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5)
之前吃飯的桌子已經換上新的一組客人,不便上前。蕭漁找櫃臺的人,說不知道,叫來一個服務生,問了也一樣不曉得。
蕭漁仿佛有點懊惱,櫃臺的人已經走開。蕭漁拉住那位服務生幫忙找,對方一副嫌麻煩的樣子。我看他們談半天,拿出兩張紙鈔,上去搭住那服務生肩膀帶到一邊:“幫個忙吧。”
服務生看看我,收下錢,便走開了,卻不是到剛剛吃飯的那張桌子詢問,反而拉住了另一個服務生。蕭漁怔了一怔,朝我看來。我還沒有說話,剛才的服務生就回來了,把一只手機給了蕭漁。
我道:“是你的嗎?”
蕭漁查看了一下,點頭。我讓那服務生走開了,說:“這次記得收好了。走吧。”
蕭漁默默不語,與我一塊走出去。走了幾步,他開口:“方經理,剛才為什麽……”
我截斷他的話:“剛剛吃飯也沒有給小費,就當作補給了。”
蕭漁頓了頓,低道:“那裏不是需要給小費的地方。”
我道:“反正手機能夠拿回來就好了。”
蕭漁安靜了一下子。到了路口,等着號志時,突然聽見他道:“其實這錢也不應該是您給他的。”
我便去看他。他倒是也看過來,沒有說話,可神情很有點過意不去似的,仿佛馬上要掏出錢來還我,然而又有點窘的樣子。
其實他說的沒錯,然而我并不覺得需要他還錢,本來也不是借他的,或許他也想到這一點,大概不知道怎樣處理。我開口:“有時候花錢就可以解決問題,得到好的結果,也就好了,太過追究反而會讓情形更複雜。這個事,是我願意出面,就算是我的事情了,你不用一直記着。”
蕭漁看看我。這時正好綠燈,我們便過馬路了,直到公司樓下也沒有交談。等着電梯時,突然他道:“不管怎樣,都是我占便宜了。”
我想了想,說:“這樣好了,這手機就算是我幫你找回來的,你願意的話就請我吃頓飯,怎麽樣?”就朝他看去。
蕭漁也看着我,怔了怔,不過馬上點頭:“好。”
我對他笑了一下,又道:“到時不要再忘了手機了。”
蕭漁便也笑了。他道:“一定不會了。”
說定了請客,可在很久之後才有機會兌現,那時的我與蕭漁的關系也已經天翻地覆的不同——怎樣也想不到會有這樣發展——我們上床了。在這以前,我一次也不曾用不同的眼光看他。雖然我對男人也能夠發生感情,然而也同樣可以喜愛一個女人。當時我和蕭漁之間雖然不陌生了,可交情也并不到多深的地步,完全也想不到那上頭。
在那之前我也還有女朋友。
這世上存在一種奇怪現象,好像無論誰的感情發展到某個地步就必須尋出結果,對男人女人來說,最好的結果叫作結婚,至于男人和男人,現在結婚并不算上很難的事,可是真正做起來也不太容易,社會對于不同時常排斥,尤其人的各個方面,即使具有個性上的特殊性也需要遵守規矩。在李韻玲之前,我也交過幾個男人女人,通通一樣,仿佛得了同樣的病症,到了時間便要謀求約束。我給不出那種承諾。甚至感到恐怖,根本想也不願意去想。難道不結婚就不可以在一起?簡直荒謬。
李韻玲好幾次提起結婚兩字,大概我的冷淡終于激怒她,甚至疑心我移情別戀,鬧了幾回後,她非要我給出一個答案。那陣子十分忙碌,合作的項目到最後關頭,我更不會去考慮別的事,也不願意敷衍了。
我便告訴她:“我沒有打算結婚,要是妳不能接受,就分開吧。”
李韻玲的聲音仿佛顫抖起來:“方微舟,你再說一次!”
我靜了一下子,想了更仔細。我說:“我們不要繼續下去了,分開吧。”
李韻玲仿佛哭起來:“你不結婚的話,當初為什麽答應和我交往?”
我對這質問很覺得抵觸,感情的發生何時不是本能的問題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十分冷漠:“誰說交往就是因為想要結婚,至少我不是。”
李韻玲真正哭起來。我聽了一會兒,看看時間,說:“就這樣吧。”就把電話挂斷了。
這之後幾天,李韻玲沒有再打來電話。到合作的項目談定,确定為公司帶來可觀的收益,兩邊部門的幾人為此辛勞近兩個多月,終于卸下壓力,上層也高興,當晚由李總出面請客慰勞,也算是慶功宴。準備去吃飯時,我的手機響了,一看是李韻玲,簡直意外。
我沒有接起來,它響了幾十聲才挂斷。半路上又響起來,我坐了李總的車,他聽見笑道:“女朋友找你了吧,還不接?這陣子人家也辛苦了。”
我笑笑,可是按掉它。
李總看見,也沒有奇怪,還是笑咪咪的:“吵架了?哎呀,女人哄哄就好了。”就岔開來談別的事。
吃飯的地方在一間酒店一樓的中式餐廳,在包廂裏,設了三張大圓桌,倒是實在地坐滿人,相關不相關的都來了。開席前照例有一番說話,李總先出來,接着是我與張海,不外場面話,大家也是一副聽得津津有味的樣子,在李總主持下一塊敬了酒,總算能夠放松吃飯。
菜一道道上來了,喝酒也沒有停過。開始大家還規矩地坐在本來的位子,慢慢有些人換了。我後來也不固定坐哪裏,反正在哪裏也還是喝酒。不知道多久,又讓人引到一個位子坐下,我和座上的人喝過酒,就沒有起身了。有人注意到,幫忙布置新的碗筷,我沒有碰,又喝酒,一面聽張海說一個所謂別人鬧的笑話,而他自己是怎樣的聰明,在座的人全部十分捧場,笑得愉快。
我向後靠在椅背上,注意到旁邊坐的是蕭漁,他也正在笑着,仿佛相信了。我靠近他,在他耳邊說:“……他說的別人,其實說的就是他自己。”
蕭漁頓了頓,轉過臉。大概也喝了不少酒,那臉上有點紅。他的笑容不減,只瞥了我一眼,大概怕別人奇怪,又馬上掉過去。不過他低聲:“但是他不是說了那個誰嗎?”
我低道:“你不信的話……”就告訴他即将聽見什麽話。果然張海馬上說起來了。他轉過來看我,一副訝異的樣子。
我對他一笑。他只盯着我看,也一樣笑。我又悄悄告訴他:“他說話時常要打折。”
蕭漁也笑了,又看看我,低聲:“其實我早就發現了。”
我笑道:“要不要聽一個事?”
蕭漁點頭。我湊到他耳邊:“上次他住院是因為痔瘡開刀,回來怕傷口裂開不敢罵人,你看他那時候脾氣是不是很好?”
蕭漁笑起來。我對他舉起酒杯,他立刻端起酒和我碰杯。旁邊的人注意到,便來湊熱鬧,一來一往,不知道又喝了幾杯。這之間,有些人告辭走了,後面李總也要走,他十分醉了,不過他有司機,回去不成問題。
我送了李總,也沒有打算待下去了,今天喝得多了,再下去或許要醉倒。正準備請人叫車子,有個人走來,不注意撞了我。我退了一步,一看,是蕭漁,前面才看見他和一些人一塊走了,想不到回頭。
蕭漁扶住一張椅背才站好了,看上去有點狼狽似的。他身上的西裝皺巴巴的,領帶松開,衣領的兩顆扣子也解開了。他看了看我,嘴裏抱歉,又左右瞧瞧,似乎發現什麽,略搖晃着走過去。他又丢了手機。
我拿起披在椅背上的外衣,他已經走回來,對我一笑。我問:“你還行不行?”
蕭漁點了頭:“嗯。”又晃了一下。
我一只手去扶住他的手臂,又看看旁邊其他人,他簡直能算清醒。我便問:“你住在哪裏?”
蕭漁只道:“我,我叫車,回去。”
我道:“我知道。”再問了他一次地址。
蕭漁神情有點迷惘似的,想半天沒有說出來,就連站着仿佛也很吃力,假如不是我扶着他,大概就要跌倒,就這樣坐車回去,也不知道到家能不能走。
我便不問了,幹脆扶着他到外面大廳,就在這酒店開了房間。今天不是假日,雖然晚了,也還有許多空房。我拿了房卡,帶他上樓。他似乎不奇怪,完全沒有吵鬧,只是也沒有清醒,到樓層後,他兩腳仿佛有千斤重似的,怎樣也不肯走快,三催四請的,走了許久才到房門口。
我打開房門,插下房卡,燈光馬上一亮,照出整間房間的樣子,極為普通的商務單人房。我帶他到床邊坐下,他擡頭看來,那眼神流露出一股情緒,也說不上是怎樣子,向來不曾在他眼裏看見的。我一怔。
突然蕭漁用力地拉了我一把。
我和他一齊摔在床上。這一下子,我感到頭有點暈,還沒有反應,他湊過來把我抱住了。他呼吸的熱氣拂過我脖子的皮膚,一只手胡亂摸起來。我頓了頓,把他推開來,就要坐起身。他又拽我一把,整個欺上來,将我按住。
想不到蕭漁這樣瘦,力氣竟十分大,他盯着我看,也不知道他腦袋正在怎麽想,突然吻了過來。他的唇瓣柔軟,碾壓着我的。這吻技真正不怎樣。我微皺眉,扭開頭,他又尋上來,身體越加緊貼,那下.身抵着我輕蹭。他勃.起了,我的情形也好不到哪裏。他一只手解開我的褲子。
這一晚上累積的酒力仿佛再也無法壓抑,燒的燒,燙的燙,理智已經不管用。我翻起來,與他掉了位子。我伏下.身,舌頭撬開他的唇。
脫下的襯衣皺得完全不成樣子,枕着的床單越加皺了折成一條條的紋路。事實上正在發生的這一切全部非常混亂。什麽時候結束也不知道。
隔天清醒,發現不在家裏,我恍惚了一下子,可記起來怎麽回事。我舉手看表,早上六點半。身邊傳來動靜,我便轉身,就看見蕭漁。他也醒了,頭發微微蓋住額頭,看上去十分清純,又迷惘無辜,還有幾絲宿醉後的痛苦。他很快又變了臉色,十分震驚似的,一下子就坐了起來,大概發覺了什麽,他整個僵住。
我揉了揉臉,翻身起來。我去了浴室,沖澡後套了浴袍出來,蕭漁還在床上,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我開口:“你不去沖洗一下?”
蕭漁臉上讪讪似的:“噢。”就急忙地揭被子下床,一迳地低頭。
我撿起地上一堆的衣服,在我的外衣裏找出手機,看見幾通來電和訊息。我回複了訊息,又換回了衣服,浴室門才開了。蕭漁穿着浴袍走出來,看我看他,頓了一下,臉上爬滿尴尬。
他倒是開口:“請,請問這是……唔,我,和你……”
我扣着袖子:“嗯。我上了你。”
蕭漁沒有說話。我朝他看去,那整張臉紅了又白。我道:“你不記得發生什麽事?”
蕭漁搖頭,真正茫然的樣子。
我道:“你喝醉了。”
蕭漁張張嘴,半天才出聲:“那,我,你……”
我道:“問你住哪裏也不說,我就幫你開房間休息了,誰知道你拉着我不松手,又來脫我衣服,弄得沒辦法,我只好做了。”
蕭漁聽着整個呆住似的,仿佛不能相信,可神情也幾分懷疑他自己。他聲音巴巴的道:“我,我不知道,我,抱歉。”眼睛完全不看我。
我道:“沒事。”便套起外衣,又看他:“你不穿回衣服?”
蕭漁頓了頓,才過來拿起床上的衣物,但是也沒有動作。我看看他:“已經七點了,今天你需不需要請假?”
蕭漁馬上有點窘似的,卻默默地搖頭,同樣不動。
我便道:“那晚點見了。”
沒有聽見他回應,我并不在意,就離開了。
結果,那天蕭漁也還是請假。又隔一天,中午我與他們經理開會出來,在過道上碰見他和別人走來,他看見我,臉上略尴尬似的,又仿佛欲言又止,可是沒辦法單獨交談的情形,就打了招呼錯開身。
下午我偷空到樓道抽煙,抽完了要走,回頭看見他。他頓了一下,還是走過來。我掏出煙,他便道:“我這裏有。”一面就拿出來,點起煙。
我沒有收回去,又倒出新的煙,自打火抽起來。他一直默默不語,煙也沒有抽完就熄掉,以為他要走開了,突然聽見他說:“我和你都是男的。”
我向他看去:“什麽?”
蕭漁神情閃爍:“我們是男的。”
我道:“難道不是?”
蕭漁一呆,不過馬上說:“我,我的意思是,唔……”又頓了頓,低道:“就算是那樣子了,正常男人不可能會繼續下去。”
我問:“哪樣子?”看他閉上嘴,我吸了一口煙,轉口:“你覺得我不正常?”
蕭漁愣了一下子,連忙搖起頭。
我打量他兩眼:“那你呢?正常男人哪會抱住一個男人親個不停。”
蕭漁臉上又紅又白。他不吭聲,過一下子才低低地擠出話:“你很正常,是我……我是同性戀。”
我看着他,有一下子不說話,就把煙滅了,回頭看他一副無所适從的樣子。我想了想,便走到他面前:“現在你告訴我就算了,可是在公司裏,最好不要輕易又告訴別人。”
蕭漁怔怔地看着我。我靠近他耳邊,輕聲:“有一件事告訴你,我也只對你說,我是雙性戀。”
并不為了這樣的緣故就要在一起,當時與蕭漁的關系根本也談不到那地步。那天真正追究起來不過一場混亂。蕭漁也沒有開這個口。
蕭漁見到我,那尴尬逐次減少,也與我單獨吃過幾次飯,每次都不是特地,自然而然,公事上很多接觸的機會,一次兩次,漸漸私人方面也談到一塊去,可以知道各自家裏有些什麽人,知道彼此朋友的一些事,以及興趣喜好等等。
比起同期的新人,蕭漁對事業積極,很快在他部門裏脫穎而出。張海也願意給他機會,不過經驗不足,免不了犯錯,不過他與我見面,也不多談這方面,有時倒是我找到機會給他指點。不過他對生活上的一些事通常迷糊,有時漫不經心,偶爾卻在奇怪的地方計較起來,簡直矛盾的一個人。但是這些并不影響我與他日漸頻繁的來往。甚至上床,不只一次。通常之前也會喝酒,帶着醉意,不過他再也沒有好像第一次那樣喝醉,發生的時候還是能夠思考的。
他從來不拒絕,有時也會主動。我也不曾對這件事反感。
我早已經恢複單身,然而花費一些時候才真正斷掉之前那段,幾次談完了,李韻玲仿佛死心,又打電話來,我不接,她便直接來見我,住的那邊不便進去,就到公司來。以前她也到過公司,也是突然就來了,有些人看見過。那次她來,正好中午,可引起一陣注意。
好在她還是知道面子的人,當場也沒有鬧起來。我随着她到附近的咖啡廳去坐了一會兒,再不肯留情面。她一副被傷透心的樣子,不過神氣也有幾分狠狠的。她告訴我,她并不是沒有另外好的對象,很快也會結婚了。
我聽見也不感到怎樣,十分冷靜,對她這副傷心的樣子覺得可笑。我道:“恭喜了。那以後真的不要再打電話過來了,也不要再來找我。”
她臉色發白,緊緊抿住嘴。看上去那眼淚馬上就會流下來。
我真正不耐煩了,就起身。順便拿了賬單,付錢的時候,我也沒有回過頭去。
這以後再也沒有李韻玲的消息。
當初讓我們認識的朋友是蘇林,他和我是大學同學,還有幾個人,包括從高中就認識的潘明奇,我們幾人到現在關系還是很好。在不久的一次聚會上蘇林告訴我,李韻玲準備結婚了,是她家裏給她介紹的人,兩人認識不到兩個禮拜。他接到喜帖簡直吓一跳,因完全沒有聽見我說結婚的事,當然也不知道我們分手,不過看了喜帖,馬上明白。
他又來确認:“你們真的分手了?”
我笑笑,他便不問了。也是很久的交情,對我的過往感情發展怎樣不知道,大概多少有數是為了什麽原因分手。
旁邊的潘明奇似乎聽見了,湊過來:“又分手了?你就沒有一個超過兩年的。”
我沒有說話,他又問:“采菲那邊有一個朋友,上次你也見過的,想不想認識一下?”
我看他一眼。他馬上道:“采菲一定要我來問你。”
我道:“不用了。”
潘明奇勸道:“認識一下不要緊,不一定要有什麽發展。”
我笑道:“你這麽積極做什麽?”
潘明奇聳聳肩,又一副感嘆的樣子:“還不是我們幾個現在都有對象,怕你一個人孤單啊。”
我笑了笑,不理他了,自走開到餐廳外面抽煙。
背後有動靜,我轉頭看見是林述問。他對我一笑,問我要煙。我拿出來給他,可道:“不是說要戒了?”
林述問一笑,接過來倒出一根煙,又還給我:“失戀了,只能抽起來了。”
我不免訝異,朝他打量起來:“你失戀?”真正沒有聽見說,況且他那邊交往多年,一直也很穩定。
林述問笑道:“你都會失戀,我怎麽不會。”
我道:“糾正你一下,我沒有失戀。”看他笑起來,便也笑。都是靜靜地抽了幾口煙,我吐着煙霧:“你們不是好好的嗎?”
林述問道:“還沒有告訴你,我已經決定出國了,就在這一兩年內,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讓人家等算什麽。”頓了頓,又說:“你也曉得,我們繼續下去也是非常困難。”
我默默地點頭。林述問又道:“雖然他家裏沒有困難,但是我這邊太難了。我想,你能夠理解。”
我道:“不結婚就好了。”
林述問一笑,看來:“你真的不打算找人結婚?”
我淡應了聲。即使是他,這時也不打算深入的剖白。只要說起這個,我便抵觸起來,心情有點浮躁。
林述問又道:“你是可以結婚生子的。”
我冷淡地道:“那又怎麽樣?就因為可以,所以一定要去做不可?”
林述問聽着臉上也并沒有尴尬,他倒又微笑:“其實我也是能夠理解你的。雖然我這裏是這樣了,但是對于結婚也不太憧憬。”
在他面前,說話總是比較自由自在的,一如他對我,我對他的事也有不少了解,然而要繼續下去還是為難。我吸了一口煙:“不說這個了。”
林述問沒有說話了。過一下子,轉口:“上次我看見你。”就說了在哪天,以及哪裏:“那是誰?”
我回想起來,那天和我在一塊的是蕭漁,當時已經吃完飯。我只道:“哪個誰?”
林述問看來,一笑。他道:“新的人?”
我想說不是,可嘴裏道:“不知道。”馬上又說:“你看見我,怎麽不喊我?”
林述問道:“當時有點遠。”
我看看他:“哦,現在我才知道你視力這麽好。”
林述問笑起來,他把煙滅了:“我看你們氣氛不錯。”
我沒有說話,但是踩熄了煙。裏面的人在喊着我們,今天聚會也是為了其中一個朋友生日,準備切蛋糕了。
我和林述問便不多談了,一塊進去了。
這天下午開完會,何晉成問我是不是分手了。之前她來,他正好外出開會沒有看見,一直要找機會問我,拖延到今天。我便道:“有的話電話上說不清楚,來了也好,當面講個明白。”
何晉成聽了,也沒有說什麽,本來感情就是私人的事,他過去與他太太在一起也受過辛苦,向來最明白隐`私的重要,很快談起別的事情。正好迎面走來兩三人,一一打過招呼,其中也有蕭漁。他看見我,很鎮定地點頭,一副正經的模樣。簡直難以想象昨晚在床上的那樣子。
我特地瞥他一眼,他倒是看着我的,大概沒有料到,馬上別開了,可神情仿佛有點不知所措似的。經過去以後,突然聽見何晉成問:“你笑什麽?”
我頓了頓,道:“沒事。”
晚上見面時,剛剛坐下來,想不到蕭漁突然問:“你分手了?”
我沒有多想,答道:“早早分開了。”
他呆了一下似的,又道:“那你單身多久了?”
我沒有回答,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遲疑。他沒有問第二遍,掉開眼,一副注意起別的東西的樣子。錯過時機,似乎也不便回答,我一時也是因為迷惑起來這問題背後的意思,已經這樣久了,到現在才想到考慮我們之間的關系?雖然我也是沒有好好地想過這方面。
我也沒有問過他是不是單身。與他的開始有點混亂,可是後面相處起來過于順其自然,以及我當時剛剛結束一段關系,根本不去詳細考慮。然而我們這樣時常見面,又時常上床,關系并沒有确定下來,在以前我是完全不可能這樣做的。
這要不要在一起,也只是一句話而已。
隔天早上在酒店房間起來,我先醒過來,旁邊蕭漁還在睡。我看了他半天,也不是第一次看見他睡着的樣子,卻突然有種煥然一新的心情。我記起有一天早上,也是這樣的情景,當時我想着什麽,已經不知道,可這時記憶退回去,最鮮明的是初次上床後的早上,他還沒有清醒,有點迷迷糊糊的樣子。
我坐起身,大概聽見動靜,蕭漁便醒來了。他又躺了半天才肯起床,匆忙沖過澡,頭發尾巴還微微滴水。他并不管,拿起襯衣就穿上,那水珠沿着脖子滑進領子裏。我坐在一邊看着他扣衣扣。
我開口:“你現在單身嗎?”
蕭漁點點頭:“嗯。”
我道:“不然在一起吧。我們都是單身。”
蕭漁怔了一怔,看過來,仿佛現在才算是真正醒來了。他馬上說好。
這以後就算在一起了。
在一起之後,相處起來倒是沒有大的改變,可仿佛也有什麽不同,在公司碰見,還是打招呼,可是不免更多注意起來他的反應,在公司見了面也不夠,下班以後幾乎天天約會。當然熱戀期都是這樣子,比之前的不同的是,倒是不太需要去哄蕭漁,說話也不必怎樣拐彎抹角,他很容易可以理解我的意思。
已經不到酒店去了,到我家裏或者他租屋的地方。
初次到他那裏,我才知道他租住在一間附有廚衛的套房,加上家具,簡直沒有什麽空間,那周圍環境也不好,在巷子裏,因靠近車站,到半夜外面還是很吵鬧。他已經住了幾個月,也并不比我偶爾去過夜的習慣。他倒是不太會在我那裏過夜,通常都要回來,第一次起争執,就為這個,事後想起來簡直好笑。他不要住下來,我哪有什麽理由勉強。我不讓他單獨回去,便開車送他,他本來也有點不肯,怕我麻煩。對這個,我沒有說什麽,每次也還是送他。
交往近半年之後,周圍很好的朋友漸漸發覺到我談了對象,先問我的是潘明奇,我沒有否認,他便道:“下次我們聚會,把人帶過來啊。”
我看看他:“不是女孩子。”
潘明奇聽了,面上的笑仿佛有點僵,可道:“反正是你交往的人,就帶來看一看。”
他們幾個朋友都是知道我的性向,一概接受了,潘明奇又更是和我從高中開始的交情,然而他與他們不同,幾乎不能進行這一類的談話,大概也不能夠理解。況且我也可以喜歡女人,他更不認為這種交往能夠長久。他倒是忘記,本來我無論和誰交往也不長。我從來也不想說服他,他倒是也不會在我面前說出不好聽的話。反正不論我和誰交往也還是會帶來給他們看一看。
我告訴了蕭漁,下次吃飯他也一塊去了。我對他介紹每個人,這之間他和他們沒有太多交談,當然也是因為和他們不熟悉。倒是林述問看到他,趁着他走開,湊過來和我說話。
他道:“上次的人。”那眼裏有些打趣似的笑意。
我不覺得惱,只是笑笑。他道:“他好像不愛說話。”
我道:“不熟的關系吧,他其實話很多。”
林述問笑道:“那有機會我可以找他聊一聊嗎?”
我擡起眉:“有什麽不可以。”
這時蕭漁走回來了,他便讓開。當時他們互相點個頭。這之後不久,林述問準備出國,通常不太有空聚會,他們也沒有真正談過什麽。
回去的時候,到我家裏,我問蕭漁:“今天一塊吃飯了,覺得怎麽樣?”
蕭漁正在回複手機訊息,一面點點頭:“不錯啊。唔,他們人很好。”
我道:“哦,那我不好?”
他笑起來:“你當然最好了。”就擱下手機,過來抱住我。
我順勢摟着他親吻。他的手機一面響起來,又是訊息。他沒有理會,我也并不讓他有功夫回應。我們在床上厮混,那手機斷斷續續響了不知道幾次,結束後,我便道:“以後放假手機不準開機了。”
他要爬起來,一面道:“你那裏能夠關機再說。”
我絆住他,他也沒有掙脫,又倒下來,便摟住我親上來。我吻了吻他的耳朵,一只手在他身上撫摸,随口問:“是誰找你?”
他喘了口氣:“朋友,唔,就是王任,他想……”
我吻住他的唇,他沒有說下去了。
過後他也沒有提起當時要說的話。不過我之後便見到他那兩個從大學認識的朋友,他們共通的一個朋友生日,我開車送他過去,當場就見到了。大概生日的緣故,他們辦在一處夜場裏,這種向來複雜的地方,除了應酬,通常我也不會去。以及他那些朋友,我真正談不上喜歡。
我們并不會天天膩在一起,他有他的約會,與他們這些人在一起,通常到喝酒玩樂的地方,有時還要喝醉了,雖然他怎樣也不會影響到白天的工作。因為這個,争吵過幾次。後來他漸漸少去了,我也不太要表示反對,當然絕對不是喜歡他去。他的那些朋友,我也并不能夠完全叫他不要來往。
當時相互冷靜了幾天,又因為忙的緣故,也不去吵這個了。
有一天公司裏有人發現了我們的事情,不是何晉成,是李總。這天與蕭漁他們部門開會,李總也在場,開完會後,會議室裏就剩下我和蕭漁及李總。李總身材胖,向來做什麽也是慢吞吞的,比如這樣開完會,總是延挨許久才走。
蕭漁是因為張海讓他留下來與我交涉,大概說話不注意透露了親密,我也沒有想到掩飾,突然聽見李總問:“你們關系很好啊。”
或許吓一跳,蕭漁一時反應不了,神情有點慌張,就沒有說話。大概這樣,李總奇怪了,他便看我,仿佛開玩笑似的:“這麽緊張做什麽?又不是說你們在交往。哈哈……咦,不是吧?”
蕭漁還是沉默。其實我盡管否認也就混過去了,當時半點沒有想過。卻聽見我承認,李總稍微訝異,但是沒有說什麽,此後也沒有提過這件事。
李總就離開了。我與蕭漁一直也沒有說話,他收拾完了,才道:“方經理,我先出去了。”
我看他一眼,點頭。回到辦公室,我拿起手機,就看見訊息。蕭漁告訴我今天他确定需要加班。這沒有什麽,昨天他就提到這個可能,但是現在看見,一時有點不知道怎樣形容心情。我突然覺得需要見到他一面。
然而我只是回複過去,直到下班,也沒有去找他。
我回到家裏,過了一段時間還是打電話給他。已經很晚了,他還在公司。我道:“做不完就算了,超過十點樓下的門就鎖住了,先回去吧。”
蕭漁道:“快弄好了,來得及。”
我看看時間,說:“你坐車回去要很晚了,我去接你。”
蕭漁道:“不用了,我就走了。”
我知道他一定也要拖延半天才走,便道:“你在那裏等我。”就挂斷了。開車過去,我重新打電話給他,他馬上說下來了。
我等了等,便下車。我進到公司裏,大廳的燈已經關了大部分,樓上的燈想必早已經關了。輪值的守衛認得我,我随口搪塞,搭了電梯上樓。門一開,正要進來的人大概沒有想到,吓了一大跳。我拉住蕭漁的手,他的手有點涼。我握緊了,帶他進到電梯裏,一面按了樓層。
蕭漁過一下子才道:“你怎麽上來了?”
我只道:“你不是說馬上下來?”
蕭漁道:“我不用收拾啊?”
我看他一眼,沒有說話,握着他的手稍一用力。他閉上嘴,不過看看我,就對着我笑起來。也不知道笑什麽,好像很高興的樣子。
電梯到一樓了,門一開,有光線照過來,我松開手。是守衛拿着手電筒的光,他看是我,讓我們快出去。我和蕭漁前後默默地走出大門,他才靠上來。他低聲抱怨:“這位大哥關燈太準時了。”
我笑了一下,道:“也沒有幾個人加班到現在。”
他嘆道:“我也不想啊。”就說上幾句張海的壞話。
我只是聽着。上車以後,他便沒有提了,轉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