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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白遠從前是瘦,但畢竟二十來歲的年紀,又喜歡去打打籃球什麽的,所以雖然沒什麽肌肉,但依舊好看,特別是他比例協調,那雙筆直的大長腿,不知圈走文學院多少師妹們萌動的春心。

可現在病床上的人皮膚慘白,對,林楓只想到了慘白來形容;瘦的躺在那裏肋骨根根分明,修長的手指上,指甲泛着不健康的灰青色,看着就知道是個病人。

林楓搖搖頭把自己腦子裏不愉快的思緒丢掉,埋頭專注用毛巾仔細擦拭着白遠細瘦的身子,期間還換了兩回毛巾,直到那白皙的皮膚上透出健康的粉紅色,這才作罷。

上身是好辦了,可脫掉褲子這件事,讓兩個人都略顯尴尬。

從前倆人荒唐事也沒少做,坦誠相見本不是件丢人的事,但此一時彼一時,林楓雖然做好了心裏準備,在托着白遠的雙腿扯下那藍白相間的褲子時,心裏依舊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也不是不是林楓的心理作用,那雙腿看起來比從前更加細瘦,導尿管從內褲穿出來,淡黃色的液體時不時的流到挂在床尾的集尿袋裏,那雙從前□□時他最喜歡親吻玩弄的雙腳慘白,呈內八字的模樣撇在那裏,好無生氣,摸上去冰涼如雪。

“別看了……”白遠不知何時睜開了雙眼,作勢要拉上被子。

“等等就好。”林楓攔住那只手,小心托起他的雙腿拿溫度略高的毛巾捂住,待皮膚略有血色時才輕輕擦拭着,甚至幫白遠翻身時他也小心地順好導尿管,才一手攬着白遠的肩膀一手撈着他的腿用力。

折騰了好半天,又幫病床上的人重新穿好衣服,室內接近零上三十度的溫度讓只穿一件襯衫的林楓滿臉通紅渾身冒汗,可手伸到被子裏去揉白遠的腳,觸之所及,又是一片冰涼。

“小遠,別多想,”林楓看他一臉的難堪,主動過去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臉上,神色認真,“我不嫌棄你,你也不要嫌棄自己,好不好?”

鼻子一酸,白遠只覺得自己住院的這幾天算是真正體會到了人間冷暖。他住院之後讓張檸晨給他爸媽打了兩個電話,結果隔天他父母不約而同地給他轉了二十萬塊錢,連數目都一樣,白遠看着銀行的提示短信一陣苦笑,他們倆不愧是近二十年的夫妻,真有默契。而他住院這件事被傳回學校,平日裏他在中文專業人緣好到爆,如今他病了,來看他的同學卻屈指可數。

心情變幻莫測,白遠竟有種裝病裝得很值得的感覺:“阿楓?”

“嗯。”林楓應了他一聲,依舊賣力地揉搓他的腳,努力改善他日漸衰弱的血液循環。

“我愛你。”白遠輕聲說道。

林楓擡起頭來,蹭到床頭去坐,兩只手臂撐在枕頭上,眼裏笑意滿滿:“我也愛你。”

與以往的親吻不同,今日的這個吻裏包含的,除了愛情,還多了些親情。

多了些同甘共苦的意味。

陰歷臘月二十八那天,劉醫生架不住白遠和林楓兩個的軟磨硬泡,終于同意讓白遠出院。

“我得說清楚了,”劉醫生推了推眼鏡一臉無奈,“白先生目前還沒有什麽自理能力,特別是二便毫無知覺,家屬要做好護理工作注意好衛生,導尿管要少用,年後一定要回來複查複健。家裏的無障礙設施都改造好了嗎?一定要特別注意衛生間的防滑,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摔一下可能不會疼,但內在的受傷程度确實不是健全人能比的……”

劉醫生一旁囑咐得仔細,林楓在一邊連連點頭,一邊在心裏直嘀咕,這劉醫生當大夫還真是屈了才了,應該去當老師啊!

“總而言之,截癱的病人生活上會有許多不便,林先生您要多多留意。”說了有那麽幾分鐘,劉醫生才下了結束語,放過了林楓。

離開主治醫師的辦公室,林楓一路駕輕就熟地拐到了白遠的病房,推門而進,裏面的人已經換下了病號服,穿回了自己平日裏的衣服:上半身是藏青純色的高領羊毛衫,腿上穿着一條寬松的休閑褲,腳上是加厚的毛巾襪。白遠正靠坐在床頭閑閑地看着護士送來的報紙,擡頭見到自家老公,頓時笑着招手:“你終于來啦!”

林楓走過去用手摸了摸他的腿,微微皺着眉頭:“怎麽沒穿保暖褲?”

“我就沒穿過……”白遠委委屈屈,“不冷……”

“不行!”林楓一臉嚴肅決不讓步,“從前沒穿過是從前,大夫說了,以後冬天一定要做好保暖工作,不然痙攣起來就麻煩了。”

濱海城的冬天确實不冷,數九的天氣也就零下一兩度的樣子,大學裏面還有不少女孩子露着大腿,美麗凍人。林楓白遠兩人一向注意自己的形象,再加上二十來歲大小夥子,自己就是個火爐,平時去上課最多也就一雙皮面運動鞋加一條休閑褲了,保暖褲那種東西,在他們眼裏是屬于六十歲以上老大爺的。

“不想穿,”白遠看着人把自己的褲子褪下來,露出裏面的紙尿褲,聲音低落了下去,“不好看。”

“好看,”林楓哄他,“我家寶貝怎麽着都好看,我幫你穿上,好不好?”

那語氣溫柔的,讓白遠一個“不好”就卡在喉嚨裏,最終咽了下去,勉為其難點了點頭。

新買的保暖褲扔在沙發上,林楓一手托着白遠過分靈活的腳踝,一手将褲腿套了進去,俯下身示意他雙臂環在自己脖子上,手上一使勁,就把褲腰提了上來,保暖褲很修身,襯托着白遠那雙腿越發的筆直精瘦,就是腰腹間被紙尿褲撐了起來,鼓鼓囊囊的,顯出病态。又原樣幫白遠将外面那層休閑褲穿上,林楓順勢就親了親依舊有些不開心的人:“寶寶,你好帥哦!”

“帥什麽帥?”白遠別開頭去不看他,嘴裏嘟囔着,“都癱了還帥呢?你什麽審美!”

捏着他的下巴強迫他面向自己,林楓眼神裏是霸道和威脅,他湊過去狠狠地親在自己從來都溫柔對待的唇上,犬齒用了些力,咬得白遠輕呼一聲才滿意地放開:“下次再這麽自輕自賤,我可不會這麽輕易放過你。”

白遠被他親得滿臉通紅心跳加速,下意識的就應了一句“嗯”,這才反應過來被強吻了,剛要開口表達不滿,就被他老公一把抱了起來,體位的擡高讓他有一瞬間的頭暈耳鳴,雙手抓緊林楓的肩膀不敢松手,直到緩過這陣暈眩才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穩穩地坐在了輪椅裏,他老公正單膝跪地在他腳邊給他穿上厚厚的雪地靴。

盯着那人發頂的漩發呆,白遠在回憶上一次俯視林楓,是什麽時候。

出櫃的時候,其實他二人共同的朋友并沒什麽驚訝,因為這兩個人實在是太般配了:林楓喜歡黑色,白遠喜歡白色;林楓身形高大沒事健身健壯而又精神,白遠矮他小半頭身材瘦削狡黠而又溫柔。

他們兩個不是一對,都可惜。

可他們倆是一對,師妹們就很可惜了。

那個時候兩個人牽着手在校園裏散步,總是回頭率百分之二百——看一次可不夠賞心悅目,還要再看一次。白遠總是擡頭仰視自家男人,陽光在他的臉上留下斑駁的陰影,微風襲來,額前碎發因風搖曳,筆挺的鼻梁下唇角勾勒柔和的弧度。從他的位置看過去,十分美好。

有些日子沒低頭去看林楓了,白遠想,他都忘了林楓的頭頂是什麽模樣了:被外面大風吹得亂亂的發在頭頂堆成了個近乎于鳥巢的模樣,垂着眼睑,依稀可見眼下的烏青一片,帶着胡茬的下巴隐藏在陰影裏,不用想如今一定比從前更加硌人,那人肩膀依舊寬厚,只這麽看着,就讓白遠心裏踏實了下來。

他柔聲叫他:“老公?”

“怎麽了?”林楓立刻擡頭,緊張兮兮的,“哪裏疼?”

白遠扯了他在自己腿上胡亂摸着的大手,搖了搖頭,探身去摸他的臉:“瘦了。”

“吓我一跳!”林楓長出一口氣,瞪着一雙絲毫不吓人的眼嗔笑:“我瘦了不要緊,吃幾頓好的就回來了。”

“回家我給你做好吃的!”白遠上身往前傾,他還沒來得及綁束縛帶,偏偏腰身還沒什麽力氣,林楓見狀趕緊湊過去拿自己的身子擋住他傾倒的趨勢,兩人的臉相隔不足一寸的距離。

“老公?”白遠又叫他。

“嗯,在呢。”林楓擡眼帶笑回答他。

“你這個姿勢好像求婚哦。”

“是求婚的話怎麽辦?”林楓面不改色任他調笑,“嫁嗎?”

“切,又沒戒指,鬼才嫁給你!”白遠哼了一聲。

沒有任何異議和失落,林楓垂眸扶他坐穩,系好腰間的束縛帶,又扯過一旁的毯子給他蓋在腿上:“嗯,不嫁就不嫁。”

白遠這才回過神來:“等等!要嫁也是你嫁給我!別想占便宜!”

“好,”林楓看自家媳婦傻傻呆呆的樣子,捧腹直笑,複又湊過去親了親他的臉頰,“只要你開心,我嫁給你,行嗎?”

沒想到調戲人反而被調戲,白遠面紅耳赤,自己轉着輪椅就要走。

“媳婦等等我啊!”林楓在醫院的走廊裏扯着嗓子喊。

周圍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愁容滿面,可獨獨就這一站一坐兩個人含嗔帶笑,空氣中都仿佛冒着粉紅色泡泡,讓值班的大夫護士都眼前一亮,打心底裏祝福他們倆白頭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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