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2章 第 42 章

轉着輪椅去冰箱拿食材準備簡單做頓午飯,白遠這才發現,冰箱裏除了兩個西紅柿,也不剩別的了。

白遠嘆了口氣,林楓談公事這幾日一向沒個準點,等他買回來自己怕是已經餓死了,附近的外賣也都吃了個遍,思來想去,他還是決定去超市買些菜回來。

費力換下家居服,白遠穿上了一套加絨的灰色運動服,腳上穿着白色的運動鞋,他望着門口落地鏡裏的人,即使再厚的褲子也掩蓋不住他雙腿的細瘦,他突發奇想,解了身上的束縛帶,扶着輪椅拖着雙腳踩在地上,試圖站起來。

臀部剛剛脫離坐墊他便倒了回去,不是不想站起來,是腳已經許久沒沾地了,猛地承受全身的重量使雙腳的刺痛感十分強烈,疼得他滿頭大汗,實在不敢繼續嘗試下去了。

老老實實換到輕便型輪椅上坐好,白遠随手扯過毯子搭在腿上,便出門去了。

那時他有種預感,可能自己這次是真的,再也站不起來了。

說不遺憾是假的,畢竟他原來好好一個健全人,把自己作成這副模樣,現在這幅身體,便是真的弱不禁風一書生。

一路心不在焉地去超市買了菜,好在正月裏街道上人并不多,他到了超市就買,買完就回來,這一路倒也順暢。

回到小區他的時候他覺得雙臂推輪椅有些累了,便停在湖邊小小休息一下。

甩着酸痛的手臂時,他周圍有幾個人跑了過去,嘴裏嚷嚷着“真跳啊?”“那還有假,都站天臺上了”之類的話,讓他十分困惑,便拽住了其中一人:“請問,出什麽事了嗎?”

“你不知道?前面那棟樓有個女的要跳樓,都在天臺上站了一個多小時了。”那人匆匆跟他解釋了一句,便跑去看熱鬧了。

白遠本不想去湊這個熱鬧,坐上輪椅之後他一向遠離人群,怕的就是熱鬧沒看明白反而被人群擁擠而受傷,這次也不例外,他剛要往家裏走,突然想起了些什麽。

前面那棟樓?那不就是于曉彤張檸晨住的地方?白遠心頭一跳,有種不祥的預感,連忙搖着輪椅也過去了。

其實二十幾層樓,周圍又被警察和消防隊員圍了起來,白遠的位置,擡頭再怎麽用力看,也是徒勞,他看不到房檐上站着的女人到底是什麽容顏,只依稀分辨得出是一襲白衣,黑發飄飄。

“曉彤!!”身後冷不丁傳來聲凄厲的慘叫,吓得白遠心髒都停跳了兩拍,費力在輪椅上轉過身去,正看見張檸晨沖到自己身邊,就要往樓裏去。

白遠眼疾手快,一把拖住她的腰,他輪椅的手剎是放下來的,整個人卻被帶得往前沖了幾步遠,險些連人帶輪椅的跌在地上。

好在身側的警察及時扶住了他,趁着兩人喘息的功夫,問道:“你們二位是?”

張檸晨吓得語無倫次,白遠是聽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她在說些什麽。

那日于小彤自醫院走後張檸晨追了出去,便想盡一切辦法跟她解釋,可每每這話題提了個頭,于曉彤就轉身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她有心髒病,張檸晨不敢太逆着她,加上這段時間張檸晨所屬的心髒外科十分忙,每每回家都已經深夜了,也不敢打攪于曉彤睡眠,便這麽半冷戰了小半個月。今天她在醫院裏接到于曉彤的短信說要跟她分手,說欠她的下輩子還,匆匆趕回來,就遇見了這麽一幕。

“你先冷靜些。”白遠扯住她的手,說什麽也不松開,“這個時候你湊過去只能刺激她,反而影響救援。”

“這位先生說的有道理,”旁邊的警察和消防隊員表示贊同,“您認識這位要自殺的女士嗎?”

“認識。”白遠點頭回答,“我們算是很好的朋友了。”

“那不如這樣,”消防隊員想了個主意,“您二位随我上去,由這位先生先出面跟她好好談談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這位女士您在天臺後面跟我們隊員在一起,如果她希望見您,您再出面,您二位看,怎麽樣?”

白遠也是心裏着急,自然無不同意,消防隊員簡單講了一下盡量不要刺激于曉彤的話,幾人便乘着電梯上了天臺。

從頂層到天臺上是沒有電梯的,為了讓白遠上去,消防隊員不得已只得背着他爬了樓梯。

剛把輪椅放好扶着白遠坐進去,消防隊員就消失在樓梯後面,生怕給于曉彤一丁點刺激。

“曉彤?”白遠嘗試着問。

“阿遠?”那女孩回過頭來,臉上挂着淚。

“你怎麽在這啊?”白遠明知故問,搖着輪椅慢慢上前。

“阿遠我……”于曉彤眼眶紅腫着,嗓音嘶啞。

“怎麽哭成這樣了?”白遠故作什麽都不知,搖着輪椅離她又近了一兩米,“快下來喝些水。”

于曉彤咬着下唇,搖搖頭,沒動腳步。

那日她之所以得知真相,也是因為張檸晨跟白遠坦白,所以這個時候了,白遠不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他收回來拎着礦泉水的胳膊,嘆了口氣:“曉彤,我理解你的心情,可生命是自己的,你确定要選擇輕生?”

“除了檸晨,這個世上沒人愛過我,可這愛是假的,”于曉彤抽泣着,“就算是我死了,還有誰會在乎?”

“不是這樣的!”白遠柔聲勸慰着,搖着輪椅以龜速前行,“檸晨那日話只說了一半,她不是這個意思的。”

擡起朦胧的淚眼,于曉彤問:“那她是什麽意思?”

“她是因為你的病弱接近你的,她不該瞞着你,這點确實是她的錯,”白遠循序漸進,“但她愛你,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真的?”于曉彤有些懷疑。

舉凡輕生之人,在自殺之前都是猶豫的,那時若是有個人能出來拉他們一把,大概他們不會選擇死這條決然的路。

“真的真的,”白遠連忙點頭,“不信你拿我的手機給她打個電話問問。”

趁着人猶豫的時候,白遠便撥通了張檸晨的手機,自然而然地上前遞給于曉彤,而後停在她身邊。

白遠身上戴着監聽器的收聲裝置,頂樓樓梯間裏張檸晨和救援人員都聽得到,眼見着白遠給自己撥了電話,張檸晨連忙接了起來。

按着救援人員的指示,她深吸一口氣:“曉彤……”

“你還,愛我嗎?”于曉彤澀然問道。

“我愛你,”張檸晨哽咽着道,“曉彤我錯了,我不該瞞着你,但我愛你,我真的真的,很愛你。”

蹲在臺子上,于曉彤抱頭痛哭。

“哭吧哭吧,哭出來就好了。”白遠拍了拍她的肩膀,“檸晨愛你啊,我們回去吧好嗎?”

哭聲漸漸止住,于曉彤突然擡頭,沖着電話吼:“可是我不愛你了。”

她這句話說出來,白遠就有種不祥的預感,這個時候也顧不得是否會驚吓到她,也不知他哪裏來的力氣,長臂一展把她整個從高臺上抱了下來。

不得不說,也幸虧于曉彤病弱嬌小,如若不然白遠還真抱不下來她。

“放開我!”于曉彤哭喊着掙紮。

兩人本就姿勢不穩,随着她每次的掙紮輪椅都在晃動,白遠卻不敢松手,但也沒有別的精力再安撫她了。

就在身後的救援人員飛奔過來時,那搖搖欲墜的兩個人終究“砰”的一聲側倒在地。

于曉彤壓在白遠身上,輪椅壓在他的腿上,那聲骨頭碎裂的聲音,在白遠聽起來,甚是清晰。

林楓趕來醫院時白遠的左手左腿已經打上了石膏,小腦袋低低垂着,看不出情緒。

醫生講了注意事項便放他們回去,白遠疼得臉色慘白還非得去看于曉彤,林楓拗不過他,便推他去了心外的病房。

還沒進病房的門,就看見了裏面相擁而泣的兩個女孩,心放下來了大半,白遠這才任由自家男人開車送他回家。

“為什麽你每次出事的時候,我都不在你身邊?”林楓把人在床上安頓好,情緒低落盯着他手臂上的石膏問。

“不怪你啊,”白遠用右手別扭着姿勢去扯他的袖子,“這次事出突然嘛。”

“我覺得我好像做錯了,”林楓靠的他近了些,把他的左手放在自己腿上,自己扶着人重新靠回墊子上,眼圈通紅,“作為男朋友,我是不是很不稱職?”

“那我也是你的男朋友啊!”白遠搖了搖頭,“我不光不能照顧你,還得要你來照顧我,這麽算起來,其實我更不稱職啊!”

“不是這樣的!”林楓連忙反駁。

“不是這樣的,”白遠順着他的話往下說,“所以阿楓也沒有不稱職啊,你在忙事業啊,我很開心你能在你想做的事情上有所建樹,就像你看到我寫的故事出版一樣開心。”

“你啊……”林楓心下柔軟一片,扶着人靠在自己懷裏,無奈道。

白遠疼得迷迷糊糊的,頭拱在他肩上蹭了蹭,閉上眼睡了過去。

林楓低頭看了看,并沒把他放回到床上,反而就那麽抱着他,享受着繁忙中難得的空閑和溫暖。

春天到了,濱海城的溫度也漸漸回暖,在熬過了那陰冷多雨的冬日,陽光普照的春日顯得十分難得。

最後一次了,林楓想,最後一次讓你受傷。

他低頭吻了吻愛人額頭,這才幫他平躺,轉身輕手輕腳掩上門。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