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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聶懷恩一時楞在當場不知該如何作答,他從未見過這種表情的白折溪,神色之中帶着些許淡淡的懇求與猶疑。

聶懷恩頓了頓,方靜下心來:“...清溪哥哥,我與你皆是男子...我,我怎可嫁你?”

“那又如何?”白折溪似是早就料到聶懷恩有此一問,依舊是一臉坦然:“世間情愛之事哪裏又是我們做得了數的?喜歡便是喜歡了…”

見聶懷恩沉默不語,白折溪便又接着道:“更何況,哪怕是當今聖上,便也有寵幸之致的男姬。真龍天子尚且不論,你我又何必去管那許多?”

聶懷恩心中惶恐,見他連皇上都搬了出來,更是不知如何回答:“可…可我…”

白折溪垂目而立,笑如春風:“不過,我自深知,感情之事不可勉強。你既不願,我也不會逼你…”

白折溪探出手去,輕輕摸了摸聶懷恩的額頂,笑了笑,繼而轉身輕輕地走出門去。

聶懷恩注視着白折溪轉身離開的身影,嘴唇微張,卻幹啞着喉嚨,說不出話來。

他自然知道,現今的文人貴族頗好男風,雖明着不說,但不少人背地裏多少都有些個說不清道不明的藍顏知己。

聶懷恩倒也從來沒有苛責和歧視之意。只不過話說回來,當這種情狀套在自己身上之時,聶懷恩還是控制不住慌亂起來。

他從未想過,為何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名冠天下的碧淵公子愛慕自己多年,還欲與他結成百年之好——聶懷恩不明何故,只覺得心中止不住地恐慌…

可接下來的事态發展,卻并未如聶懷恩想象的那般,令他無可适從。

白折溪待他依舊如故,每日吃穿用度皆和以前無二致——并未更親近一分,也毫不冷落。

每日吃食對飲,白折溪神态自若,與聶懷恩高談詩書聖道再不提那日之事半毫。

而白折溪應允之事,他倒真如自己所說的并未食言——他每日給聶懷恩帶來消息,告訴他已經接洽到了聶家家主一行,正遣家人帶着快馬加鞭往此處而來。

聶懷恩其實不明所以,不知為何向來畏首畏尾的聶家家主竟會聽信白折溪所言,遵照他的指示行事。

不過好在,聶懷恩相信白折溪不是壞人,至少在聶懷恩的心中不是,無論有何隐情,聶懷恩都覺得白折溪自有他的道理。

更何況,僅憑幼時相交便願意舉家之力幫襯聶氏一族。此情此意,聶懷恩當真感恩在心,哪裏還會存有懷疑之意。

并且,白折溪竟也對自己恪守本分,對聶懷恩再無任何唐突的撩撥。

時夜已深。

聶懷恩請紅袖姑娘給自己溫了一壺黃酒,獨坐月下涼亭,對影成雙。

白折溪自三日前離府,說是到城外去接聶家的家人,讓聶懷恩在家中好好休養切勿勞累。

可城郊距離白府不過三十餘裏,即便是游山玩水悠哉行路,也不至于三日不歸。

聶懷恩招來府中主事卻也問不出什麽所以,說要備馬出府去尋,卻也被丫鬟小厮絆住勸說生怕他重傷未愈新生事端...

白折溪無父無母也尚未婚配,白府中其他的主人也都不在此地。現下他一日未歸,家仆們自發地把聶懷恩當做半個主人,遇事不知如何是好,便都拿來讓他決斷。

聶懷恩從不是虛禮糾纏之人,見白府此般境地,便主動挺身而出,替白折溪擔起這個家來。

聶懷恩曾問過紅袖,為何白府的家丁都對自己如此寬容。

卻見紅袖捂唇一笑,然後一言不發牽着聶懷恩穿過回廊到達了一座零落的別院門前。

“公子您且進去看看吧?看完你便都能明晰了...”

別院的門,老朽得看上去年久失修,但那雙耳鍍金的門環卻被摩挲得光亮無比,可見常有人來。

聶懷恩推門而入,伴着老舊失修的木門發出悠長刺耳的嘎吱聲,一眼就望見了正堂側邊,那幅等身的巨幅畫像——上面畫着的,赫然是聶懷恩舊時的樣子。

聶懷恩心中一凜,幾步走上前去,見畫的左下角用小楷提着詩句——“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這是李白的詩,描繪的便是入骨的相思。

聶懷恩這才發覺,這方院子竟與二人小時候偷偷出府游玩時偶遇的那個院子極為相似,都是泥胎零散的門廊和儉樸的裝飾,甚至連門上剝落的舊漆,都隐隐有些相仿之意。

白折溪雖貿然向他表示過,想要與他結為百年的意圖,可聶懷恩卻從想過,他竟對能自己癡情至此——甚至還修葺一方別院來盛放對聶懷恩多年的深情…

官家公子與小倌妙人的風流韻事聶懷恩聽過不少,但他也知,這些所謂的相守相知多不過一時新鮮罷了。如今聶家落魄,聶懷恩自然覺得低人一等,想着白折溪的“可願嫁我?”,想的莫不是金屋藏嬌的把戲,可如今看來,卻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聶懷恩當下便羞紅了臉,突然有些不知該如何自持。

十年前的那個雨夜,聶懷恩當然記得。

他與清溪哥哥兩人便是在院子裏互相交握着雙手,彼此依偎喋喋不休地說着童言稚語。

那時的小豆子乖乖蜷在清溪哥哥的懷裏,被他的大手把自己的小手包在中間。

他在雨夜裏楚楚可憐地仰着下巴,望着清溪哥哥那燦若星辰的明眸,一本正經地說道:“我長大後一定要嫁你為妻…”

年幼的顧清溪笑得燦爛無邊,他把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小豆子加緊抱住圈進懷中,伸出食指來輕點他微翹的鼻尖:“那你可記住了,不許食言。”

......

聶懷恩摸索着那副看上去已然經歷了數年風霜,顯得有些黯淡發黃的挂畫,望着上面自己明眸皓齒的模樣,忽地就模糊了雙眼。

上面是幾年前,聶懷恩考上武舉時的畫像,那時的他,年紀輕輕又相貌堂堂,騎坐在高頭大馬上器宇軒昂。

聶懷恩曾天真以為,全然可憑一人之力,挽狂瀾救逐年衰沒的聶家于水火...卻沒料到自己反倒深受牽連,還未上任便接到皇上旨意——對聶氏一族後人永不錄用。

......

而清溪哥哥呢?

在自己巡街之時,他可是隐于衆人之中,默默望我志得意滿的樣子?

而當得知自己落魄潦倒,他又是如何打探消息,救我于危難之中?

回憶起過往種種,聶懷恩不禁心中焦灼起來。

說好的聶家卻也遲遲未到,聶懷恩心中不免生起不祥之感,怕是自己給白折溪招惹了大事——月前城郊的那次突如其來的劫道一直讓聶懷恩難以釋懷。

那段路向來人煙稀少,此前從未聽聞曾有綠林出沒。官府接到報案後,也去往官道兩旁的密林搜尋過幾日,卻并未發現劫匪出沒的蹤影。

雖未明說,可聶懷恩知道,那夥人恐怕就是沖他而來的。

聶懷恩端着酒壺越飲越不是滋味,當下便覺與其守株待兔不如自己親自去尋。

于是他再飲了最後一口,便悄然回房翻出一柄稱手的匕首,貼牆而行。

白府的回廊很長,雖已是夜裏,卻也少不得巡邏的家丁來回巡視。

聶懷恩沿着廊道的溝渠俯身慢走,躲過一撥又一撥巡夜的侍衛,才終于來到白府西苑的側門。他左顧右盼生怕被人察覺,一邊叼咬着一直攥在手心的匕首,一邊拉開門上輕扣的門闩。門并未落鎖,立時便被聶懷恩輕輕推開擱到一旁。

他蹑手蹑腳地探身出去,又緩緩回身虛掩房門。

然後他突然聽見噠噠的馬蹄隐隐從身後響起,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了牆側拐角的邊沿。

聶懷恩繞過去一看,發現竟然是白折溪的汗血寶駒,而馬背上誠然還托着一具血肉模糊的軀體。

他提着匕首近身而上,這才看見那人鞋面上隐隐散出的熒光。聶懷恩認得那光,那是纏着金線繡出來的鞋面——白折溪最喜愛的一雙鞋。

“清溪哥哥?!”聶懷恩吓得渾身顫抖,霎時把匕首扔在一旁。

“清溪哥哥你別吓我!”他撐住馬背,将白折溪抱了下來,卻一個重心不穩,導致雙雙跌倒,被早已暈厥過去的白折溪狠狠地壓在了地上。

“你醒醒!清溪哥哥,你快醒醒!”聶懷恩輕拍着他的雙頰,突然被溢滿全身的血腥滋味吓得渾身發抖:“你不要死!你千萬不能死...”

他緊緊抱住身上生死不明的那人的腰肢,控制不住自己,終于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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