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淩長安推着輪椅回來,抱着他坐上去,心裏思量着這人是瘦了些,分量比之前抱他進來的時候輕了不少,看來确實病得不輕。雖說他喜歡病得更嚴重的人,但他并不希望白遠最後除了一把骨頭什麽都不剩,那樣太影響美感。也是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擄了人來已經快一個星期了,一共也就給他喝了一碗粥,其餘時間都是靠着葡萄糖維持他的基本生理需求。
該給他補充些營養了,淩長安想。
體位性低血壓一緩過來,白遠就用盡力氣搖着輪椅夠桌上的那面小鏡子,臉上跟之前的冷漠不同,竟透出幾分渴望。
淩長安心裏一喜,連忙把人本來固定他腹部的束縛帶穿過他胸前系好,然後把小鏡子遞到他手上,蹲下身去看他:“小遠想要?”
家庭醫生之前說過,失語症會伴随着相應的智力減退,見人對自己的話依舊毫無反應,反而自己玩着鏡子,他也沒多想,便推着他去曬那難得一見的太陽。
江南之地五六月份的梅雨季節最讓心肺功能不好的人頭疼,不光是連日來的陰雨造成空氣中氧氣含量較低,使他們呼吸困難造成心髒缺氧,而且較高的室外溫度也會讓他們胸悶,影響內分泌等功能,嚴重時甚至會引發心梗。
對于白遠來說,還有另外一個更重要難受的原因,因為連日來的陰雨,他所有設定下不能動的骨頭都在酸麻疼痛着,尤其是脊椎,那如萬針紮着的疼一刻也不消停,折磨得他夜裏也睡不好,卻只能暗自咬牙忍受。
日夜難寐,對他的身體損耗極大,偏偏淩長安只給他靜脈滴注葡萄糖,病得他這兩天被抱着坐起來都會覺得眼前一黑緊接着頭暈惡心,緩上好一會兒才能适應過來。
今日雖然天氣晴好,但下了幾天的雨,地表的水分在陽光的照射下蒸騰向上,空氣中的濕度非常大,比起前幾日倒是更讓人不舒服。
因為溫度較高,淩長安只給白遠穿了一套家居服,腳上套着白色的棉襪,并沒穿鞋,就這麽推着他出來曬曬太陽。
對面別墅裏,女主人樣子的婦人正專心澆着院中自己養的花,擡眼看了兩人一眼,并沒多想,便又低下頭去了。
白遠的手指有些顫抖,一半是因為身體極度不舒服,一半是因為害怕淩長安發現。他擺弄着小鏡子,調整角度,趁身後那人扭頭接電話的功夫,迅速對準那婦人的眼。
三短,三長,三短;三短,三長,三短……
往複幾次,在淩長安回過身來之後便收手。
那婦人感受到了刺眼的光線,正要皺眉擡頭呵斥,卻眼皮一跳:三短三長三短,這是國際求救信號SOS的摩爾斯電碼。
光線消失,她擡頭四處搜尋,在對面那個坐在輪椅的男人要被推回房間去的時候準确地與他視線對接。
那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用誇張的口型在說:
“救我。”
林闕早年間帶兵打仗,後來升了級別才進入了政局中心,但雷厲風行的性格卻從作戰部隊帶到了國防部,兒子給自己打電話之後不到二十四個小時,他面前的電腦上就有一份關于淩氏企業在全國所有省份的房産地址。
“按照離濱海城距離由近及遠的順序排好,發給林楓,”他接通了霍霆的電話,“跟着他,別惹出事來。”
“是,老師長!”電話那頭,是一聲響亮的回答。
“把人帶回來就行了,關于淩氏,我想白翰自己會解決的。”林闕又囑咐了一句,他鼠标滑動,拖出了這個文件名為“白遠”的文件。
“白翰?”霍霆不傻,細想想白遠白翰的名字便明白,“那我們不必加把火?”
“讓張哲厚把收集到的證據扔給他就行了,”林闕站在辦公室的窗前,“他明白主席最厭惡什麽,自然知道該怎麽做。”
霍霆應了,林闕這才撂下電話,負手想着心事。
他是沒派人查林楓的行蹤和朋友,可兒子自小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長大的,他了解兒子的一言一行,如同了解自己一般。
嘆了口氣,他想,白翰的兒子啊,也不知是福是禍。
“好我知道了。”霍霆背對着林楓撂了電話,轉過身來。
“霍叔叔!”林楓已經雙眼通紅了,“這已經是第三個地方了。”
“你別急,”霍霆比林楓父親小幾歲,是一個部隊的老部下了,也算是看着林楓從小長大的,自然安慰他,“我剛得到消息,昆山市公安局接到報案,在馬鞍山路的龍宸花園小區有位坐輪椅的男子求救,那裏正好有一棟淩家的別墅,報警人描述求救的人跟白遠很像,他們給按下了,但好在我在那邊有消息來源,我們現在就趕過去。”
濱海城市中心的幾處還未探查過的房産被暫時放下,在收集到的情報中,昆山很有可能是淩長安最後的落腳之處,他們決定先去那邊确認一下。
“幸虧你沒報警。”驅車趕往昆山時氣氛壓抑,霍霆看了眼在自己旁邊坐着的林楓,“淩家跟市長和公安局勾結,兩道通吃,如果你當時報警了,他們決計不會出警幫你找人。”
“霍叔叔,我後悔了,”林楓回頭看他,眼裏是悲傷混雜着絕望、狠戾帶着瘋狂,“如果當初我聽父親的,選擇參軍,最起碼那天淩長安帶走小遠的時候會有所顧忌。”
“也不能這麽說,”霍霆拍了拍他的肩,“其實你當初選擇去學繪畫,你父親表面上不同意,但這麽多年下來,他是很欣賞你追求自己理想的勇氣的,他是你父親,他固然希望幫你鋪設一條平坦的道路,但離開他你依舊能做到,這比什麽都讓他開心。”
這安慰并不足以讓此時焦慮的林楓平靜下來,他滿腦子都是跟白遠在一起這近四年的一點一滴,想到那個叫淩長安的人,他就恨得牙根癢癢。
昆山龍宸花園小區的居民那日算是開了眼界了,軍綠色的卡車開道,幾乎強占了小區不寬的馬路的全部空間,并且夾在兩輛壯碩的卡車中間救護車讓人們很是困惑。
淩長安到最後也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什麽人,他推開門就被一個槍托砸到在地,回過神來想爬起來的時候才發現腦袋上懸着的四條槍,黑洞洞的槍口正對着自己,冰冷無情,幾乎是下意識的,他舉起了雙手,保持着被砸倒的姿勢。
林楓跟着士兵沖進別墅裏,在一間卧室裏找到了昏睡着的白遠,醫護人員果斷拔掉了正往他身體裏滴注的肌肉松弛劑針頭,并擡上擔架火速推上了救護車。
愛人毫無生氣臉色蒼白就那麽躺着,林楓用了大概是這輩子全部的理智沒沖過去抱住他,他知道那會影響醫護人員的動作,所以下一秒扭頭就沖出了房間,一拳揍在了淩長安的臉上。
林楓從小在部隊裏長大的,跟着當兵的摸爬滾打,對于打架這類事,向來十分拿手。
周圍人愣神的功夫,他已經騎在淩長安身上飽以老拳了,等人拉開他再看那人,已經鼻青臉腫,不複原來的英俊潇灑。
“林楓!你個瘋子!”淩長安被揍得痛了,喊得聲嘶力竭。
“對!我就是瘋子!”林楓喘着粗氣,目眦盡裂,竟搶過士兵手裏的槍對着他,“記住了!我林楓就是個瘋子!你若再敢碰我的人,我讓你後悔生出來!”
小時候父親還是作戰部隊的首長,林楓偷偷摸摸地跟着他去軍區,還真沒少玩槍,一拉保險,食指搭在了扳機上,動作一氣呵成。
那槍口正對着自己的眉心,随着林楓每說出的一句話向着自己距離拉近,淩長安吓得崩潰,這個時候,他絲毫不懷疑林楓敢開槍。
“小楓!”霍霆及時趕到,卸了他的槍,推搡着他出去,“你不跟着救護車去看看?這裏我處理。”
對愛人的挂心占了上風,林楓在救護車關門的前一秒爬了上去,盯着醫護人員給白遠接上儀器,做簡單的檢查。
不幸中的萬幸,白遠除了被注射過肌肉松弛劑之外,并沒有其他的病症,大夫說也沒有被性侵過的痕跡。
送進病房的時候白遠有過短暫的蘇醒時間,迷迷糊糊看了眼守在一旁的林楓,勾了勾手指,就又睡了過去。
那一瞬間林楓心如刀絞,他很難想象,如果媳婦發生了什麽自己該如何生活下去。
“阿遠沒事了,這是好事,”張檸晨聞訊趕來,站在他身後道,“淩長安也會得到應有的懲罰,你別擔心。”
“我不擔心,”林楓聲音嘶啞,透着恨,“因為如何懲罰都不會讓我解恨。”
性格中的陰暗面被發掘了出來,張檸晨這才發現原來這人并不是一直都溫文爾雅。
這個時候顯然不能去觸他的黴頭,她轉移了話題:“阿遠回來了你也該好好休息了,肌肉松弛劑沒什麽後遺症,停藥了之後頂多會四肢乏力,好在他所攝入的量不多,最多一個月就會恢複如常的。你還得好好照顧他呢,別把自己累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