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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拒哭

楚謹朝沒說話,繞開舒臨安,站在窗邊看向外面的操場。

但雨霧朦胧,玻璃窗上起了一層霧氣,他看的模糊,伸出手抹去那些白霧,露出一片幹淨的玻璃,印出的卻又是舒臨安那雙正在翻繩的手。

楚謹朝站在舒臨安的側後方,看他玩着翻繩的手法熟練異常,即便已經一個人玩了幾分鐘,手指的靈活度依然沒有降低。

楚謹朝把視線又往舒臨安的手上多挪了幾寸,那十指上殘留的許多細小傷痕在他眼前一晃而過。舒臨安猛地扯下了手裏的紅繩,放在桌上,面向楚謹朝,“你吃過飯了嗎?”

舒臨安臉上的五官輪廓不留餘地貼着骨頭長,皮膚很薄幾乎沒有多餘的肉,很瘦。見他第一眼的時候很容易把他當瘦弱的類型去對待。

但現在他面對面和楚謹朝站着,個子卻比楚謹朝高出了很多,根本無法讓人把他和弱小之類的詞語聯想到一起。

可舒臨安又的确很瘦,他高大的身軀只是剛好夠把身上的校服撐起來,就像一架空蕩蕩的枝幹,上面殘留着幾片僅剩的枯葉,比凋零過後的樹樁,更加頹然。

楚謹朝出神幾秒,搖了搖頭。

舒臨安從桌洞裏拿出一個兩層的飯盒,放到楚謹朝的桌面後,重新坐下,拿起面前的細紅繩,又開始一個人埋頭玩翻繩。

“你這是幹什麽?”楚謹朝看着飯盒發問。

舒臨安有些不敢看他,頭埋得更低,“你沒吃飯……”

他說這話時的音腔比之前還要啞上幾分,落進楚謹朝的耳朵裏,就像是哭過一樣。

楚謹朝默了半晌,反手關緊窗戶,“我自己會買。”

舒臨安悶頭不語,像是把全身心都灌注到手裏的翻繩上。楚謹朝也再沒說話,從書包裏拿了飯卡,出了教室。

下午的課過的很快,中午發生在他們兩人之間的小插曲像是沒出現過一樣,兩張桌縫之間依舊擺放着一本教科書,楚謹朝和舒臨安的頭挨的不遠也不近,看起來毫無芥蒂。

放學之後,楚謹朝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醫院。

在醫院進行了例行檢查之後,他跟随護士到了主治醫師的辦公室。醫生拿着他的片子看了一會兒,說:“恢複的比之前好了很多。”

楚謹朝想起在數學測驗時産生的狀況,将其說給了對方聽。

醫生聽完不贊成的搖了搖頭,“你太操之過急了,神經方面的修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你現在還不能強迫自己的大腦去進行高強度的勞動,那樣只會适得其反。我還是建議你适當進行體力運動,讓大腦充分得到休息,保持放空是最好的狀态。”

和主治醫師交流過後,楚謹朝拿了處方去開了藥,打車又去了另一家私人心理診所。

接待楚謹朝的是位三十出頭的青年,姓蒙,是診所的股東,為人十分和善,和心理疾病患者很容易拉近距離,所以也是診所的招牌。

蒙醫生臨時收到楚謹朝的預約有些詫異,見人到了診所,說:“真意外。”

楚謹朝放下書包,在沙發上坐下。蒙醫生在裏間問他:“喝什麽?”

“水。”

蒙醫生卻倒了杯熱牛奶給他,“多喝奶,有助于提高免疫力,補充大腦營養。”

他在楚謹朝對面坐下,不像普通的心理醫生一樣進行例行詢問,反而很随意的開口道:“又是為了恢複記憶的事?”

楚謹朝不置可否,蒙醫生在他臉上看了一圈,攤手道:“恢複記憶這事可真不是我能說了算的,不過我是按小時計費,也不能白收你家裏人的錢。不如講講你重返校園生活,感覺怎麽樣?”

楚謹朝面無波瀾,“沒感覺。”

“還是和之前一樣,對人事情緒都感知的很模糊?”

“是。”

“我能否把這一現象歸結于——”蒙醫生指了指自己的腦子,“你現在處于恢複期,按你主治醫師的建議,應該是讓你的大腦最好長期處于放空狀态,所以你對周圍的一切感知模糊,也屬于正常現象。”

楚謹朝輕點了一下頭,“大概。”

蒙醫生比了個“ok”的手勢,“那我們再來聊聊別的?比如有沒有遇到新朋友,發生讓你在意的事情?”

楚謹朝聞言頓了一下,搖頭說:“沒有。”

蒙醫生無奈的笑道:“那我還是應該給你提提建議,維持适當的人際關系對現在的你來說有益無害。敞開心扉與人交往,說不定能改善你現在對周圍漠不關心的态度。當然,我知道這并非你本意。”

翌日上學仍舊是雨天,學校前門密密麻麻的擠滿了一群進校的學生,楚謹朝看了一眼,就轉身繞到了學校後門,人減少了很多。

離早自習還有四十分鐘,教學樓下停着幾輛垃圾車。清潔工人從樓梯間提着垃圾下樓。

垃圾袋口沒封,清潔工人下樓颠簸時,裏面的垃圾也跟着翻滾。楚謹朝側身給人讓了路,視野中陡然出現一個兩層的飯盒,黑白相間的格紋,在清潔工人下一次的颠簸之後,又被其他的垃圾淹沒。

楚謹朝面無表情的移開了視線,往教室裏走了。

一周平靜乏味的過去,天氣也終于放了晴。

操場上還彌漫着上周雨後濕熱的水氣,但這并不影響每周一節體育課上學生們高昂的熱情。

善人高中有為學生專門配備的運動服,六班的人早在午休的時候都全部換上了。

佟晖除了第一天上課遭受過楚謹朝的冷遇後,後面又主動幾次邀請過對方吃飯幹別的,雖然還是被拒絕,但絲毫沒影響到他對楚謹朝熱情的态度。

他抱着籃球走到楚謹朝面前,下巴往籃球場的方向揚了揚,“那個,一起打籃球?”

六個挨着的籃球場,有三個已經被其他班的學生占領。六班的幾個男生守着一個球場,眼神直挺挺的往楚謹朝和佟晖這邊看來,樣子迫切的很。

還沒打上課鈴,楚謹朝說:“老師不集合?”

“我清點一遍人數就行了,這節課是下午最後一節課,老師的習慣是最下課前的五分鐘集合點名。”佟晖摸了摸鼻子,笑着說:“以防同學全跑去食堂偷懶吃飯了。”

楚謹朝很快答了好,倒讓佟晖有些意外。楚謹朝跟着佟晖一路小跑去籃球場,和六班的幾個同學聚首後,楚謹朝還是說了句:“我不怎麽會打。”

佟晖毫不在意,“我們也不會,就打着玩玩!”

楚謹朝點了點頭。

高二(一)班的教室即使是在課間,依舊安靜的只有筆觸紙的沙沙聲。

坐在靠窗位的不知道是誰先小聲嘀咕了一句:“那是楚謹朝?”

莫袅停了筆,往窗邊看過去,夏協和幾個人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圍到了窗外,有人笑罵了句:“操,楚哥球技怎麽還是這麽爛!跟小學生一樣!”

夏協抱着肩,也笑:“誰都有不擅長的領域,謹朝又不是神。”

“哈哈哈哈……”笑的最兇的是秦科,“老夏說得對,人楚哥又不是神!都是你們幾個平時把楚哥當神一樣供着,現在見到神跌落神壇都受不了了吧哈哈哈!”

秦科的手扶在窗沿上笑到快直不起來腰,夏協給了他肚子一下,“謹朝只是運動神經不發達,被你踩着尾巴笑瘋了?”

秦科捂住嘴憋笑,“哪能啊,就、就是……”他說到這裏又忍不住往籃球場上追着球跑的楚謹朝看了一眼,噗呲一聲,“哥對不起!”

“萬年二十二你可閉嘴吧!”班級裏有女同學替楚謹朝抱不平,“你們整天打籃球一身臭汗的臭死了,楚謹朝人那是溫文爾雅少年郎,跟你們可不一樣!”

二十二是秦科的年紀排名,他也算是個奇人,從高一開始無論年紀排名怎麽變動,但他卻一直盤踞二十二這個名次上,不退不進。

當然,平時同學喊他二十二,都有調侃的意思在。

在一班對楚謹朝有好感的女生衆多,不單單是因為他成績好人也長得好,還有一個衆所周知的原因。

秦科朝那個女同學壞笑了一下,“張蓓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怎麽想的,不就是貪圖我楚哥聲甜貌美嗎,真是□□熏心!”

張蓓蓓的臉唰的一下就紅了,坐在她旁邊的女生忍不住幫了句腔,“楚謹朝是學校播音員,他聲音好聽沒錯,但又不是每天只有我們女生在聽他的聲音,你們這些男生不也聽了嗎?□□熏心反彈!”

整個班上的人哄堂大笑,秦科臉上挂不住了,半天憋不住一句反駁的話。

夏協替他解了圍,“謹朝的聲音辨識度很高,最近有個高一的新生去播了他之前的欄目,我聽過幾次,不是他的聲音都感覺不怎麽習慣。”

他把話題引向了廣播臺的欄目,女同學們對這個話題尤其關注,一下子便把火力點從秦科身上移開,轉而讨論起欄目的新播音員。

莫袅踩着上課鈴的尾巴去了趟衛生間,回來時在靠窗的走廊上站了一會兒,籃球場上的身影你來我往。

上課鈴響了,他轉身回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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