了:“好。”
我們不再言語,方微舟握緊了我的手。我們又一齊踏上了歸途。
(全文完)
後記:
這篇文寫到此,就差不多了。至于以後的各種情形,在每個人心裏各自一份認定,然而好或不好,其實也是人物之間的事情。總之,這是一篇小說,也幸而這是小說。
我認為所有的原諒都非常困難,在這方面的,又在極端的痛苦下,是不是絕對做不到?這确實該是一道選擇題,因為深愛,又或者感情上更多複雜難解的部分,割舍了反而更痛苦,等等諸多的緣故。可是無論多少假設與想象,沒有發生也無從知道,只是世上許多事一貫模糊,對雖然是對的,錯雖然也是錯的,可是在對錯之間也總有一點模糊的,可以思考的東西。
番外
“林薇的禮服好漂亮,特地訂制的,她還給我看戒指,兩只戒子,說一只是求婚戒,唔,現在要這麽麻煩呀,求婚是一個,訂婚一個,結婚還有一個,好麻煩,以後……呵,說這個太早了。”話鋒一轉:“她的訂婚戒沒有鑽,白金的,要是我以後一定要帶鑽的,這樣漂亮一點。”
我漫應了兩句,電話那頭的李韻玲頓了頓,說下去:“你在忙是不是?”
我道:“嗯,有點忙。”
她說:“那,那晚上見面嗎?”
我道:“看情形吧。也不知道幾點能走人。”
她埋怨:“又要加班?我們兩天沒有見面了。”
我好聲好氣安撫,她也不依,非要我答應她這禮拜六空出來陪她看電影。我一時有點煩起來,口氣淡下來:“今天才禮拜一,現在想不到那麽遠。”
她道:“禮拜一又怎麽樣!禮拜六的事你都不能考慮,還有更遠的呢。”
我便道:“更遠的當然更難考慮了。”
她那邊立刻安靜下來,又低下口氣:“我,我是因為想你了,不是故意想和你吵架的。”
她自下臺階了,我便不提前面:“嗯。”
她問:“今天不能見面,明天可以嗎?”
我只道:“我晚上再給你打電話。”
那頭終于興高采烈似的挂斷了。
我收起手機,找出煙打火。我靜靜地吸了一口煙。背後忽來了一句:“怎麽樣?”
樓道間回音大,那聲音聽上去有點模糊,倒有股冷冰冰的。我掉過頭,來的人并不陌生,已經一面走下來。何晉成兩手在口袋掏了掏,半天沒有拿出什麽。我便把身上的煙遞出去,又借火。
何晉成滿足似的抽起來,看過來,倒又苦笑:“這兩天放假,一根也不能碰。”
我笑笑,收起煙。他太太并不喜歡他抽煙,總是要他戒掉。他也真是戒了兩次,可是一忙起來,不借着什麽發洩一下實在不行。我自己這陣子也抽得狠起來。我盯着手上剩下半截的煙,徐徐地吐出煙霧。
何晉成抽了兩口,關心起來我正在做的事的進展,我大致交代,他針對其中分析。随便談了一會兒,我與他各自滅了煙,離開樓道。一到裏頭去,馬上聽見各種忙碌的聲音,走廊上一個又一個的人,熟悉或不熟悉的,相互點個頭,就這樣過去。
唐總監走過來,何晉成和我便打招呼。在唐總監身後有四五個年輕人,他對那四五個人介紹我與何晉成,幾人連忙問候。還以為是實習生,原來是上禮拜才來報到的新人。其實仔細看也能夠看出來是職場新鮮人,倒不是表現生澀或緊張的緣故,主要那西服穿在他們身上非常僵似的。除此,并沒有怎樣注意到他們的長相。
唐總監帶着他們走開,一面可以聽見他耐心介紹這裏環境與做事的情形。這是他一向的技倆,先給糖,使人對他的照顧感激了,再揮鞭子。我從前進來,他還沒有升職,那時已經有這樣的風評。幾年下來,他越變本加厲,多少批新人進公司,留下的真正很少。上面也曉得這情形,卻出社會做事,哪裏不能吃苦,能待下來也一定有點能力,因着這樣不管。
我初來也接受過他的磨砺,不過不久。因為我很快升職了。
這時何晉成對我說:“也不知道會有幾個人待下來。”
我一笑,道:“到時候就知道了。”
過了兩個月,想不到是唐總監走了。他一走,人事又變動起來,其中也升了何晉成。
這之間該忙的事情,一件也不少。
近期又一件跨部門合作的大項目,加班更多,許多私人約會不能進行,李韻玲對我鬧了好幾回。有一天又因為加班不能見面,她在電話中問我:“我們在一起已經快要兩年了,你怎麽想?”
我靜了一靜。我道:“我目前不想那個。”
她說:“哪個?”
我道:“反正暫時不想。”
她道:“你就不問我想不想?”
我默然不語。過半天,突然她好像啜泣起來:“方微舟,你到底有沒有意思和我結婚?”
我沒有說話。她猛地把電話挂掉了。喀嚓的一聲,非常響!我皺起眉,也把手機擱開了。我拿了煙起身。
一走出辦公室,不注意就碰了一個人的肩膀。那個人手上抱着文件,大概也沒有拿好,摔到地上。他連忙彎身去撿起來。我道:“抱歉。”
他直起身:“不要緊。”看了清楚是我,又說:“方經理,這個張經理改好了,他讓我拿來給您看。”
我便接過來,翻了翻:“這些是他改的?”
他的聲音有點遲滞:“對。”
我朝他看去,那張年輕面生的臉上有着一絲緊張似的。這人有點瘦,可是臉豐潤,還算高了,看上去樣子不差。我想不到他的名字,不過幾次到張海的部門去談事,也并不多注意到他那裏有些什麽人。我道:“你是他那邊主要的聯系人?”
他點頭:“張經理讓我做的。”
張海雖然習慣偷懶,不過不妥當的人也不會用。我點點頭,把文件交給他,說了兩個地方:“你又改好後,直接給我看。”
他好像吓一跳,過一下子才說:“您怎麽知道是我做的?”
我便道:“張海做不出那種分析。”
他默然點頭。這時他似乎發現攔了我出去的路,忙讓開:“抱歉,您要出去吧。”
我頓了頓,想想後示意他一塊往外走,道:“去抽煙而已。”看看他,便問:“你抽不抽煙?”
他道:“抽,不過很少。”
我道:“那現在抽不抽?”就把煙遞給他。
他笑起來,不過接過去。
樓道那裏沒有人。我和他站在那裏抽了一會兒,都沒有說話。也沒有把整支煙抽完,就走了。走前,我問他:“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他說:“我叫作蕭漁。”
當時對蕭漁留下的印象也并沒有十分特別。一天裏面,接觸的人不知道多少,上上下下,裏裏外外的,還有許多事,況且忙起來不少事情需要專注,其他根本也管不到。雖然為了跨部門合作的項目,後面好幾次開會和接觸,也不只他,對他的認識也是關于工作方面。一個部門的主管懶散,所帶出來的人差不多也會是那樣子,他倒是不一樣,做事分外小心,做的東西錯誤很少,通常也是因為經驗不夠的緣故。
這天我到何晉成辦公室去談事,結束後他問:“對了,聽見說張海請假三四天,說是住院,也不讓人探病,你知不知道怎麽回事?”
我點點頭,可說:“我倒是不知道他不讓人探病,怪不得,我去看他,他臉色很不好看的樣子。”
何晉成一愣:“哦,那你知道他生什麽病了?嚴重嗎?”
我收着手上的文件:“痔瘡開刀,你說嚴不嚴重?”
何晉成便大笑起來,又問:“你怎麽會知道的?”
我道:“他突然請假,一堆事丢着不管,我必須找他,打了好幾通電話,那時候他大概進手術室了,他太太接了,就告訴我了,我當天就過去探病了。”
何晉成道:“難怪你這幾天加班。”
我道:“不然在期限之內做不完了。”就從椅子上起身:“我出去了。”
何晉成道:“等等。”便看看我,喉管清了清:“照我說呢,你底下也不是沒人,不用總是自己加班,偶爾交給下面的人做吧,去放松一下,比如約個會。”
聽見這番話,我看着他默默不語。大概他也感到尴尬,便轉口:“好好好,我直說了,秀萍想介紹一個女孩子給你認識,她不确定你現在有沒有對象,要我問問你。”
秀萍是他太太,幾次到他們家作客,受到她的招待,與我也并不陌生了。我便道:“替我謝謝大嫂了,不過不用了。”又說:“反正你也知道,我目前不是沒有對象。”
何晉成道:“其實我和她說了,她不信。”又說:“不過你看看你,三天兩頭加班,有時候又出差,說你有交往的人,真的也很難相信,人家不跟你鬧?”
哪裏沒有,這陣子鬧得十分厲害,每次在電話裏也談得不愉快,更不用說碰面,根本見了面就争吵,半點沒有約會的氣氛,于是又不歡而散。當初怎樣緣故會答應與她交往?現在一個理由也想不起來。要說喜歡,想到她那個人,也沒有特別感到熱烈的心情。
這些我并不用和何晉成說仔細,他見過李韻玲一次。在路上湊巧碰見,我不覺得需要回避,便告訴了。
這時我再次婉拒他太太的好意,就出去了。回到辦公室,正好手機響起來,我一看,是家裏打過來的,便接起來。目前父母遠在加州居住,一面照顧即将生産的姐姐,可是也不忘關心我這裏的感情進度。打來的是母親,談不到兩句,就往結婚這件事扯起來。他們知道我現在有交往的人,母親甚至和李韻玲湊巧通過話,有一次我的手機響了,李韻玲沒有問過便接起來,當下我不說什麽,可對于這點,我很有些反感。
我口氣便淡下來,母親還是說下去,半天才察覺我沒有興趣談這個,這才轉口。又說幾句,我找了借口結束通話。
我拿起煙,想了想就出去,朝樓道過去。想不到那邊有人,似乎正在講電話:“我知道,嗯。……沒事的,不用了,真的。媽,我這裏花不到什麽錢。……好好好,我知道。”
我還是走過去,就看見現在也并不陌生的蕭漁。倒是他見到我,仿佛有點窘似的,正在說話的口氣更急,很快結束通話。他對我點點頭:“方經理。”
我低應了聲,徑點起了煙,看他在看,就把剩下的煙遞給他。他仿佛有點遲疑,還是接過去。我又遞出火,他銜着煙靠近,垂着眼睛。我注意到他的前發有點長了,掉下幾縷在額頭。又大概接近下班的緣故,他的領帶松開了一些。
煙頭剛剛燒出紅紅的火星,蕭漁立刻後退了。他看過來,白煙略迷蒙了他的神情。我稍微別開眼,随口道:“剛剛和家裏打電話?”
蕭漁點頭:“是的。”
真是不論誰和家裏人說話,免不了也要談到不耐煩起來。我道:“家裏也在這邊?”
蕭漁道:“不是,在H市。”
我道:“也不算遠。讀書的時候就過來這邊了?”
蕭漁道:“不是,我大學也在老家讀的,畢業後才過來的。”
我點點頭:“到現在回去過嗎?”
蕭漁道:“最近沒有。”
最近這陣子我這裏加班,他那裏當然也一樣的。我便道:“有沒有去看過你們經理?”
蕭漁搖頭,仿佛猶豫了一下,問:“方經理知道我們經理生什麽病嗎?”
我吸了一口煙:“知道啊。”
蕭漁便問:“是不是很嚴重?”
我朝他看去:“沒事。”就熄了煙。看了表,道:“晚上你們那邊還要加班吧?”
蕭漁也把煙滅掉了,一面道:“是的。”
我道:“我這裏也一樣,不然一塊吃飯吧。”
蕭漁道:“這,不太好意思,我們那邊……”
我道:“沒事,可以把他們都叫過來,我請客,不管怎樣也要先吃飽了。”看看他,便拍拍他的肩:“好了,不用不好意思,走吧。”
蕭漁有點腼腆似的笑笑,點頭:“好,我去和他們說。”
兩邊加起來五六個人就一塊去吃飯了,就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餐館吃。吃到一半,我的手機響起來,一看是李韻玲,便出去聽。知道我又要加班,她這次倒是不鬧了,可好聲好氣。然而也要說了半天,才哄得她願意挂斷電話。我重新進去時,座上幾人都帶着笑看來。
我坐下:“怎麽了?”
一個馬上說:“沒事沒事。”又示意其他人繼續吃飯。
我沒有追問下去,掉開眼正好對上蕭漁的目光。
蕭漁卻仿佛尴尬,扯出一個笑,馬上埋首吃飯。我看看其他人,全部一副想要打探剛剛那通電話是誰打來的樣子,當然我不會主動告訴他們,即使他們真是來問了,也不會說。這方面沒什麽可談的,感情是私人的事情。
吃了差不多後回公司繼續做事,一夥人散步回去,我因為又接了一通電話就走在最後了。到公司前的一個路口,本來在前頭的蕭漁突然回頭走來,看上去有點着急。
我問:“怎麽了?”
蕭漁道:“我的手機好像掉在餐館了,我回去找一下。”
我看看前頭已經要過馬路的幾人,對他說:“我和你一塊去吧。”不等他說什麽,就與他一齊走了。
蕭漁道:“真不好意思。”
我道:“不要緊。”
很快回到剛剛的餐館,我陪着蕭漁進去,還在用餐的時間不少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