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空姐早在白遠剛剛痙攣發作的時候就發現了異樣,站在旁邊看林楓護理卻插不上手,只能靜候,這時見林楓起身,便柔聲問道:“先生情況怎麽樣?還需要什麽嗎?”
白遠聲音微弱沙啞,但依舊溫柔,他勾了個紳士的笑容,身殘志堅狀:“不需要什麽了,謝謝。”
“麻煩給我杯溫水吧,”林楓吩咐空姐,轉頭對愛人說:“喝水少了也對身體不好。”
這麽明顯的關心和愛意讓空姐好生羨慕,端來溫水雙手遞過來時,還附上濕巾一袋,微笑一個,讓林楓好生吃醋,轉臉扶着人小口啜飲,他低聲磨牙:“我媳婦是真招人愛啊!”
醋意在一萬兩千米的高空中撒向寬闊的太平洋,白遠吃吃笑了起來:“老公,你好小氣哦!”
十五個小時過去了,這趟命途多舛的旅行終于到達了目的地,林楓松了口氣,在機場換好輪椅拿了行李,兩人準備直奔酒店準備倒時差。
紐約和北京時間有十三個小時的時差,此時雖然是紐約的下午,卻是濱海城的下半夜,兩人困得有些睜不開眼,便對接機的人不是那麽在意。
好在對方比起他們倆來講,還算不糊塗。
“林楓白遠,對嗎?”那個金發碧眼的美國人一口滑稽的普通話,擋住了兩人去路。
“我們是,請問您是……”既然對方會說中文,林楓自然不會勉強自己說英語。
“我是周女士的秘書,她派我來接您二位。”那男子伸出了手,笑得露了一口大白牙,“叫我Jake就好。”
白遠的母親姓周,林楓在來之前就做好功課了。
“我母親呢?”白遠有些困惑。
“她還在開會,委托我送兩位去她位于市中心的公寓。”Jake也很驚訝,他來時Mrs Choo沒說讓他接的兩個人裏有個殘疾人啊!
“好的,麻煩你了。”林楓客氣着,把手裏的行李車交到他手裏,然後推起了自家愛人的輪椅。
他心裏也很意外,以為自己兩人來不過是度度假看看畫展,順便拜訪一下愛人的母親罷了,沒想到一下飛機就被安排了接機,雖說很方便吧,但貌似有點要登堂入室的感覺,他心裏覺得略奇妙。
白遠心裏也納悶,電話裏母親的态度說不上冷淡,但也絕對不熱絡,他甚至都不知道母親從哪裏知道自己要去紐約的事,怎麽就突然安排人接機了?
然而比起納悶,其實他心裏倒更多的是忐忑和期待,不知自己如今這幅殘破之軀見母親,能否換來些從未體會到過的母愛。
公寓不大,處處透着簡潔,黑白灰的裝修風格簡直不像是一個女人住的地方。Jake放下行李就跟兩人道了別,只留兩人在房間肆無忌憚地參觀。
“這裏沒有無障礙設施,”林楓首先關心的就是衛生間,但顯然讓他失望了,“看來如果我們要是在這裏住上三個星期,你會很辛苦。”
以白遠現在的自理能力,如果林楓不幫忙,他大概只能在床上解決排便問題。
“我們跟她見一面,就出去住吧。”白遠也皺眉道,“在這裏,太別扭了。”
他是希望跟母親多親近些,但這不意味着他內心對母親十分親近,多年未曾生活在一起,甚至上次見面也是好幾年前了,他如今又是這樣一幅身子,跟自己的男朋友住在母親的家裏,不管從哪種意義上來說,都很尴尬。
說話間玄關處傳來門鎖的響聲,兩人偏頭看過去,就見到了一位精明幹練的婦人。
婦人一頭黑發在腦後挽了個緊實的發髻,劍眉,大眼,紅唇,身材姣好,一身黑色定制小西服,腳踩細高跟鞋,典型的華爾街高管形象,她踢了鞋子,赤腳徑直向白遠走來:“小遠。”
“媽……”白遠這聲叫得生澀,他緊張地揪着腿上的毯子,不知下一句話該說些什麽。
林楓內心感謝上帝,幸虧沒出現那種母子相見抱頭痛哭的場景。他輕聲道:“阿姨好,我是林楓,白遠的同學。”
兩人在家的時候就商量好了,因為都沒做好見家長的準備,索性就謊稱“同學”這個身份,就好理解了。
“你好,”白遠母親直起身子,斂了神色裏的心疼,握了握他的手,“多謝你照顧小遠。”
她的中文是久居海外的人士的那種生硬,卻語調溫柔,優雅大方。
“阿姨不用客氣,”林楓笑笑,另一只手熟練搭在白遠的肩上,“我們兩個本來是室友,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寒暄的話也沒說幾句,白遠母親常年做空中飛人,自然知道長途飛行的勞累,體貼道:“你們先休息吧,明天晚上我讓Jake來接你們兩個出去吃,給你們接風。”
白遠又想多與母親說說話,又累得腰酸背痛,兩難間聽見他母親湊過來在自己臉頰上淡淡一吻,又柔聲說了一句:“小遠乖乖的,好好休息。”
久違了的親情讓白遠眼眶一熱,卻低頭轉着輪椅去了衛生間。
收拾妥當,已經接近傍晚了,Jake打電話來,征得同意送了些中餐,兩人簡單吃了點,便去了卧室休息。
身上疲憊,卻怎麽都睡不着,白遠側身窩在愛人懷裏,一半是因為擇床一半是因為忐忑。
母親到底有多大勢力他不清楚,但他想既然母親能知道自己要來紐約,自然肯定也會知道自己跟林楓的關系,那自己假扮癱瘓這件事,就不知道能不能瞞得住了。
身側愛人倒是睡得香甜,透過窗外昏暗的光線,白遠盯着他俊朗的容顏,不禁看得癡了。
初初喜歡他不過是欣賞他的才華,喜歡他的性格,後來日漸了解,那份好感漸漸演變成心動,他珍視林楓的重情重義,羨慕他的心直口快,到了現在,那份心動已然變成不可割舍的情愛。
雖然這話說起來很沒出息,但白遠覺得,他這輩子是栽在林楓手上了,一整顆心已經完全給了出去,即使将來某一天可以收回來,也不屬于自己了。
這一覺林楓睡得踏實,直到第二天正午才醒轉過來,睜眼時已經看見愛人穿戴整齊躺在一旁了。
“什麽時候醒的?怎麽不叫我?”他心疼道。
“我也得練習着自理,總不能一輩子依靠你,”白遠吻了吻他,“早。”
“不早了。”林楓嘟囔着下床抱他去輪椅上,而後拉開窗簾,随便套了一件衣服。
白遠之前病得厲害,雖說最近幾個月都在堅持複健,但目前也就能自己換個衣服,上下輪椅之類的事,還是需要旁人輔助。他曾經跟複健師提過想練習轉椅,但無奈他損傷平面太高,獨立轉移還有一定風險,複健師建議他将上肢力量再練得強一些,再考慮這項,他這才死心。
“小遠,真的要出去?”冬季的紐約溫度雖然不低但也不高,林楓給他換上厚厚的雪地靴,擡頭略有擔心,“真的不用跟阿姨說一聲?”
“我們玩我們的,”白遠堅持,“她也很忙的。”
這公寓裏雖說什麽都不缺,但兩人都看得出來是空了許久,直到兩人來之前才叫人打掃的,白遠隐約記得母親工作的地方離這裏很遠,大概,這裏也就是個臨時休息的地方。
金融街的高管向來繁忙,白遠雖說希望母親多多關心自己,但也絕不希望母親被自己拖累得不能好好工作,所以這才決定按照兩人的原計劃去逛大都會博物館。
紐交所大樓的高層辦公室裏,周萦一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裏捏着全英文的報告,有些頭疼。
不光頭疼,還很心疼。
跟白翰結婚的時候,她不知道這個外交部亞洲司一個小小科員的父親是名紅軍将領,也不知道這個科員後來會成為駐美總領事,更不會知道,他會在孩子還不足兩歲時就把他送到爺爺身邊。
作為一個中美混血兒,周萦的母親是紐約一富豪家庭的獨生女,父親是二戰時的中國移民,這麽算下來,她其實是個地地道道的美國人,跟白翰在一起,除了不滿家庭對自己的束縛,唯一的原因就是因為愛了。
可歷史遺留問題就擺在那裏,兒子生下來之後,她就很少見到他了。
手上報告那幾個“急性脊髓炎”的單詞還在刺痛她的眼睛,她想,要不是在航空公司的朋友無意中看到兒子的航班信息,她大概到現在還蒙在鼓裏。
周萦現在恨不得穿越時空把當初兒子給自己發信息但卻并沒在意的自己掐死。
“Mrs Choo,白先生和林先生出門去了,說是自己逛逛。”Jake端了杯咖啡進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好,我知道了。”周萦整理好情緒,轉身又回到了一堆文件中去,下午兩點有個會,她還需要做些準備。
讓白遠擔心的事并沒發生,事實上他母親這些日子很少來公寓探望,但每次那種關切的神色卻讓他時常鼻頭泛酸。
從小在爺爺家長大,雖說爺爺奶奶很疼他,但他到底是渴望父母的愛的,雖然到了今天這份愛才來,也很淡,但總歸是感受到了。
活了二十二年零七個月,白遠終于覺得那句歌詞說的太對了:
有媽的孩子像塊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