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可如果複健的時候我腿動了怎麽辦?”白遠還是擔心。
“這你放心,”劉大夫道,“複健之前到診療室來一下,我借檢查之名,給你注射一下麻醉劑,這樣感知平面以下,你就沒有知覺了。”
退路被堵死,白遠只能點頭同意,三人就這麽決定了,注射完麻醉劑之後,白遠疼得趴在診療床上,不想動。
“後不後悔?”張檸晨問他。
“後悔,”白遠點點頭,打針的地方是真疼啊,藥效發作起來之後他也不是沒感覺,而是感知平面之下以一種極度麻木的痛時時刻刻刺着他,還不如就讓他憑演技發揮。可他又搖了搖頭,“不後悔。”
張檸晨樂了:“這是怎麽個意思?”
“後悔啊,好好個正常人站不起來了,裹着尿不濕靠輪椅生活,是個人都失落吧?那天報道我還看見淩長安了,他臉上的表情可算是豐富多彩,我沒錯過那上面的諷刺和嘲笑,”白遠認真回答,“但也不後悔,昨天我跟阿楓打鬧,笑着笑着有些喘不上來氣,他心疼得不行,我說什麽是什麽,那個時候就不後悔了。”
“靠憐惜得來的感情,”張檸晨拖過凳子坐在他身邊,“你确定能長久?”
白遠沒回答她的問題,只反問她:“你跟曉彤在一起,只是因為愛情?”
“我是怎麽樣的人你又不是不了解,”她聳了聳肩,倒是坦然,“從一開始我就是因為她的病痛而接近她的,但你們兩個不一樣。”
“走一步看一步吧,”白遠低下頭去,聲音有些累了,“你都說過,沒有回頭路了。”
林楓這時剛好回來,劉醫生迎了上去,查對了一番,點點頭:“目前看來各項指标都很正常,家屬留下聯系方式,我回頭把詳細的護理知識和注意事項讓人整理一份給你發過去。”
檢查做完了,就到了白遠最忐忑的複健室了。
這家三甲醫院最出名的就是骨科,所以複健室裏自然也人來人往,好不熱鬧。在門口探頭往裏張望,白遠發現裏面盡是各種各樣輔助儀器,有的像是健身房裏的器械有的卻像是幼兒園裏小孩子的玩具。那些不同損傷平面的截癱病人正在或站或卧,每一位身旁都圍着幾個穿着相同制服的醫護人員,有的正在練習翻身,有的正在練習坐穩,有的正在練習站立,很多對于健全人輕而易舉的事在這裏都是要通過反複嘗試和努力才能做得到。林楓心裏突然一陣苦澀,很難想象白遠日後也将如此生活。
突然掌心一涼,一只手放入了他指間,他聽見他媳婦說:“別怕。”
這句話該是他跟愛人說才對,林楓連忙調整好情緒:“嗯,我不怕,你也別怕。”
更衣間裏換好寬松的運動衣,複健師幫助白遠轉移到寬大的護理床上,簡單解釋:“白先生今天第一天來做複健,所以我們就從一些簡單的開始,今天的訓練主要是腰腹部的力量。”
她說這話的時候白遠身後一直有人扶着他以至于不向後倒去,在白遠表示可以開始之後兩人撤去了他身後的力量讓他雙手支撐着護理床保持平衡。
“現在,請您擡手。”複健室拖過來一個小凳子坐在他對面,微笑鼓勵,“放心,您身後一直有人保護您。”
白遠微微松了用力鎖緊的手肘,馬上向一側倒去。
身後有人立刻插到他的腋下接住了他,但那胳膊的力量太大,讓他下意識的痛哼了一聲,想起來愛人就在幾步遠的地方看着,又扯了個笑容:“再來。”
複健室皺了皺眉,并沒吩咐開始,而是去後面拿了不少枕頭靠墊,将其中三個疊在一起放在白遠腿上,示意他向前趴:“白先生您現在腰腹力量太弱,我們換一個訓練方式好了,現在松開雙手,努力靠自己後背的力量坐起來。”
雙手搭在膝蓋旁,白遠努力擡頭,可肩膀剛剛脫離枕頭,就又跌了回去,險些整個人栽在地上,吓得林楓兩步跨過來:“小心!”
複健師距離比較近,精力也集中,先于林楓扶住白遠的肩穩住他,這才回頭對那一臉擔心的人道:“家屬放心,我不會讓白先生受傷的。”
說話的功夫白遠也緩過來些力氣,複健師就柔聲鼓勵:“不錯,白先生用力的部位是對的,繼續努力一下。”
幾分鐘過去了,白遠才咬着牙憋着一股勁直起身子,向後倒去。
身後的複健師一把接住了他,然後扶着他的後背,口中都在贊賞:“很棒!”
曾經很簡單的事現在都需要通過反複練習才能勉強做到,白遠臉頰流下一滴滴汗水,雙臂顫抖,在複健師的指導下緩慢地調整呼吸。林楓站在一旁看着愛人在忍受病痛的折磨卻束手無策,那一瞬間心仿佛被萬箭穿過而後放入油鍋裏烹炸,難受到要掉淚,他背過身去,不忍繼續看。
一個上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白遠的複健在接近中午的時候結束,已是滿頭大汗,整個人如同從水裏撈出來的一般。
更衣室裏換回厚重的棉服,白遠累得綁着束腹帶也坐不穩,脖頸像是支撐不住頭一般,歪歪的,雙手緊緊抓着扶手才勉強不倒向一側,他眼睛都快睜不開了,林楓情緒也不高,見狀,便幹脆解開束縛帶,拿毯子把他下半身裹住,整個打橫抱起來,從更衣室裏走出來。
“阿楓……”白遠再疲憊對體位的變化也有所察覺,待緩過眩暈,他推着那人堅實的胸膛,小聲抗議,“很多人看着的,放我下來。”
“我抱我家媳婦,天經地義,他們那是羨慕,”林楓拿下颌蹭他的頭,柔聲安慰,“不怕,你累了,睡會兒吧。”
白遠不想睡的,但體力不支,他“嗯”了一聲,就在林楓的懷裏閉上了眼,下一秒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再睜開眼時他發現自己已經躺在卧室裏了,窗外光線昏暗,應該已經快要傍晚了。卧室門正對着書房,借着那裏透出來的光線,他看得見他老公認真而專注的背影,一時竟有些看得出神。
不願打擾愛人畫稿子,他撐起上半身,準備把自己挪到輪椅上去廚房做晚飯。
可他平日裏從未做過此類訓練,手法十分生疏,再加上剛剛做完複健,手臂和肩膀都是一陣一陣的酸痛,他扯過旁邊的墊子塞到身後,倒在其上緩了緩,喘了幾口。
深吸一口氣,白遠憋着一股勁靠着自己的雙臂坐直,挪到了床邊。他此時剛打過麻醉劑,下半身如同浸泡在冰冷的海水裏,又麻又痛又不受控制。
将重心放到靠內側的胳膊上,白遠勾着手摸到了輪椅的扶手,緩慢把重心轉移了上去。
林楓回來時已經很着急了,他是先把人抱到床上做好清潔才把輪椅推過來的,那時腦子裏對稿子有了些靈感,心裏一急,就忘了放下輪椅的手剎,去了書房。
當時沒事,可白遠這樣自己嘗試轉移,就出事了。
“砰”的一聲,白遠整個摔在了床邊,輪椅劃出去幾步遠。
林楓平日裏畫稿子其實是非常全神貫注的,但今天到底心懸了一半在卧室,聽到聲音幾步就沖了過來:“小遠!”
扶着人靠在自己懷裏,林楓伸手去檢查他身上有沒有受傷,半是心疼半是埋怨:“醒了怎麽不叫我?”
“你在忙,”白遠雙腿抽搐着顫抖,“不想給你添麻煩。”
“我什麽時候說過你是麻煩?”林楓責備道。
因為白遠的突如其來的痙攣,再坐在冰涼的地板上肯定是不合适了,但這個時候他的雙腿不住抖動,給林楓抱他起來這個動作增添了不少難度,努力了一會兒,兩人才一同摔在床上。
“嗯……”白遠痛哼了一聲,手扶着腰。
打過麻醉針的地方被壓到,痛得他快要流淚了。
“疼了?”林楓伸手揉搓他夾緊的雙腿,一邊安慰一邊小心分開他的雙腿,“忍一忍,一會兒就好了。”
緊閉着雙目對抗着疼痛,白遠其實對雙腿感知并不強烈,他疼在腰背,緩過來倒也快,睜眼看雙腿也恢複了平靜,他這才松下來那口氣。
“你看你,說是不給我添麻煩,給自己添麻煩了吧?”林楓冷着臉,去衛生間擰了條毛巾拭去他額頭的汗水,又挽了袖子小心褪下他的睡褲。
大幅度的痙攣必然會導致失禁,而之前的紙尿褲已經裹了幾個小時了,林楓這次十分有經驗地察覺到了隔尿墊上的一片濡濕。
撕開魔術貼,他在媳婦的小腹打圈按摩又輕輕叩擊,排淨膀胱內的餘尿,這才用溫熱的毛巾仔細擦拭,換上新的。
“我只是想,給你做頓飯……”
白遠一直沉默地看着他的動作,直到他拿出新的睡褲幫自己套上,他這才雙臂用盡力氣抱住他,靠在他肩頭小聲呢喃。
林楓本就是因為心疼才生出的怒氣頓時消了,他坐在床沿用力回抱他,嘆了口氣:“以後不要再做這種危險動作了,尤其是你現在病還沒好。”
“好。”
“醒了一定要叫我好嗎?我會聽到的,也不會不耐煩的。”
“好。”
“陪我一輩子……”
“好……”
說着說着兩人的聲音裏都有些哽咽。
愛是什麽?
是當你挂念着我的時候,我也恰好在挂念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