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換哭
車穿梭在霓虹夜色中, 楚穩把着方向盤,時不時從後視鏡裏去看自己兒子的臉,“餓不餓, 想不想吃點東西?”
楚謹朝搖了搖頭, “你送我回家吧。”
楚穩從車廂裏拿出一把鑰匙,遞給他,“爸爸這次回國,給你買了一套房子, 你在那個家裏要是住的不習慣,可以随時搬出來。”
楚謹朝沒去接鑰匙, “莫叔叔對我很好, 我住院的時候他經常來醫院照顧我,弟弟也是。”
楚穩聞言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他單手推了下眼鏡, “爸爸可以跟你解釋……之所以沒在你出車禍後第一時間趕回國來看你, 是因為爸爸的公司出了很大的漏洞,不解決公司就會面臨破産, 所以這才……”
楚謹朝之所以不認識楚穩這個父親, 乃是因為從出車禍到現在, 這個父親從沒有來見過他一面,甚至連一個電話都沒有,母親溫莘也從沒有在他面前提起過關于他親生父親的只言片語, 楚謹朝曾一度誤以為他的親生父親, 早就不在人世了。
但眼下出現在他面前自稱他親生父親的楚穩, 讓他明白事實并非如此。
“我明白, 你不用解釋。”楚謹朝看向窗外,“你忙。”
忙到他離出車禍後的一年, 才出現。
楚穩的解釋顯得格外蒼白,前方紅燈,他踩了剎車拉下手剎,轉身拉開楚謹朝抱在腿上的書包,把那串鑰匙放了進去,“作為你成年之前,我這個不稱職的父親送你的成年禮物之一。”
說完又替他拉好拉鏈,回頭繼續開車。
給不了孩子的精神與愛的滿足,便用物質去彌補替代。楚穩的做法在這一點上,倒是和前妻溫莘,別無二致。
楚謹朝隐隐約約意識到,以前的自己為什麽會長成那樣的個性,又為什麽會患上情感缺失症這種罕見的心理疾病,并不是毫無征兆的。
車內安靜,親生父子并肩坐着,卻如陌生人一般相對無言。
楚穩拉了拉領帶,長長吐出一口氣,“我這次回來,不只是單純的來看看你。”
又是接放學,又是送房子,鋪墊了這麽久,現在才開始進入正題。
楚謹朝還是不接話,只安靜的聽着,楚穩繼續說:“你從小在國外長大,不論是生活和思想都已經習慣了國外的節奏,我這次回來,是想把你帶到國外,跟我一起生活。”
他說到這裏,不知想到什麽蹙了蹙眉,“當初和你母親離婚,她拿到了你的撫養權之後我原本以為她會把你帶在身邊到米蘭生活。沒想到她卻把你帶回國,還和以前的高中同學結了婚,給你找了個繼父……”
“莫叔叔他對我很……”
“他對你再好,你也沒有叫過他一聲爸爸。”楚穩打斷他,“你是我唯一的兒子,那個莫铮也有自己的兒子。你現在大了,他的兒子年紀也不小了,我很難認為他能兼顧到你們兩個的未來,而我作為你的父親,總要為你的未來打算。”
楚謹朝沉默,半晌說:“這件事,你有和我媽媽商量過嗎?”
楚穩眉心又蹙幾分,“你母親,是一個事業心非常重的女人。這麽大的兒子不養在身邊照顧也就算了,還讓你出了車禍,雖然你現在沒事了,但作為父親,我已經不放心把你放在你母親身邊了。”
這樣的口氣,顯然是沒和溫莘商量過,自己下的決定。
楚謹朝臉上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做出什麽表情才好,他閉眼想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說:“我想去一個地方。”
欄杆攔住了車輛,保安從亭子裏走出來,看了看車牌號,眼生的很,納悶道:“請問您是哪一戶的戶主?”
不等楚穩打開車窗,楚謹朝先下了車,保安一看見他立刻笑了,“小同學,這麽晚還來找朋友啊?”
楚謹朝點了點頭,“開車的是我爸爸,我們能把車開進去嗎?”
保安聞言為難道:“這可不行啊,物業有規定,陌生私人車輛是不允許開進小區的。”
“那我單獨進去可以嗎?”
保安連連點頭,熱情的給他打開門禁,“你當然可以啊!你可是老熟人了!”
楚謹朝讓他爸把車開到路旁等他,自己進了小區。
找到熟悉的獨棟小洋房,他跑上前按響門鈴,但門鈴也不知道是壞了還是沒電了,按不出聲。
楚謹朝便拍着門大喊:“舒臨安!舒臨安——”
他一連拍了好幾分鐘,邊拍門邊喊,掌心都拍到有些發紅了,那門裏邊,卻一點聲音都沒有。
“拍一下就夠了,還一直拍!明顯不在家,大半夜的別擾民了!”隔着幾十米開外的另一棟住戶,不滿的發聲。
楚謹朝垂着頭在門口站了很久後,握緊了敲門的手,失魂落魄的離開。
回到車上後,楚穩明顯察覺到自己兒子的不對,思忖着如何關心幾句,兒子卻忽然擡頭望着他,“你很有錢嗎?”
楚穩愣了愣,随後輕咳一聲,正了正衣襟,“爸爸我有家産等你繼承。”
“那你是我爸爸嗎?”
“我當然是啊!”
“你既然是我的爸爸,那你能不能幫幫我?”
楚穩正色,轉頭看向他,“遇到什麽困難了?”
“我有一個很要好的朋友……他突然休學失蹤了,也沒有告訴我原因。”楚謹朝低落的組織語言,“剛才我去敲了他家的門,他也不在家裏。他沒有父母,又生病了,我很擔心他……”
楚穩鏡片後有精光一閃而過,“所以你想讓爸爸幫你找到你這個朋友?和他見一面?”
楚謹朝點頭道:“是的。”
楚穩坐正了身體,右手搭在方向盤上慢條斯理的敲着,像是在思考什麽。
楚謹朝注意到這個細節,這個父親給他最直觀的印象像是個風度翩翩的紳士,跟錢財經商這樣市儈的字眼毫不搭邊。
可現在楚謹朝卻覺得,這個父親卻化身成了精打細算的商人,眼下正在盤算,如何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是以父子連心這句話,确實不是毫無根據的。
“兒子,爸爸現在要給你上一課。”楚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笑道:“成年人的世界,不付出相同的代價,是換不來等價的東西的。”
楚謹朝眼皮跳了下,心底已經猜到這個“代價”是什麽了,“你要我和你去國外?”
楚穩心情不錯的點頭,“聰明。”
楚謹朝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問他:“別人家的父親,也會向這樣對待自己的兒子嗎?”
“別人家會不會我不知道,但在我們家,就是這樣。”楚穩順手摸了摸楚謹朝的頭,嘆氣道:“你遲早是要經歷社會的血洗的。”
言下之意等于,不如現在先在家裏血洗一番,早點領教,以後就習慣了。
楚謹朝擰起眉心,“莫叔叔對我好,從來不要求我為他做什麽。”
“莫铮那是溺愛,捧殺……”楚穩不愧是商人,巧舌如簧颠倒黑白的功夫都是拔尖的。
他貶低完了繼父後,又不忘開始擡高自己生父的無私,“你要學會透過現象看本質,這件事說起來是交易,但實際上還是我這個做父親的想要彌補你,為你能擁有更好的未來打下基礎。”
他拍了拍楚謹朝的肩膀,“爸爸給你的路已經鋪好了,你以後再也沒有後顧之憂。”
楚謹朝又陷入沉默,楚穩今晚說的話已足夠多,并不想再給他施壓,啓動了車一路往回。
等車快要開到目的地了,楚謹朝終于出了聲,“我想先見到他。”
楚穩笑了一下,“和好朋友做最後的道別?”
楚謹朝唇動了動,音量驟然低了許多:“算是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