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你啊就是想太多了,”林闕直起身子,“抱着主席和紀檢委的大腿,哪裏有你不晉升的道理?”
“算了,多思無益,”白翰搖了搖頭,“周萦也已經耐不住家裏的壓力找了個美國人再婚,當初的事放在如今大概是還有另外一種處理辦法,但我現在只想多些跟小遠的相處時間,別的,随緣吧。”
在旁人家過年看春晚的滋味挺不好受的,尤其是父親還在自己身邊,白遠縮在沙發裏,基本聽不進去電視裏的開場白。
“我這就回去了吧,”白翰看得出來兒子如坐針氈,沖林闕使了個眼色,“韓玲大概家裏也等得急了。”
“這就走了?”段雅韻覺得意外,起身相送。
松了口氣,白遠擡頭與父親對視:“爸爸再見。”
心裏其實不是沒有不舍,但多年未見,他也實在找不出話題跟父親聊,思及父親還有個妻子在家等候,遂善解人意道了別。
白翰知道跟兒子冰釋前嫌的路還很漫長,心下自己安慰自己,慢慢來,總有天兒子會理解自己的。
林闕夫妻送白翰到門口,林楓這才換到媳婦身邊坐:“坐一天了,換個姿勢吧?”
其實腰上早就酸麻一片了,好在出門在外白遠堅持讓林楓給自己插了導尿管,此時倒是不害怕滴漏的問題,他臉色難看,卻安慰道:“還好。”
“這個時候了,逞什麽能?”林楓摸上媳婦的腰就覺得不對,皺眉呵斥,手下卻動作輕柔。
“嘶……”随着林楓的動作,白遠疼得倒抽了一口氣,冷汗眼見着就從鼻尖冒了出來,他倒在林楓肩頭,難受的顫抖着睫毛,睜不開眼。
“忍一下,”林楓親了親他額頭,“乖。”
不忍着又能如何?何況已經忍了兩年了。
林闕夫妻回到客廳中就見到了這幅情景,吓了一跳,連忙過來:“怎麽了?不舒服?要不要去醫院?”
“叔叔阿姨,我沒事,”去醫院可就要露餡了,白遠從一開始被捏住的刺痛中緩過來,他支起頭,靠回沙發上,“不用擔心。”
“小遠是坐的時間久了,”林楓知道自己父母如今心疼媳婦更甚于自己,就也實話實說,“怕是再坐一會兒就要痙攣了。”
“阿楓……”白遠扯着他手,不想他再說下去。
“怪我,”段雅韻出言道,“是我吃完飯後拉着小遠說了這麽久的話。”
“那快上去歇着吧,”林闕也是真心疼自己發小的孩子小小年紀飽受病痛折磨,連忙吩咐,“小楓,快帶小遠上樓好好照顧一下。”
有了長輩的吩咐,林楓也不管白遠的抗議,就打橫把人抱了起來,徑直送到自己的卧室裏。
因為父母是部隊的首長,林楓家在九十年代就被分配在這個三層洋樓裏,周圍都是部隊的首長家,所以林楓這房間,就比普通百姓家的要大上幾分。
“我忘了跟母親說要準備氣墊床墊了,”林楓把人放在床上,幫他翻了個身,讓他趴在床上,又去衛生間擰了個熱毛巾敷在他腰間,聲音裏是濃濃的歉意,“這幾天你大概會很辛苦。”
“沒事,”白遠疼得攥緊了被子,怕人看出來複又松開,“去年在紐約,也不是沒住過。”
現在白遠的身體狀态跟那個時候又怎麽能比?林楓皺了眉,卻不敢再說,便換了個話題:“我幫你把導尿管摘了吧,那東西時間長了也容易感染。”
之前白遠尿路感染把林楓吓到了,不光是因為張檸晨給自己的一頓訓斥,也是因為他後來看到了太多截癱病人因為尿路感染演變成尿毒症最後不治身亡,白遠在那之後也被他逼着養成多喝水的好習慣。
可一年多過去了,林楓卻依舊從那陰影裏走不出來。
“好。”白遠撐着胳膊,自己翻身褪下褲子。
複健還是有用的,最起碼他現在不需要事事都依賴林楓了。
打開行李箱拿出工具,林楓去洗了手之後麻利的處理了白遠的下身,然後又套上紙尿褲,便去衛生間裏拿了母親的精油,準備給媳婦來個spa。
“真沒那麽嚴重!”白遠推搡着他,“不用按摩!”
“你說了不算!”林楓難得強硬,掀了媳婦的衣服就要上手。
被迫趴在軟軟的大床上,白遠有心阻止他,可床墊太軟,他完全借不上力,清早起來便是飛機汽車坐個不停,十幾個小時過去了,他也确實累極了,他甚至沒問林楓哪裏學的手法,便在自己老公的按摩下,漸漸睡了過去。
“睡了?”林闕站在林楓身後,在他輕手輕腳掩上門的時候,冷不丁一問。
“爸你吓了我一跳!”林楓一哆嗦,猛地回頭,這才回答,“嗯,睡了。”
“睡了就好,他也累了。”林闕應了句,當先走到二樓落地窗旁坐下。
這一眼看上去,林楓就知道是父親要跟自己好好談談了,遂也一臉視死如歸的表情,走過去父親對面坐好。
兩人中間的圓桌上甚至有兩杯紅酒,林闕端起來一杯,示意林楓。
“爸,算了。”林楓擺了擺手,“就算沒有酒我也會說實話的。”
“想什麽呢,我就是想跟你喝一杯而已。”林闕哈哈一笑,仰頭把酒倒入口中,這才問,“你跟小遠什麽時候在一起的?”
“大二那年吧,”林楓往後靠在椅背上,“大一那年的五月份。”
“真的想好了,要跟他過一輩子?”遠處是除夕夜裏應有的噼啪鞭炮聲,林闕的這句話問得甚是沉重。
“想好了,”林楓沒有馬上給他答案,可說出答案的時候就是铿锵有力落地有聲,“跟他過一輩子。”
“你該知道他父親是外交部部長,他母親是華爾街高管,可他卻跟個孤兒一般長大,在你身上難免投入過多感情。”
“我知道。”
“你該知道這個世界對于同性戀不寬容。”
“我知道。”
“你該知道你與他在一起在中國法律是不承認的,你們也很難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孩子。”
“我知道。”
“你該知道他是個高位截癱的病人,日後的麻煩多得是。”
“我知道。”
“你該知道他身體這麽不好,即使你們在一起了,他也不能陪你到白頭。”
“我知道,”林楓頓了頓,他擡頭看他父親,瞳孔亮亮的,反射着窗外的燈光,在那片爆竹聲中難得的寂靜裏,他說,“可是我愛他。”
我愛他啊,所以他父母是誰,他是個男人,他身體不好,我都不在乎。
我愛他啊,愛的便是他的全部,即使有一天他不在了,也不影響我愛他。
“既然你想清楚了,”林闕其實早有預感,但這話從那個從小就調皮搗蛋的兒子口中說出來還是給他很大震撼,“那我祝福你。”
“什麽?”林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說既然你想清楚了,”林闕一字一頓,“那我就祝福你。”
因為你是我兒子,所以我祝你跟你愛的人舉案齊眉相濡以沫相攜到白頭。
因為你是我兒子,所以我祝你往後的日子越來越好麻煩越來越少一直幸福下去。
其實父子之間,哪有那許多誤會隔閡?話說分明,大家不過是因為對對方懷揣着濃烈至深的愛罷了。
那埋怨、不理解、期盼和思念都是因為愛。
漆黑的夜裏,突然綻開了一束漂亮而巨大的煙花,在那煙花裏,林楓走過去跪在父親面前,埋頭在父親懷裏:“謝謝爸。”
見家長這件事就這麽順利且迅速的過去了,讓白遠林楓都感到不可思議。
“真的?”
直到兩人坐上飛機回濱海城的時候,白遠依舊不敢相信。
“當然是真的了。”林楓往他嘴裏扔了顆桂圓,“我騙你幹什麽啊!”
白遠腮幫子鼓鼓的嚼着桂圓,眼瞪得大大的:“我還以為會……”
“以為我爸媽會比較傳統,會反對?”林楓倒回椅背上,“我一開始也是這麽以為的,但除夕那天,你也不是沒看見我媽有多疼你,我想,這就是人們所謂的緣分?”
“我總覺得這件事不會這麽簡單,”白遠還是覺得不踏實,“按照旁人的思維,我們父母是真的位高權重了,怎麽可能放任我們冒天下之大不韪在一起?”
不是白遠心思深沉,而是他從小在爺爺家目睹了太多高層政要因為利益而結成毫無感情的婚姻,後來又眼見着父親為了在仕途上走得更遠些而與母親離婚,這讓他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父親不會拿自己換取更高的利益。
“你想得太多了,”林楓緊了緊他身上的毯子,“不管以後怎麽樣,他們現在同意了,這不是很好嗎?”
是啊,豈止是很好,簡直好到讓白遠整個人都飄在了空中。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嘆了口氣。
可能是因為想得太多,也可能确實是不适應北方的氣候,白遠在回了濱海城之後的第三天開始高燒不退,妥妥的又進了醫院。
當初給白遠做手術的劉大夫又成了他的主治大夫,看着護士給他挂了兩瓶水之後轉身給張檸晨挂了個電話。
媳婦又生病讓林楓急得不行,可春節之後法院馬上要針對他與工作室之間的訴訟進行受理,他日日忙得腳打後腦勺,除了夜裏能回到醫院陪陪媳婦,根本抽不出時間照顧他,只能又拜托張檸晨。
心裏思量着,是不是該雇一個護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