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其實林楓同意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出了公寓大門他就有點後悔了，前些日子剛下過雨，今日雖然是萬裏晴空，但卻是溫度要更低一些，他不放心的緊了緊媳婦的大衣領子：“真的不冷？”
“不冷，放心吧！”白遠仰頭看他下巴，“我都裹得跟北極熊一樣了，怎麽可能冷嘛！”
雖然話是這麽說，但林楓心說你要但凡身子好一些我也不會不放心，當然這話他不能說出來，就哼了一聲，推着他往超市走去，在保持輪椅平穩行進的前提下，盡量速度快一些。
濱海城靠近長江入海口，從上世紀開始就是個很繁華的城市，又臨近年根，街上行人比往日還要多些，老城區不寬的街道上也挂上了紅燈籠和中國結，人人臉上都是笑容，遇見熟人第一句話就是“過年好”。
走在這樣的氛圍裏，讓人也跟着心情好了許多，加上藍天白雲，确實心胸也開闊了些，林楓想，果然媳婦的話得聽，出來走走确實是個好主意。
可這好心情沒持續多長時間，到了樂購門口倆人就有點傻眼。
“媳婦。”林楓在他身邊蹲身。
“怎麽了？”白遠側頭看他。
“今天超市不要錢？”
“不是……”白遠好笑的看着他目瞪口呆的樣子，像揉一條大狗一樣揉他的頭，“因為過年，大家都來采購，所以今天人多吧？”
“那我跟你商量個事呗？”林楓好脾氣道。
“不行，”白遠搖頭，他顯然是知道他男人想的是什麽的，“今天不買食材，晚飯都沒得吃，一定要買。”
拗不過白遠脾氣倔，林楓只能舍棄了購物車，手裏提了個籃子就小心進入了擁擠的人流。
一樓都是食物，二樓是較為貴重的電器和生活用品，心裏祈禱二樓人少一些，他們兩個決定先買些日用品再下來采購食材。為了方便購物車，樂購內的扶梯是斜坡式的，害怕白遠的輪椅往下滑，林楓站在他身後用自己身體頂着，嘴上閑聊，問他媳婦中午想吃什麽晚上想吃什麽。
随手扯了幾袋扶梯旁自選的膨化食品，白遠有一搭沒一搭的說中午想做些什麽吃晚上又想教林楓做些什麽吃，他不是不知道林楓站在他身後的原因，但林楓沒說，他也不問，表面上雲淡風輕地聊些有的沒的，心裏是記着的。
那人那高大的身材，後來的許久都是白遠心中最堅實的港灣。
選購了燈籠春聯和幾瓶酒，林楓停在成人紙尿褲的貨架上，有些猶豫。
“看什麽呢？”白遠轉着輪椅問他，腿上放着一個頸枕。總是伏案工作，兩人忙起來向來都是拼命三郎，連睡覺都顧不上，白遠還好，知道自己調節，林楓靈感來了的時候就完全像瘋子一樣，不吃不喝不睡覺，困了就在椅子上眯一會兒，白遠知道自己管不了，就只能想各種辦法讓他放松點。
林楓一臉尴尬，害怕媳婦心裏又難受，一時愣在那裏，沒回答。
可這麽會兒功夫，白遠自己就看見了，他瞅了瞅他老公，笑了：“愣着幹什麽？趕緊買買完我們好下去買吃的呀！”
沒想過媳婦會如此坦然，林楓蹲下身又确定了一番：“你，真的不介意？”
“介意啊！”白遠點頭，“可我介意又不能不用，那我介意有什麽用？”
唔，林楓無力反駁。
“那就索性不介意了啊！”白遠又揉他的頭，笑容淡淡，“放心吧，你男人沒那麽脆弱，我懂得接受結果。”
他說的淡然，心裏也是這麽想的，畢竟這結果是他自己作的，決定是自己做的，沒什麽好不接受的。
但在林楓看來就下意識地認為是自家媳婦心理強大自我調節能力好，忍受了非人的痛苦之類的。一時間他媳婦的形象在他眼裏分外高大，他湊過去，不顧旁人詫異的眼光，在媳婦臉上響亮一吻：“媳婦我越來越愛你了。”
“快點買吧！”白遠臉紅成了個熟透了的蘋果。
說說笑笑的，就逛到了一樓了，這就讓林楓很惆悵了，本想着接近午飯時分，人會少一些，沒想到還那麽多，電梯處看賣生鮮瓜果的地方，他只覺有十萬八千裏遠。
“這麽看着，東西不會到籃子裏來的，又不是M&Ms，”白遠好笑地捅捅他的腰，“走吧，我先去看看水果，你去換個購物車。”
兩人從二樓下來籃子幾乎裝滿了，可還有許多東西沒買，白遠這才想着讓他老公換件裝東西的容器，推起來也輕松些。
“我馬上回來，你別走太遠。”林楓有些不放心。
“我沒事，你快去。”白遠已經仔細挑揀水果去了。
林楓腸胃不好，涼的不能吃太刺激的不能吃，所以像什麽柚子奇異果之類的就首先都不考慮了，轉了一圈他買了幾個蘋果幾只梨又最後加上兩個大芒果，白遠沒想太多就把東西放在了自己腿上，往蔬菜那邊轉去。
面前人突然就一多，幾位身材壯碩的大媽沖了過來，直奔正在打折的阿克蘇蘋果，白遠避之不及，輪椅被帶歪了一下，芒果就掉在了地上。
害怕被人來人往踩壞了，白遠連忙過去，放下手剎解開腰間的束帶，一手扶着膝蓋一手去夠那袋子。
身後不知誰撞了他的輪椅一下，他一下沒扶穩，整個人就摔在了地上，腿上的東西滾落一地，他驚呼一聲，趴在那裏翻不過身來。
輪椅壓在身上，他本就沒什麽力氣的胳膊連撐起上半身都做不到。周圍的人圍成了一個圈，都一邊盯着他看一邊竊竊私語，就是誰也不敢上前扶。
扒拉開衆人，林楓幾步就趕了過來，心疼到無以複加：“小遠！”
“我沒事，”白遠只覺得膝蓋和腰上疼得厲害，但這個時候了，不能讓林楓更着急，他側頭笑了笑，“扶我起來吧。”
小心把輪椅扶起來，林楓先幫他翻過身來，然後一使勁橫抱起來放在輪椅上，顫抖着手上下摸着他的腰間和腿上：“疼不疼？摔哪了？我們去醫院好不好？”
雙腿因為久坐和受到了驚吓微微震顫，白遠疼得臉色煞白，還笑着安慰林楓：不疼，我才不要從醫院剛回來就再去一次。”
撿起來地上的毯子給他蓋上，林楓蹲在地上拉起他的小腿一下下順着肌肉捏，直到雙腿完全放松下來，又不動了，這才松手。
圍觀的人一直都在，每個人都拿或是憐憫或是好奇的眼神看着他們倆，林楓卻渾不在意，一言不發撿起來地上散落的東西扔進旁邊的購物車裏，想起來沒給白遠系束帶，又蹲下，滿臉擔心：“寶貝你臉色不好，真的沒事？”
“真的沒事，”白遠不是真正的截癱病人，雖說手術切斷了他的溫覺感受神經，麻醉劑讓他失去了控制權，但他是有感覺的，除了膝蓋腰間隐隐作痛，他覺得腳踝也有些扭到了，但都不是疼到不能忍受，憑直覺他認為應該沒有骨折，遂搖了搖頭：“真的沒事，你要是不放心就回家檢查一下。”
林楓還要堅持，就聽得對面貨架上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孩聲音不低說道：“一個癱子還出來逛超市，晦氣！”
林楓擡眼看去，她旁邊的一個看上去是長輩的人捅了捅她給她了個警告的眼神，她反而挑釁的看着林楓，口中還道：“我說的不對嗎？”
林楓聽見了，白遠自然也聽見了，他想扯住自家男人，卻慢了一步。眼看着林楓直起身子，沖着人走過去。
部隊大院出身，林楓又喜歡健身，即使冬日裏的衣服厚重也能看得出他十分健壯，再加上他站直了身高将近一米九，整比那個嘴欠的女孩高了兩個頭，他一步一步走過去，就像座山一樣一點一點壓在她的心頭。
面色陰沉，他低着頭，眯着眼，問道：“你剛才說什麽？再說一遍。”
再借給她兩個膽子也不敢再說一遍啊！
白遠适時搖着輪椅過來：“算了阿楓。”
林楓沒動。
“我手疼。”
林楓馬上回頭蹲下仔細查看。
摔在地上的時候正劃到了碎裂的瓷磚，白遠的左手掌心蹭掉了些皮，正往外滲血。那副樣子讓林楓什麽都不管了，只想推着媳婦趕緊回家上藥，仔細檢查一番。
可推了輪椅就推不了購物車，推了購物車推不了媳婦的輪椅，這讓他很頭疼。
“阿遠阿楓？”身後有個熟悉的聲音有些詫異的叫他們。
一回頭，正看見張檸晨牽着她女朋友也逛到了這片區域，四人相遇，臉上都是“世界好小”的表情。
周圍的人擁堵在這裏有一會兒了，張檸晨自然從別人的閑談裏聽到了些始末，扭頭一掃就發現了那還面帶怯意的年輕女子，也沒想什麽，松開了女朋友的手，走過去幹脆利落。
“啪”的一巴掌，讓剛剛還喧鬧着的超市寂靜了下來，鴉雀無聲。
那女孩捂着臉一臉不可置信，吓得說不出話來。
張檸晨從小就飛揚跋扈慣了的，家裏又這麽一個孩子，從小寵到大，害怕她受欺負還專門請了教練來教她空手道，收拾個嘴欠的人跟玩似的，她随手抽出包裏的濕紙巾擦擦手，風輕雲淡：“你媽沒教你怎麽說人話，我教你。”
那女孩眼淚瞬間就下來了，捂着臉就跑，連東西都沒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