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說一個癱瘓病人的腿有力氣,周萦還是頭一次聽到這個說法,但循着林楓教的方式按上兒子的腿時,她才明白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由于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白遠的膝關節僵硬,雖然周萦的動作已經十分輕柔了,依舊引發了痙攣,雖然幅度不大,但對于不會護理的周萦來說卻非常不好壓制,一時間被踢蹬着腿踹了個正着,後退兩步才站穩。
林楓顧不得她了,大手捏住白遠被子下的腳踝,另一只手順着他小腿上的xue位揉捏,漸漸的,白遠雙腿從幅度較大的動作變成了微微的震顫,周萦這才注意到兒子攥着床單指節青白的手,心疼得險些掉下淚來。
都說孩子是母親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就算再不親,那畢竟是自己的孩子,哪有母親見到自己孩子生病不心疼的?
白遠也不想讓母親見到這麽狼狽的自己,痙攣被引發的那一刻他就控制着雙腿盡量減小幅度,卻還是踢到了母親,一時間疼痛和麻木從雙腿向上竄到四肢,愧疚和緊張蔓延至心口,白遠閉着眼,不想看對面兩個他最愛的人到底是什麽表情。
突然額頭溫熱,他睜開眼,看到了母親的容顏。
歲月并不曾在這位女子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她依舊跟兒時記憶裏一樣美,一樣溫柔。正拿着毛巾細細擦拭着自己的臉,白遠自從被救之後就算在林楓面前都不曾哭過,可這一瞬間他覺得淚水忍不住了,啞着嗓子叫了一聲“媽”,便啜泣了起來。
小心摟着兒子在自己懷裏,周萦什麽也沒說。
也許此時什麽都不必說,那個懷抱,就足矣了。
周萦工作忙,這次見到兒子日漸好起來,便呆了兩天就回去了,臨走時依然不怎麽放心,她跟兒子小心翼翼地商量着想留下Jake照顧他。
不出她所料,白遠拒絕了她:“媽,Jake是你的秘書,可沒賣身給我們,怎麽能讓他來照顧我。”
“阿姨,真的不用那麽麻煩,”林楓這時已經出院了,雖說胃還有時會痛,但比起白遠的狀況是好太多了,他知道媳婦別扭的小性子,殘疾了之後就連護士幫忙他都難堪得臉色通紅,怎麽會願意接受一個陌生人的幫助,“之前一年多的時間我跟小遠都獨自住在家裏,習慣了。”
林楓沒明說,周萦卻明白他什麽意思,可她确實不放心:“你還要工作,小遠一個人在家,我怕……”
“媽,在你心裏,我殘廢了,就離不開人了嗎?”白遠冷了臉,心裏明知母親不是這個意思,卻故意說這些刺痛在場所有人的心,“我就是個廢物!你們都走!”
堅持複健加上林楓平日裏照顧得當,白遠的哮喘已經許久沒犯過了,這次來勢洶洶,要不是林楓及時反應過來按了鈴,他大概此時已經去閻羅殿報了到。
“阿姨,”盯着搶救過來的人氧氣面罩下面的那張蒼白得幾近透明的臉,林楓斟酌着詞句,“要不然您先回去吧,小遠平時不這樣的,他大概是今天心情不好。”
多年強勢,周萦已經很久沒在旁人面前流淚了,她深吸一口氣,淚水在眼眶裏徘徊,卻生生憋了回去,她把手裏的兩張卡遞到林楓手上:“我知道,還是我唐突了。”
“阿姨,這是……”林楓不敢伸手去接。
“我跟小遠之前有太多的隔閡,他這麽多年來怨我,我也沒什麽好辯解的,剛才還差點讓他又出危險,”周萦擡頭看他,那眼裏泛濫着的母愛快要實質化了,“可短時間之內,我能做的,只有這個了。”
不得不說,錢确實是個好東西,最起碼在白遠還想玩命寫稿子的時候,林楓就有了足夠的理由勸阻他。可林楓不敢接,他怕白遠的母親會誤會自己。
“這張□□裏有兩百萬,我走得急,只帶了這些,記得上次來中國時在這邊見到過花旗銀行,想來大概也是可以花的,”周萦見他猶豫,直接塞到他手裏,“這張信用卡是……”
那張黑色的卡片是什麽價值,林楓其實并不需要聽周萦的解釋,畢竟生活在物欲橫流的濱海城,他對那大名鼎鼎的運通百夫長黑金卡還是了解的。
這是世界公認的“卡片之王”,信用額度無上限,持卡人多為億萬富豪、各國政要和社會名流,它并不接受辦卡申請,持卡人可以享受全球頂級的會員專屬禮遇和服務。
這在即使林楓這樣從小接觸政要的人看來,也十分有重量。
“阿姨,小遠跟我在一起之後說過一些關于您和叔叔的事,”林楓盯着那黑卡,不敢擡頭,這張卡的價值太大,隐含着的信息也頗多,糾結了一會兒,還是鼓起勇氣,“我鬥膽說一句話,其實小遠真的不在乎錢,他就是想讓您和叔叔多陪陪他。那年他生病,我一直陪着,曾經聽到過他在夢裏喊過您……”
剛剛憋回去的眼淚瞬間滑落,周萦一手遮面,扭頭快速離開了。
她何曾不想陪伴兒子長大?可世事無常,她從白翰跟她坦言的時候就知道,很多事不是自己想怎麽樣就能怎麽樣的。
但願吧,但願等這一切都結束的時候,兒子還能給自己一個機會。
白遠醒轉過來時病房裏是一片寂靜得窒息的黑暗,他怕極了,四處摸索:“老公?林楓?”
有個人從病床邊站起來,過了幾秒鐘床頭燈被按亮,柔和的光線籠罩在兩人身上。
林楓握住他的手,擦了擦他一頭的冷汗:“醒啦?”
白遠點了點頭,任由他男人扶着自己的頭把氧氣面罩換成鼻氧管,他想,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告訴他,自己剛剛差點以為自己瞎了。
“喝點水吧?”因為白遠哮喘發作加上心髒不怎麽好,這些日子即使他睡着,病床的角度也不會放平,此時也省了搖起來的事,林楓從暖壺裏倒出來些溫水放到床頭,又扶着媳婦側躺,這才把水杯遞到他嘴邊。
白遠抿了兩口,這才覺得嗓子潤了些,張了張嘴,問道:“老公,現在幾點了?”
“淩晨三點,”林楓一手托着水杯一手去揉媳婦腰上僵硬的脊椎,“大夫換班的時候來過一次,跟我說你醒了就給你換鼻氧管,明天早上大概就可以摘下來了。”
“嗯,”白遠搖頭表示不喝了,帶着滞留針的手冰涼,去扯他,“很晚了,你怎麽不睡啊?”
“睡了啊!”林楓捉過那只手,放在自己嘴邊吻了吻,“這不是守着你,睡眠淺嘛!”
“還能騙得了我?”白遠哂笑,“這幾天照顧我都累成什麽樣了,怕是真睡了的話沾枕頭就着吧?”
“就在椅子上眯了眯,也算睡了,”林楓不好意思地笑笑,這才想起來兩人在一起之後在睡覺一事上媳婦一向羨慕自己的質量,“你睡吧,我再給你揉揉就睡,不然明天早上起來你又該痙攣。”
“怎麽樣都會痙攣的,”白遠嘆了口氣,“別按了,睡吧。”
林楓應了一聲,順從地關了床頭燈,病房內又是黑暗一片,可他卻摸着黑繼續捏着白遠的腰。
那個部位白遠是應該沒有知覺的,為了不露餡,他裝作腰疼,伸了手去扶,就勢摸到了林楓的手,這才惱怒道:“不是說讓你快點睡嘛?”
“嗯,這就睡了,”林楓無法,只得和衣而卧,倒在媳婦身邊,拿被子給人緊了緊,“外面濕度大,我開了空調,你小心着涼。”
“我冷。”白遠眼珠轉了轉,抿了個林楓看不見的笑,“你抱着我。”
媳婦有命,林楓豈有不從?乖乖脫了衣服鑽進被子裏,也正好這個時候一下下順着白遠的脊背,他低聲道:“抱着你了,睡吧。”
豈止抱着?就連雙腿都交纏着,依偎着,摩挲着。
也許是這姿勢讓人心裏踏實,也許是病中太過疲憊,也許是愛人就在身邊,也許是終究從那個噩夢裏走了出來,白遠這一覺睡得沉,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過來。
白翰站在病房外,他是今天早上結束例行會議後飛過來的,雖說總有人跟他時時報告兒子的情況,但他不親自看一眼,到底不放心。
病房裏兩個孩子說說笑笑,白翰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沒踏進去,轉而給林闕的私人手機上發了條短信:
多謝。
謝什麽?謝你把淩氏企業交到我手裏洩憤?謝你把你兒子生的如此好來照顧我兒子?謝你當年跟我一個院子長大各奔前程?
時隔三十年再次聯系,白翰卻莫名的有種自信,他一定讀得懂這兩個字到底是何含義。
病房內的兩人突然打了個噴嚏,吓得林楓以為空調溫度太低,連忙調高了兩度。
“老公……”白遠撒嬌地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
一般這種時候,林楓就明白了,他笑着坐在床邊:“說吧,你又要做什麽?”
“好無聊,給我唱個歌吧?”白遠靠坐在床頭,扒着他的肩膀往他懷裏拱。
“唱歌?”林楓好笑地屈指彈了下媳婦額頭,另一只手卻扶着他後弓着的腰,“是誰說的我五音不全?不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