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我從前還真不知道你也這麽拼命,看把自己累的!”林楓見人緩過來了,開玩笑道,“看來我以後要請假回來看着你了!”
“不要!”白遠沒聽出來是玩笑,一反常态,幾乎是立刻就拒絕。
“怎麽了?”林楓越發覺得有些奇怪,“難不成你背着我在家做什麽壞事了?”
“沒有,不是,”白遠搖了搖頭,覺得有些暈又止住,小聲說道,“不想讓你分心。”
“小遠,你得跟我說實話,”林楓把他放回墊子上方便兩人對視,他那雙深邃的眼就那麽盯着對面的人看,像是要看到他內心最深處的秘密,“你最近到底為什麽突然就開始不要命地寫東西了?你寫的到底是什麽?”
“也沒什麽,一部真人傳記而已,”白遠用自己冰涼的十指扯住愛人的手,“就是結稿時間比較緊,我有些着急,你別擔心。”
“不是讓你好好養病?”林楓眉毛能擰死一只蒼蠅,“你才剛出院多久啊就開始接工作,要不要命了?!”
不是林楓大驚小怪,也不是把白遠當成林黛玉,是出院的時候李大夫劉大夫千叮咛萬囑咐白遠如今的心髒經不得太大刺激,也不能太勞累,最起碼半年內是不要想做什麽劇烈運動,以至于複健都停了,這些日子只是去醫院象征性地做做理療松松筋骨。
林楓把這些都記在心裏,害怕媳婦自己在家無聊還隔些日子就找些好看的電影或者是舊書市裏淘一些好書回來,可白遠自己就不聲不響地接了工作,還是這麽急的工作,這讓他怎麽能不生氣?
“沒事的,”白遠眼見着愛人要生氣,連忙安慰,“我就是這幾天累得狠了,才沒什麽力氣而已,好好睡一覺就好了。”
“白遠!”
如果有個人連名帶姓地叫你的名字,他不是要跟你表白,就是要找你的麻煩。
此時林楓顯然是後者。
“身子是你自己的我管不了,但我能管得住我自己!”林楓索性站起來抱着雙臂,摔了門出去,“在你想清楚之前我睡客房!”
床頭櫃上粥還是溫熱的,可周圍已經沒了那人的溫度,白遠盯着卧室的門,終究是無聲地哭了出來。
林楓其實一直都沒敢離開,他摔了門之後就後悔了,但此時就這麽回去太沒面子,又擔心媳婦一人獨自做出什麽傻事,就站在門口屏息聽着,生怕錯過裏面的動靜。
可林楓在門口站得腿都麻了房間裏卻依舊毫無聲息,寂靜得可怕,咬了咬牙,他終究是放心不下,開了門進去查看。
白遠還靠在那堆墊子裏,睫毛上還帶着淚珠,顯然是哭過,剛剛睡着。
嘆了口氣,他伸手把靠墊扯了下來,扶着人躺好,動作時手指撫過白遠的額頭,林楓猛地皺緊了眉頭,又試了試溫度。
好燙。
客廳裏藥箱裏拿了耳溫槍,他定睛一看,已經燒到了三十九攝氏度。
成年人因為抵抗力較強的原因,很少有三十八度以上的高燒,如果真的燒到了三十九、四十度,相對來講就十分嚴重了。
林楓心急如焚,輕拍媳婦的臉頰:“小遠,小遠?”
床上的人臉色潮紅,不同于平日的蒼白,唇角幹裂,随着林楓的動作晃了晃頭,眉心微蹙,顫抖着睫毛卻沒睜開眼。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林楓撥了張檸晨的電話,找了退燒藥先幫白遠服下,而後拿冷水淋了毛巾敷在他頭上。
“媳婦,堅持一會兒!”林楓喚着他,好歹把藥片送了進去。
也幸虧是大半夜的沒堵車,張檸晨從值班的醫院而來也不過二十分鐘,也來不及換鞋了,她跑得一身汗,趕去卧室看已經叫不醒了的白遠。
“這麽燙?”張檸晨試了試白遠額頭的溫度,吓一跳,“不是讓你先喂他吃退燒藥嗎?”
“吃了!”林楓也急,“現在怎麽辦?”
掀開被子,張檸晨從他損傷平面以下注意檢查,觸碰到下腹部的時候也沒多用力,就見昏迷中的人痛哼一聲,額間瞬間留下汗來。
“送醫院!”張檸晨果斷吩咐,“他這大概是尿路感染了。”
“尿路感染?”林楓一邊背起人就往外跑,一邊問,“什麽病,嚴重嗎?”
“什麽叫‘嚴重嗎’?危及到生命才叫嚴重?”張檸晨也心裏着急,瞪眼訓斥道,“截癱病人尿道的清潔最馬虎不得,尿路感染是不嚴重,但也不容易好,你要是沒那份耐心伺候他趁早跟他分手!”
兩人臉色都鐵青,一路無話送白遠到醫院挂了水,林楓去辦住院手續,回到病房試了試媳婦額頭,覺得好像有些退燒了,心下一松,這才覺出胃疼來。
他這幾天按照工作室編輯的要求開了三個新坑連載漫畫,風格有可愛的有帥氣的,但閱讀量都不盡如人意,一時間工作室裏的氣氛都有些詭異,大家看他的眼神都有些鄙視的意味,讓他很有壓力。
畫得不好就努力畫,他又回到饑一頓飽一頓的日子,他本就有胃病,這麽一折騰,更是出來也湊個熱鬧。
捂着胃縮成個蝦米,林楓還沒忘把白遠的冰涼手塞回被子裏。
那只手勾了勾手指,他以為白遠要醒,趕緊打起精神看過去。
那人顫抖着睫毛,睡夢中也不踏實,幹裂的嘴唇開開合合,嘟囔着幾個聽不清的單音節,林楓湊過去,這才聽得清。
白遠在說:“老公……別走……老公……我錯了……我愛你……”
深秋的月光照在兩人身上,林楓淚如雨下。
白遠醒過來時是半夜,他燒退了,出了一臉虛汗,自己夠着床邊的遙控器讓床升起些角度,看着趴在自己身邊的愛人,笑容有些苦澀。
這次争吵來得不算莫名其妙,但兩人心裏都透着委屈,白遠累了多半個月寫稿子,其實就是為了讓自己男人少些壓力別這麽拼命;林楓沒日沒夜畫圖,其實就是為了讓自己媳婦少些病痛舒服過日子。
都沒什麽錯,都是在關心對方。
如果非要說有錯,那麽錯就錯在他們都把對方看得太重,反而把自己看得太輕。這才最終激化了矛盾。
愛嗎?
很愛。
怨嗎?
因愛生怨,而撥開了那層面名為心疼的埋怨,藏在內心深處的,是對于愛人的無限牽挂。
怨嗎?
不怨了。
此生得此一人珍視之愛護之,夫複何求?
揉了揉林楓的頭,白遠柔聲喚道:“阿楓,別趴着睡。”
“嗯……”林楓哼了一聲,猛的驚醒,直起身子滿眼擔心,“你怎麽樣?”
“好多了,不燒了,”白遠扯住他的手往懷裏送,“別趴着睡,不舒服。”
“沒事,”林楓不放心地試了試他的溫度,果真不那麽熱了才松了口氣,“累了吧?快睡吧。”
他避而不談兩人之前的争吵,卻無限溫柔。
“老公,上來睡吧,”白遠拖着身子往反方向挪了挪,“我想你了。”
害怕他一個沒動彈對掉在地上,林楓趕緊摟住他:“好,老公抱着睡。”
因為尿路感染,白遠不能使用導尿管和紙尿褲,他這才又對截癱病人的艱難生活有了更深一步的體會。
“這次的尿路感染不是很嚴重,但他的指标一直降不下來,”大夫看着病歷本和化驗單皺眉,“這樣很容易導致腎炎甚至尿毒症的。”
“那怎麽辦?”林楓連忙問。
“先留院察看吧,”大夫說道,“等他指标降下來我教你如何幫助他建立膀胱反射和間歇導尿。”
“那個……”林楓想到了什麽,喊住轉身要走的大夫,“小遠之前做過類似的訓練和複健,其實是有過基礎的。”
“哦?”大夫略帶驚訝,“那怎麽變成現在這樣了?”
“因為我們之前去西藏,他後來得過心肌炎和肺水腫……”林楓的聲音低沉,帶着苦澀,“之前的複健都……”
“真是胡鬧!”大夫瞪他一眼,又放緩了語氣,“不過既然之前做過相應的訓練,那撿起來倒也不如第一次開始那麽難,還是先等指标降下來吧。”
林楓一臉失落,回到病房正看見護士幫忙媳婦揉按着小腹,他連忙過來道:“這是……”
“尿路感染導致排尿困難,這個時候只能外力輔助,”護士擡頭看了他一眼,繼續動作,“家屬別愣着,過來搭把手。”
白遠痛哼了一聲,十指攥緊了雪白的床單,他咬緊嘴唇,雙眼緊閉,眉毛緊緊地擰在一起。
林楓站在床腳,幫忙按住白遠已經在微微震顫的了雙腿,手下的那雙腿骨瘦嶙峋,小腿幾乎已經皮包骨了,因為疼痛他的腳尖繃着,足弓高高拱起,脫離了平日仔細戴着的足托,畸形十分明顯。
隔尿墊上的顏色漸漸暈開,護士終于停下了動作,去了衛生間打水,林楓接手給媳婦做了清潔,又換了隔尿墊,這才擡頭去看媳婦的臉。
白遠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一般,累得睜不開眼。
“老公……”他手指微動,沖着林楓的方向勾了勾,動了動唇角,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