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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林楓是被手臂上的痛感疼醒的,他一個機靈坐起來,身邊護士眼尖,給他倒了杯水:“你可終于醒了。”

腦子有一瞬間的斷片,他便扯着護士問:“您知道跟我一起送來的那個人怎麽樣了嗎?”

“叫什麽?長什麽樣?”小護士很熱心,“我給你問問。”

“叫白遠,是個截癱病人。”林楓脫口而出。

“啊他啊,”小護士恍然大悟狀,“送去拍核磁共振了,大夫懷疑是顱內出血……”

還沒說完呢,林楓拔了手上的針頭就往外跑,想也不想就奔去了拍核磁共振的科室。

“出院了?”他重複着大夫的話,只覺一陣眩暈。

“對啊!”大夫伸手扶住他,“是有危險的,但病人情緒激動說什麽不肯住院,只能讓他們先回去,你沒事吧?”

擺擺手示意大夫自己還好,林楓走出了醫院大門。

寒風凜冽,傍晚的小雨刮在臉上,很好的掩飾住了他臉上劃過的淚水。

他覺得自己恨白遠,恨他騙了自己六年,恨他利用疾病把自己捆在他身邊,恨他把自己玩弄于鼓掌之間,根本不愛自己。

可到頭來他才發現他恨不起來,恨什麽?恨他騙了自己?可他是真的坐了六年輪椅;恨他利用疾病讓自己寸步不離?可那些病是真的,自己也是自願的;恨自己愛他入骨他卻不愛自己?可若是不愛,那輛車撞過來的時候,他不會想也不想就把自己護在懷裏。

記憶裏那人的懷抱是那麽瘦弱那麽無力,可剛剛明明那麽踏實那麽厚重,撐起了自己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醫生說,救護車到的時候,兩個人相擁着擠在副駕駛座位裏,如果不是白遠護着他,他可能此時已經過了奈何橋了。而最後兩個人能都活下來,真的是個奇跡。

林楓只覺得腦子裏綻開一串煙花,醫生再說些什麽,他就完全聽不見了。

是誰說過來着?

所有看起來像奇跡的事,都只不過是因為我深深地愛着你。

恨嗎?

恨。

因愛生恨。

恨嗎?

不恨了。

因為愛大于恨。

佛說愛是衆生皆苦之源,因愛生貪,因愛生嗔,因愛生癡,因愛生恨,貪嗔癡恨合在一起,便是人間一個愛別離一個求不得。如果不愛,自然沒這麽多恩怨糾葛。

可世人對愛情趨之若鹜,是因為愛又生歡喜,人生在世苦難太多,別離太多,獨獨歡喜太少,而這份難得的歡喜,便是你我活過的證據。

漆黑的房間裏,林楓淚流滿面。

可白遠此時大概已經灰心了吧,他捏着打不通的手機一遍遍執着地撥打着電話號,淚水一滴滴滴在顫抖的手掌裏,像是那人從來都暖不熱的手一般的溫度。

思念如此徹骨,也是在分開之後才有所體會。

把自己整個人扔在沙發上,迷迷糊糊的要睡着時他猛地坐了起來,黑暗中他眼神裏的頹唐被堅定取代。

他心裏說,你白遠戴上了我的戒指,你就是我的人。

只要是我的人,就是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追回來。

追回來求你,重新愛上我。

紐約大學醫學中心裏,白遠平靜的躺在病床上,如果不是胸膛微弱的起伏,怕是要讓人以為他已經不再呼吸。

神經外科的專家在病房外嚴肅的跟白遠的母親講述他的病情。

由于顱內出血量大且出血點複雜,白遠現在情況很不樂觀,如果開顱手術,風險很大,術後的後遺症會很嚴重,有很大的可能性會導致高位癱瘓,雙手功能也會受到影響;但如果不做手術選擇保守治療,日後出血點只可能會更多,顱內出血會壓迫生命中樞,最多,白遠還有不到兩年的生命。

對于白遠的父母來說,這真的是天崩地裂的噩耗,兒子願意與自己冰釋前嫌仿佛是昨日的事,今天就告訴他們兒子今後只能在活兩年和重度殘疾中選擇。

“我的建議是,還是要尊重病人自己的意見,”醫生用标準的美式英語做了結語,“生命雖然是你們二位給的,但最終是屬于病人自己的,他有權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

醫生說完就走了,白遠父母推門進了病房,一左一右扯住他的雙手,神情哀傷且複雜。

知子莫若父,雖然自小白遠便不在父親身邊長大,但近乎是本能的,白遠父親已經預料到了兒子的選擇。

生無可戀,他必然選擇保守治療。

“兩年,足夠了。”

果不其然,白遠醒來後聽到這個結果,淡然一笑:“真好,我還有兩年的時間懷念我和他的曾經,真好。”

母親還要再說些什麽,白遠卻磕了雙眸,拒絕交談。

選擇保守治療,白遠又不願意待在醫院裏,他父母商量了一下,便帶他回了位于皇後區的莊園,那裏遠離嘈雜的市中心,風景優美,氣候宜人,适合養病。

白遠自然沒有不同意,他開始規律作息,清晨起來被護工輔助着吃些溫和的早餐,園中坐坐,放松心情仰望藍天,對着心目中林楓所在的方向無限暢想,中午回去睡個午覺,夢裏都是兩人的一點一滴……

在這條日漸到達終點的生命之路上,他的心終于開始平靜了下來,全心全意的,只是想着林楓。

身體開始衰敗,在一個初秋的下午他完好的另一只胳膊不能自主放在輪椅的控制柄上,在冬日裏的一個清晨他開始握不住鼠标,在第二年春天的一個傍晚,他開始看不清書上的文字……

時日無多,他卻分外安寧。

白遠心裏想啊,在我心裏,終于只剩下他和我,他和我的一點一滴:一個笑容,一句譏諷,一聲嘆息……我可以自私的把其他人全部忘記,只留下他與我相關的一切。第一次沒有任何人可以打擾到我和他,第一次,我什麽都不顧忌的,開始愛他。

當春日悄然過去,紐約到了盛夏繁花似錦的時節,莊園裏,也終于迎來了一位東方面孔。

“林先生。”管家Charles早早站在莊園門口迎接他,臉上是那種标準的微笑。

“你好。”林楓的英語帶着一絲顫抖。

太久沒見,他想瘋了那個人。

“想必張小姐告訴您了之後,您也下了很大的決心才來這裏。”Charles順着他的視線看自家少爺,幽然嘆了口氣。

“總要有些事情處理,”林楓苦澀一笑,“我盡量快了。”

對于白遠的突然失蹤其實很好猜測,兩人一起生活了太長時間,長到白遠的每一個朋友林楓都了如指掌。

不出所料的,最後還是張檸晨吐了口。彼時她跟于曉彤剛剛在荷蘭領了結婚證,準備在那裏定居下來。

“我明白阿遠的心思,”張檸晨電話裏說,“但我更理解你的思念,去找他吧,趁還來得及。”

國內早已走上正軌了的工作是不需多費精力的,林楓只要暫時宣布停筆,而後把管理事務下放到當時共同創建工作室的元老就行了。

勸服他的父母,林楓是用了不少時間。

從前二老疼愛白遠,是因為這孩子是自己好友的兒子,也可憐他小小年紀一身病痛,可驀地得知真相,叫他們如何相信這樣一個心機深沉的人适合跟自己的獨子共度餘生?

可林楓的心意是這輩子最堅定的一次,哪怕當年堅持要學繪畫的時候,他都不止一次的猶豫過是否選擇了一條正确的路。

這次他沒有一秒的懷疑。

都說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為人父母者,所求不過子孫後代平安喜樂,誰又真的想跟誰作對呢?

“去吧,”段雅韻那天幫林楓收拾行李,有些哽咽,“趁他還沒忘記你。”

“他的情形不是太好,”Charles說了說白遠的近況,“最近視力下降得厲害,看什麽都不清楚,醫生強烈建議卧床休息并随時準備手術,但他……”

對于白遠的倔強,林楓是十分有體會的,他深呼吸緩了緩心髒的絞痛:“我能去看看他嗎?”

“當然可以。”Charles側身示意他。

莊園不小,可那條通往愛人的道路卻十分近,不到一分鐘,林楓就已經站在了白遠面前。

白遠看不清他的面孔,甚至就連他的衣着也只能模模糊糊看見點影子,但卻有些本能的心跳加速。

“小遠……”林楓蹲下身來,輕聲道。

白遠明顯怔了一下,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

“小遠,”林楓忍住想哭的欲望,握住了那只蒼白細瘦的手,“我來了……”

微風襲來,這聲音闊別了一年,終于又萦繞在自己的耳畔,白遠淚流滿面,卻道:“你不該來……”

“我說過無論發生什麽事,我絕不離開,你這是讓我打破我的承諾嗎?”林楓紅了眼。

“不是你要離開,”白遠的聲音喑啞,“是我要離開,這不算你打破承諾。”

林楓根本不買他的帳:“可你答應過的,陪我一輩子。”

明明視線裏已經是模糊一片了,可白遠就是能看得見林楓的淚流滿面。

“騙了我六年,事到如今還要騙我?”林楓知道就那麽問,他是不會說實話的,索性合盤而出,“昨天我已經見過你母親了,我什麽都知道了。”

白遠一時覺得頭痛欲裂,閉了閉眼,他記得自己囑咐過母親跟誰都不能說自己的病情,倒不覺得林楓能得到真實的答案:“你知道什麽?”

“我知道你愛我,你怕拖累我,”林楓半蹲不蹲的姿勢別扭極了,索性單膝跪地,輕撫的面龐,“可我還知道愛一個人需要時間證明,不管你怎麽說着為我好,都抵不過陪我一起慢慢變老,一起看滄海桑田,一起從新人變成故人。

小遠,別離開我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

中間有句話引自《步步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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