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林楓也不客氣,問得直白:“編輯,說那些都沒用,我就想知道,之前聯系工作室的、關于我上一部出版了的漫畫要改編成游戲的那個公司,後來還有消息嗎?”
“正在談,對于具體投資多少錢還沒有個定數,”編輯好像知道他要這麽問,回答得很迅速,顯然事先背過稿子,“你現在應該專心于創作,這些商業上的事沒有經驗,交給工作室就行了,如果成功簽了合同,後期提成會打到你工資卡上的。”
要是編輯一年之前說這話,他一定是深信不疑,但現在的林楓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初出茅廬的小子了,他哼了一聲,諷刺道:“但願吧。”
這話撂下他也不管編輯是何臉色了,扭頭就走,回到自己座位上該做什麽做什麽,心裏卻打定主意,那部僅僅畫完了兩話的、關于自己和愛人之間的故事他是一定不會在工作室連載的,不光如此,他連版權也要一并要回來!
江南出版社與揚子出版社不同,規模大不說,工作模式也十分正式,白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算是雜志簽約作者,可在第一份稿子發過去的時候,第二天郵箱就收到了信息,邀請白遠一周後下午兩點參加雜志社例會,并且務必帶好故事大綱。
白遠從前在網絡上連載,想什麽時候寫什麽時候寫,想到哪裏寫哪裏,很随意;而與揚子出版社合作的時候,他也就是個潤色資料的代筆之人,倒也不需要開會,今天看這通知開會的消息,還覺得有些楞。
“怎麽了?”林楓也是一腦門子官司,進門見媳婦呆坐在電腦旁,便撂下了包,問了一句。
“下周二去出版社開會,要求帶着大綱。”白遠轉過身去,在那人湊過來的臉上例行親了下,惆悵道,“可我好像沒寫過大綱,如果寫的不符合編劇心意怎麽辦?”
“寶貝你想多了,”林楓扯了領帶推着媳婦往客廳走,“昨天發過去第一章 之後,編輯肯定是覺得好才想要你的大綱啊!”
白遠嘆口氣,關于故事他是有一定想法的,但完善成人物走向和故事情節,他還需要些時間準備和思考,這不是一天半天就能結束的,遂放開這件事,擡頭瞄了眼他老公,卻是一愣:“阿楓。”
“嗯?”林楓正側身對着他換家居服,聽到呼喚就下意識地回應了一下。
“漫畫怎麽樣?”白遠問。
“還那樣呗,”林楓強顏歡笑,“怎麽突然想起來這個了?”
“沒什麽,”白遠也笑了笑,把自己剛看到的愛人的一臉苦惱藏在心裏,操控着輪椅去了廚房,“晚上想吃些什麽?炸醬面?”
林楓來自首都,最喜歡吃炸醬面,聞言果然臉上多了些愉悅的笑:“好啊!”
沒讓自家男人進廚房,白遠獨自拿過操作臺上下午就和好的面,并把小型的面板放在腿上,就那麽揉了幾下,撿起擀面杖将面團用力擀成薄餅形狀。
林楓倚在冰箱旁,隔着放在操作臺上那一籃子洗好了的蔬菜,他只能看得見媳婦還翹起了一撮呆毛的黝黑發頂,漸漸地,工作裏的不順意在那柔和的夕陽裏消散,他此時心下一片柔軟。
欣賞夠了,他這才擰了濕毛巾過來,先給媳婦擦了擦汗,又不由分說地把他腿上的東西一股腦挪走。
“跟你說過了,不能在腿上放那麽重的東西。”他道。
“馬上就好了,”白遠仰臉看他,“操作臺有些高,我切不好。”
因為公寓裏不止有白遠一個人住,所以操作臺竈臺之類的基礎設施并沒有按照殘疾人的要求重新設計。
可一年半多的時間來,林楓再也不是那個從不進廚房的男人了,他小心疊好面餅,并且在層層疊疊中灑了浮面,抽出刀架上面的菜刀,扭頭沖着媳婦道:“我切得好啊!這種沒有難度的事交給我好了,你先去做炸醬好了,我馬上就切好。”
白遠無奈笑笑,把籃子放在腿上,點火倒油,在排油煙機的轟鳴聲中依次加入蔥姜八角和之前切好的肉丁,白遠戴着支架費力伸着胳膊翻炒,心想着,幸虧帶了支架,不然自己要是腰腹不使力這長勺就戳不到鍋底;若是使力就鐵定露餡。
其實坐在輪椅上也已經一年半了,白遠基本上算是個十分專業的扮殘了。連續一年時間打麻醉劑,白遠胸口以下的部位在不刻意用力的時候就是一副無力的狀态,腰腹後弓,小肚腩上薄薄一層贅肉,修長筆直的雙腿圈在輪椅裏,這麽久以來除了痙攣都是被動拉伸,大腿上挂着軟軟的肉,小腿早已皮包骨,雙腳下垂,穿不系帶的鞋晃一晃就會掉。
是個人,見到白遠如今這副模樣,大概都會本能地認為他是個高位截癱的病人。
“老公,”白遠看不見鍋裏的情況,只能拿着長勺淺淺舀了一勺,見肉變色了,便喚林楓,“幫我把醬拿來。”
林楓這會兒也切完面了,遞過來醬的時候順手開了另外一個竈臺燒水,準備焯一下白遠已經洗過了的蔬菜。
那廚房的油煙味不小,兩人一高一低,一站一坐,倒是動作整齊和諧,步調一致。夕陽西斜,不大的公寓裏充斥着食物的香氣和恩愛的氣氛,白遠操縱着輪椅退開些距離,讓老公把醬和蔬菜分別盛好端出來,這才又湊近去煮面。
這不是兩人第一次合作做一頓晚飯,亦不是最豐盛的,可那挂在兩人眉間心頭的笑意卻并不比任何一次少。
恰恰相反,要比之前每一次都要多。
煙火人間,合該是這麽一副相濡以沫、白頭到老的畫卷。
白遠的複健在出了三伏天後又撿了起來,漸漸跟複健師和醫院的護士都熟識了,林楓這才放心把媳婦交給他們,扭頭去忙自己的。
其實若是放在平時,林楓也是不放心的,但他這段時間正跟一位相熟的律師朋友聊自己漫畫的版權問題和工作室簽下的合同問題,實在是抽不出時間每周那兩天的時間陪白遠耗在醫院裏。
他自己也是愧疚的,每次都麻煩張檸晨幫忙照應,又對複健師拜托又拜托,搞得直到白遠不好意思地推他趕緊走,這才一步三回頭往醫院外面走去。
“練練爬行?”他扭頭回來看見複健師沖着他樂,更是臉頰通紅,主動問道。
“可以,但你現在能自己轉移到護理床上嗎?”複健師解開他身上的束縛帶,在他的腿下插了木質的轉移板,然後站在對面,雙手張開,遠遠地護着,并不幫忙。
“可以。”白遠雙手撐在輪椅上,弓着身子讓後背脫離輪椅的椅背,咬牙回答。
上次住院後也過去四五個月了,麻醉劑早已停了,但白遠現在除了對于雙腿有些零星的、不是很敏銳的感覺外,跟真正的截癱病人區別不大,多年沒用過,即使現在大腦發出指令讓腰腹用力,也十分吃力,時間一長,強行用力還會導致痙攣,久而久之的,他就真的不敢在廢用的肢體上下太大的功夫了。
利用雙臂帶動軀幹,白遠一寸寸把自己挪上了轉移板,廢軟下垂的雙足腳尖點地緩慢拖着,萎縮了的腳跟随着過分靈活的腳踝在每一次移動的時候左右晃着,白遠就是這樣又一點點蹭上了護理床,手臂顫抖着支撐着自己的上半身,哪裏還有精力管雙腿。突然他手肘一彎,整個人帶着滿頭大汗倒在護理床上,喘着粗氣。
複健師看他實在沒力氣,便輔助他把雙腿放在護理床上,柔聲道:“很棒!我們休息兩分鐘再開始今天的複健。”
這兩分鐘在白遠看來過得特別快,他甚至還來不及喘勻氣息,便被翻了個身,趴在床上。
“白先生,用雙臂支撐起上半身,用力感受腿部的力量,”複健師跪坐在他身後扶着他的腰,用雙膝頂着他的腳掌,勉強算是幫他擺成了一副膝行的姿勢,“現在,請往前挪動左腿。”
白遠咬着牙,手肘先往前蹭了一寸,然後注意力集中在左腿上,用盡意志力調集腿上僅剩的肌肉往前挪了一下下,身後複健師感受到他的動作,用膝蓋往前頂他的腳掌,輔助他“爬”過一步。白遠覺得重心不穩,還未來得及說話,腰身便馬上往右側倒去,身側的複健師推着他回到原位,鼓勵道:“很好。”
左腿換右腿,短短半米距離,白遠爬了有二十分鐘,最後被複健師緩慢放下,平躺在護理床上,能出汗的地方都濕乎乎的,雙臂顫抖,白遠累得睜開眼的力氣都沒有。
“阿遠你最近體力有所下降啊!”休息的時候正好張檸晨抽出了些時間來看他,見他這一臉的汗,便笑着調侃,“這個,注意身體啊!”
她跟白遠插科打诨慣了,但複健師卻并沒兩人這麽熟,鬧了個大紅臉,輕咳兩聲,便找了個借口,三三兩兩走得遠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