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你是病人家屬?”大夫戴着一次性手套揉着自家媳婦的雙腿,沒工夫擡頭看他,直數落着,“怎麽能把病人一個人扔下自己出去?太不負責任了!這次痙攣幸虧護士發現得及時,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痙攣是個什麽意思,林楓來不及想,便看見白遠咬着嘴唇,一臉痛苦狀,雙腿在大夫的按摩下依舊夾得緊緊的,半晌才放松下來,此時再看,他已經疼出了一頭虛汗。
“家屬注意了,護士來給做病人按摩和被動運動時注意學着點,”大夫摘了手套口罩,也擦了擦額角,不滿地瞪了林楓一眼,“以後日子還長着呢,就你這麽大大咧咧,受罪的是病人。”
林楓連連應是,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病房裏人走得差不多了,白遠半躺在床頭,沖他招手:“老公,我沒事。”
鼻子一酸,林楓覺得自己又要哭出來,他握住那只手,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對不起,小遠,我——”
“——要怪也是怪我自己,是我攆你走的嘛,”白遠喘着粗氣,牽着林楓帶着繭子的中指晃了晃,轉移話題,“你買的什麽?好香啊,聞得我餓了。”
“醫院對面有家粥鋪,我也聞着香才買了兩份,要不要吃點?”林楓知道白遠現在損傷平面不低,根本不會感覺到餓,這麽說純屬是要讓自己別再沉浸在自責的情緒中,就也深吸了一口氣,順着他的話往下說。
“好啊!”白遠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嘴唇。
林楓喂得小心,白遠吃得心不在焉,一碗粥吃了一少半就咽不下去了。
林楓也不逼他,放下勺子去揉他的胃,以防他消化不良,兩人那麽面對面坐着,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閑話。
冬日的濱海城不如北方那麽寒冷,雖是臘月,窗外的枝葉依然黃黃綠綠,倒是不顯單調,夕陽西斜,穿過孤單的窗照在白遠蒼白的面龐上,林楓湊過去輕輕啄了一口:“我保證以後不會了。”
“什麽?”沒頭沒尾的,白遠也不知他在說些什麽。
“沒什麽。”林楓搖了搖頭,不打算告訴他。
我保證,以後不會把你一個人丢下承受那無邊的病痛了,我保證。
麻醉打了大半個月,痙攣真不是白遠自己裝的,實在是一動之下的自然生理結果。
林峰走了之後他一個人躺在床上無聊,這些天他睡得夠多了,現在睡是睡不着了,便想着按一下鈴叫劉醫生過來問問什麽時候出院,就那一扭頭的功夫,腿就突然的抽搐了起來。
是真疼啊!白遠那個時候滿腦子只有這一個想法。
護士進來換點滴,正好看見他猙獰的表情和被子下抖動的雙腿,做了緊急處理,叫來了醫生,這個時候林楓才回來。
疼痛漸漸減退到能忍受的地步,他才有精力看一眼愛人,那手足無措的樣子和滿臉的愧疚,讓白遠好不心疼,他勉強勾了個難看的笑,沖着那人招手:“我沒事。”
林楓要是信他的,就有鬼了。
那個時候白遠看見了他眼裏的珍惜,看見了他的自責,突然有那麽一瞬間,希望自己就這麽躺在病床上,就,不好起來了,他也很滿足了。
“老公,別揉了,”他按住林楓的手,無力笑笑,“好無聊,你去幫我問問什麽時候出院好不好?”
“好。”林楓親了親他額頭,轉身出去找主治醫師。
可白遠的“病情”才剛剛穩定下來,怎麽可能就出院,劉醫生委婉地拒絕了白遠無理的要求,表示還需要觀察一段時間,最起碼,要等到春節前後才有出院的可能。
“春節?那還十幾天呢……”白遠委屈得癟了癟嘴,眼圈一紅就要哭,看了看大夫又生生憋回去。
林楓好笑地揉了揉他的小腦袋:“我把你的電腦和之前你看的書拿來了,無聊的話,就看看?”
白遠眼睛亮亮的,一個“好”字還沒說出口,劉大夫輕咳兩聲:“白先生,既然病情穩定了下來,我覺得從明天開始可以做些恢複練習了,從獨自坐起來到膀胱反射,都是需要時間的,您大概不會覺得無聊。”
這就是變相的禁止了,白遠瞪着眼不敢相信,等等?坐起來?膀胱反射?他覺得自己好像掉進了一個巨大的坑裏。
住院之前沒人告訴他,癱瘓病人連大小便都不能控制啊!
“你以為呢?”張檸晨坐在他床沿上,隔着被子去按摩他的雙腿。
林楓被支出去支付住院費取化驗單什麽的,白遠這才扯住許久不見的發小問個清楚。
“我以為,只是坐在輪椅上而已啊!”白遠靠在搖起來三十度角的床上,張了張嘴。
“白少爺,認識這是什麽嗎?”張檸晨自床腳摘下他的尿袋往他眼前送了送,還算有良心的注意着高度以防尿液倒流,“你都帶着導尿管多半個月了,居然不知道自己假扮的是什麽樣的人!我拜托你去查查百度吧!”
“我住院這麽久不都是打麻醉嗎?我也不知道啊!”白遠一臉茫然,“別說那是什麽,就連你現在在做什麽,如果不是我看到了,我都沒有一點感覺。”
嘆了口氣,張檸晨将尿袋挂了回去,站在床腳順便替他活動腳踝:“藥會一直給你打的,等過些日子真正康複訓練開始,你就會明白生活之于你,有多艱難。”
正說着,林楓拿着一沓黃黃白白的病例化驗單和一張x光片走了進來,臉色陰沉,情緒不高。
白遠心裏有鬼,不知自己跟張檸晨的對話他聽見了多少,等了一會兒才忐忑不安道:“老公……”
林楓從他媳婦說那句“沒有一點感覺”的時候就站在門口了,只是沒來得及推門進來,可他往後聽到張檸晨說的“艱難”時,就再也忍不住了。
扔下手裏的一堆東西,他俯身抱住了愛人:“對不起。”
聲音悶悶的,略帶哽咽。
“怎,怎麽了?”林楓很高大,即使控制着自己的重量不全部壓在白遠身上,依舊讓此時的白遠覺得有些胸悶,他雙臂環住身前的人,含含糊糊地問。
把自己從那個已經初顯瘦弱的人懷裏拖出來了,林楓眼眶裏亮晶晶的,反射着外面的陽光:“如果那天我沒跟你吵架,你也不會着涼;如果我早點發現你總喊着腰疼後背疼,你就不會……”
“怎麽什麽事都往自己身上攬啊!”白遠皺眉瞪他,“這病不是發現得早就有的治,也不是我多穿點就不會發作,跟你有什麽關系?”
他二人在這情深意切把病因往自己身上攬,張檸晨在旁邊覺得自己仿若一顆碩大的燈泡,嗯,少說也得兩千瓦。她輕咳了一聲:“我就先回去了?”
白遠連個眼神都吝啬給他,隔着林楓的身子沖她擺了擺手,那意思就算是他聽見了。
嘿你個沒良心的!張檸晨氣得牙根直癢癢,等我下次再來怎麽收拾你!
白遠住院的這段時間不光在設定的損傷平面附近注射了麻醉劑,在他的點滴裏還加了少量的肌肉松弛劑,這種藥本來是預防和對抗痙攣的,但它也能快速降低白遠的心肺功能和腿部的肌肉指數,所以這好巧不巧的那次痙攣就給了劉大夫一個很好的借口加大肌肉松弛劑的使用劑量。
而他鼻端戴着二十四小時不摘下來的氧氣管,有時晚上甚至要換成氧氣面罩,使他的肺活量和心髒供血都大幅度降低;再加上刻意控制的葡萄糖攝入和入院之後從未将病床搖到三十度以上,他這低血糖和體位性低血壓的毛病是跑不了了。
此時靠着雙臂支撐這自己坐穩在搖起接近直角的床上,白遠臉色蒼白冒着虛汗,胳膊不住地顫抖,他在心裏把當初決定假扮癱瘓病人的自己罵了個狗血噴頭。
可一個謊言說出來了,就要用更多謊言去圓,用張檸晨的話說,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已經不能說出真相了。
“時間到。”護士掐着時鐘,宣布了白遠今天的訓練可以結束了。
林楓幾乎是在護士張嘴的同一秒按下了病床遙控器的下降按鍵。
“呼……”白遠精疲力盡地閉上了雙眼,長舒一口氣。
額頭有溫熱的觸感,他勉力睜開眼,正看見他老公拿着溫熱的毛巾擦拭他額頭的汗水,見他睜眼,便沖他笑笑:“累了就睡會兒,我給你擦擦身上。”
“不用了……”白遠幅度很小的搖了搖頭,“你這幾天也沒休息好,不用這麽麻煩。”
在一起都兩年多了,林楓自然十分清楚自家媳婦那輕微的潔癖,讓他就這麽汗津津的躺下,怕是根本睡不踏實。
“傻小遠,”他親親白遠的唇,聲音溫柔,“不麻煩。”
病房裏的空調溫度調高幾度,趁着溫度上升的這會兒功夫林楓又去衛生間擰了兩條幹淨溫熱的毛巾,這才回來掀開白遠的被子,解開他病號服上的扣子,細細擦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