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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林楓也沒想哭的,可說着說着,那淚水就不自覺的落了下來,還挺丢人的,他摸了摸那人依舊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的素戒:“無論如何,讓我陪着你,求你。”

哭成了個傻子,白遠怎麽說“不行”?可他也說不出來一個“行”,遂就這麽沉默着,不想放棄抵抗亦不想立刻失去這已經思念一年了的溫暖。

“你走吧,”他還是嘆了口氣,“就當做你愛的那個白遠已經死了,如今的我不過是茍延殘喘讓我父母容易接受罷了,我不是你愛的那個人。”

這個勁是一時半會兒別不過來的,林楓沒繼續堅持,伸手去摸了摸他腰上的一片冰涼,皺眉道:“坐了多久了?我幫你回去躺躺吧。”

內心還是對他有所眷戀的,所以白遠并沒出言拒絕,心裏想着,如果明天即将踏上死亡的征程,那麽就讓他沉溺在愛人的懷抱裏吧!

紐約夏季的溫度不會很高,也不如濱海城潮濕,對于白遠這樣的病人來說最适合不過,所以也是最近才允許他在外面逗留時間稍稍長些。林楓駕輕就熟地推着他的電動輪椅往房裏去,在體貼的Charles的指引下順利乘電梯到了位于二樓的、白遠的房間。

剛一進門,方才剛剛整理好的情緒瞬間噴薄而出,淚水無聲劃過面頰,淚眼模糊中,林楓看見了睥睨醫院的完備醫療設備,就明白了愛人如今身體已經弱到了何種地步了。

來之前不是沒有心理準備的,但就是心疼到無以複加,林楓深吸一口氣,是用了很大的毅力控制住讓自己不哽咽出聲。

解開白遠身上的束縛帶,他用原來所熟悉的辦法一手插在白遠腋下,一手托着他的腿彎,林楓橫抱起愛人,卻因為用力過度而往後趔趄了兩步。

懷裏的人太瘦了,瘦到就是說他皮包骨也不過分。

體位的擡高讓白遠難受的閉了閉眼,他的頭頸無力地搭在林楓肩上,鼻尖瞬間冒出了虛汗。

“小遠?”林楓見他臉色蒼白難受的樣子頓時就緊張了起來,站在原地不敢動了,“很難受嗎?”

耳邊像有人用重錘敲打,白遠聽不清林楓在說些什麽,但用腳趾想都知道是在問自己感覺如何,他緩了緩,費力張嘴,用蚊子般的聲音回答:“沒事。”

幾乎是以龜速挪到高級護理床上去的,林楓控制着速度把人緩慢放下,即使這樣,白遠一挨到枕頭,還是疼的悶哼出聲。

因為來之前對白遠的病情做過了解,林楓知道白遠這是頭疼了,便慢慢扶着他的腰,順過他的腿扶他側躺,這才扯過薄被搭在他的胸前:“睡會吧。”

在外面小坐了一會兒,白遠如今視力下降看不清時間,隐約覺得好像是有一個小時了,也是如今身體狀況急劇下降,他還真覺得有些累了,再加上太陽xue一跳一跳的疼,他迷迷糊糊應了一聲,便合上了雙眼。

林楓守在他床邊,貪戀地看了會兒分別了一年的人,而後把自己燙人的視線挪向窗外,靜候着夕陽西下。

掌心一涼,林楓驀地低頭,在自己的手心裏見到了愛人修長的手指。

那手指蒼白泛着青色,冰涼的,安安靜靜放在自己掌心,就像,從未離開過一般,林楓剛剛還有些猶豫自己是否該來的那顆心瞬間堅定了下來。

不走了,他想,生生死死,他這次再不會放手了。

“你想好了?”

會客廳裏,周萦和白翰面對着林楓,只問了這一句。

“想好了。”林楓不顯局促,比起初見白遠父母的時候,如今的他更顯成熟,六年的時光讓他從當年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變成了個沉穩堅毅的成熟男子。一年未見,他就那麽定定的看着兩位已經鬓微霜的人,那是他愛人的親人,是他以後的親人:“我會愛護他珍重他,跟他白頭到老。”

做父母的,沒人不希望自家孩子得到一個知心的愛人,周萦以手遮面,失聲痛哭。白翰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

少年與白翰戀愛,即使迅速結婚也在所不惜,周萦放棄了自己優渥的生活卻換來與兒子的骨肉分離,緊接着愛人與自己離婚,在那艱難的歲月裏,她也不曾哭泣。因為骨子裏是個女強人,她早就習慣了打掉牙往肚子裏咽,而今卻因為林楓的一句話,哭得涕泗橫流毫無形象。

緩慢上前兩步,林楓跪在了二老面前:“我會勸他做手術,我會跟他注冊結婚,我會陪他一輩子……”

周萦哭得更狠了,像是把這輩子都沒流出來的眼淚一起哭了出來,白翰一手摟着近三十年沒摟過得前妻,一手扯着林楓起來,他還留了些理智:“我謝謝你對白遠的愛,可你知道,小遠如今的身體實在是……”

“叔叔,我都知道,”林楓反手握住那只習慣執筆卻抵擋不住蒼老的手,剛剛直起來的身子蹲了下來,與他平視,“無論如何,都不能抵擋小遠是我這輩子最愛,也是唯一愛的人,這樣的事實。”

所謂愛,不過是一種感覺,然而愛到了林楓白遠這種非他不可的境界,大抵這愛便化為了親情化為了執念,下半輩子,下輩子,都是他了。

林楓眼神裏的堅定給白翰很大的觸動,他懷裏抱着痛哭的、自己最愛的女人,突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很是可笑,為了所謂的前程而放棄了摯愛,選擇與一個不愛的女人結婚。

可往事如煙,他已經無法回頭了。

白遠睜眼的時候窗邊已是陽光普照了,他記得昨天睡得很早,可今天卻醒的很晚,暗自嘆了口氣,越來越嗜睡說明自己越來越虛弱,他對于自己的身體狀況心知肚明。

沒多少時間好活了。

恍惚間他覺得自己好像做了個美夢,白遠費力按了按床邊的鈴,三兩個護工魚貫而入,他模糊的視線裏瞄到了好似有個西裝的身影,便在護工幫他起床的間隙,喘着粗氣道:“Charles,我好像夢到了林楓。”

白遠這一年來無事總是跟Charles說從前的事,也好在這個管家夠閑也夠八卦,這一年來對林楓算是十分熟悉了,他站在床邊抿着嘴笑,虛浮着白遠的胳膊:“那可不是夢。”

幾人合力抱着白遠坐上輪椅,本來好好的,聽到這句話白遠已經被按摩的很好的雙腿突然受情緒影響,劇烈彈跳了起來,白遠忍着疼,問:“你說什麽?!”

“他說,這不是夢。”林楓幾步走過來推開他身前的護工,蹲在他腳邊順着筋脈壓着他的痙攣。

饒是視線不清,白遠依舊一眼就看出了愛人的身影。

原因無他,太熟悉了。

“阿楓……”白遠好不容易緩過這口氣來,在氧氣面罩下吞吐着呼吸,“你……”

“慢點。”林楓順着他的胸口,見人恢複平靜才柔聲安慰,“先洗漱吧,有什麽事我們一會兒再談。”

即使分開一年了,林楓依舊記得白遠的小潔癖,這讓輪椅上的人愈發的嘴裏泛苦,發愁如何趕走這人。

早飯是完全按照白遠胃口和生活習慣來的,對于林楓來說實在是不夠瞧,好在Charles善解人意,體貼地吩咐廚房多準備了一份三明治,這才沒讓他餓肚子。

白遠的早餐是一份煮出了米漿的大米粥,裏面混雜了細碎的肉沫和青菜,林楓兩個三明治下肚,扭頭回望發現在護工的幫助下白遠連半碗粥都沒吃完,便主動接過了碗和勺子:“慢點。”

仿佛被他的聲音吓了一跳,白遠往後瑟縮了一下,猶豫了一會兒才張嘴接了。

上次被愛人喂東西吃是什麽時候白遠已經不記得了,他覺得,即使下一秒就要說再見,現在能享受得到如此的待遇,能讓他覺得他們兩人之間至始至終是沒有隔閡的,他就心滿意足了。

“小遠,”院子裏林楓推着他院中散心,過了好一會兒才斟酌着開口,“我想我們需要談談。”

該來的總會來,白遠想着這麽句話,便點了點頭,面沖着林楓:“好。”

“之前突然知道你對我撒了個彌天大謊,我是震驚且憤怒的,”林楓深吸一口氣,回憶起人生中最灰暗的歲月,實在不是什麽愉快的經歷,但這話要是不說開,可能白遠一輩子都繞在裏面出不來,“但,随後發生的事讓我明白,這個謊言裏我也有份,是我沒給你足夠的安全感,才促成了你後來的行為——”

“——別說了!”白遠打斷他的話。

這劇本不太對,明明是自己說出的謊話,為何到了林楓嘴裏就成了他的錯了?這讓白遠不能接受:“是我騙了你,這是事實,你別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這一幕似曾相識,多年前在白遠第一次住院的時候,這段對話就曾經以另外的模樣出現過,而今不過換了個語境,不換的卻是相愛雙方的人,和他們之間互相關懷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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