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
夏夜多雨,朱朝陽聽着窗外一個又一個悶雷,翻來覆去睡不着,最終下了床,拉開堵在門邊的椅子,走了出去。
主卧的燈還亮着,朱朝陽敲了敲房門,裏面答了聲進,朱朝陽擰開門。
張東升還在改卷子,旁邊已經碼了一排厚厚的紙。
“還在改?”
“怎麽還不睡。”
“睡不着。我幫你改點吧,我左手也能寫字。”
“行。”
張東升随手捏了一沓試卷放過去,從筆筒抽出另一只紅筆。
暖熱臺燈下,張東升整個人像是鍍了層淺色的金,西裝褲包裹着修長的腿垂在桌下,襯衫開着,不像平時苦行僧般扣到最上面一顆,露出裏面白色背心,隐約透出些肉色,不可言說的禁欲味兒。
朱朝陽眼神暗了幾分,移開目光,拿着紅筆默默改着,過了會,他問,“你老婆怎麽沒見回來過?”
張東升筆沒停,誠實道,“我們在辦離婚。”
見他面色如常,朱朝陽試探道,“你不挽留嗎?”
“沒必要。”
(二)
最近天氣總是悶熱,惹得人心煩。
陰着好幾天終于下了雨,憋了好久的雨來勢洶洶,要把天下塌,想起張東升沒帶傘,朱朝陽取了門口的雨具下了樓。
朱朝陽從樓道窗戶往下望,潰爛泥濘的路被雨水沖刷的破舊不堪。
窗下突然閃過熟悉的身影,公文包舉着頭頂匆匆而過。
朱朝陽加快腳步下了樓,走到電梯拐角處,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頓時停了,折回角落。
“張東升,我們好好談談行嗎?”徐靜化着精致的妝容,挎着包拎着車鑰匙。
張東升臉上還挂着雨滴,後背濕了一大片,眼神沒放在她身上,繼續走,卻被徐靜拉住。
“別這樣行嗎。”
徐靜眼神似笑非笑,有些憐憫,“這樣就沒意思了。”
“有什麽不能在電話裏說?”張東升皺眉,抽回自己的手。
“當然,說不過三句你就挂斷。”徐靜從包裏掏出離婚協議書,“你拿上去簽個字,我在這等你。”
張東升平靜的望過去,“你覺得公平嗎?”
“公平?”徐靜嗤笑,“你怎麽好意思在我面前提公平,我嫁給你這麽多年,過得幸不幸福,你心裏比我更清楚,我的青春全給了你,你還想奪走什麽?你還是個男人嗎?”
張東升什麽都沒說,拿過這兩張紙,對折,從中間撕下去,再對折,直到撕成碎片,往雨中一抛。
“那就是沒法談了,我的律師過幾天聯系你,房子在我名下,看在夫妻一場的份上,讓你住幾天,打完官司你就搬出去吧。”徐靜面無表情轉身去了地下停車場。
(三)
陽臺上一束燈光打下來,小矮桌上擺着幾罐啤酒,張東升沒說話,陰郁的臉上黑明難辨,只悶聲喝酒。
朱朝陽憋得慌,幾次欲言又止,卻又不知如何說起,懊惱的拿過一瓶啤酒,對着嘴喝。
“你不能喝酒。”張東升望向黑夜,語調恹恹。
“少喝一點沒事。”朱朝陽卻沒能繼續喝,因為張東升已經奪了他的酒瓶,全然倒進自己的玻璃杯裏。
看着他一杯又一杯的喝悶酒,平靜的像暴風雨前夜,朱朝陽終于忍不住了,“你冷靜點行不行?”
寂靜的夜裏猛然拔高的語調顯得很莫名其妙,朱朝陽有些後悔。
張東升疑惑問,“你哪裏看到我不冷靜了?”
“反正別瞎想些有的沒的。”朱朝陽躲閃着他的眼神。
“哦。那你說,我在想什麽?”
張東升這個人有時候明知故問的很,明明是個老狐貍偏偏扮成嫩兔子,還能做出一種無辜感來。他撐着下巴,上半身靠過來,眼裏噙着似笑非笑的水光,酒流下來打濕在胸脯上,白襯衣緊貼在胸前兩點若隐若現。
朱朝陽咬着牙,“有什麽不能放下的?至于喝得醉醺醺在這耍酒瘋!你就那麽在意她?”
“你都聽到了?”張東升笑了,在暗夜裏幽幽的,“小屁孩,你懂什麽。”
朱朝陽徹底怒了,不管是他稱他是小屁孩,還是語氣皆是嘲諷不屑,都讓他胸腔燒起怒火,“我不懂?”
他的胳膊已經好的差不多了,猛地撲過來,欺身壓上來,連帶着桌子也被撞翻,酒瓶摔碎在地上。
張東升确實有些醉了,沒絲毫防備,被壓倒在軟墊上。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朱朝陽死死捏住他的脖子,脆弱的血管被他一捏就鼓起來,他最喜歡的數學老師輕而易舉就能被他掐死,“你就是個惡魔!變态!”
他還給張東升留着喘氣的機會。
“你的手好了?一直在瞞着我?”張東升笑着咳了起來,“對,我就是個變态,我見到你第一眼時就想好把你埋哪兒了。”
朱朝陽瞪大了眼,手勁兒更大了幾分,“可惜你沒有這個機會。”
“你這樣,這樣掐死我沒意思。”張東升咳嗽着,摸到一個玻璃碎片,舉起來,聲音循循善誘,“用這個,往這割,大動脈,劃一刀,血就像井水一樣噴出來。”
“你住口!”朱朝陽眼神變得怪異,大吼着。
“你比我強多了,也變态多了。”張東升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評價道。
“你住口!閉嘴!”朱朝陽一把拍下他手裏的玻璃片,猛的撲上去,啃着這個喋喋不休誘人犯罪的嘴。
不多時兩人嘴裏都彌漫着一股血腥味兒。
(四)
距兩人不歡而散已經有三天了,其實仔細想想,張東升對他還是不錯的,不管是不是因為,為了堵住他的嘴不追究後續車禍賠償,他都做的仁至義盡了,除了偶爾有些神經質,每天好吃好喝伺候着,還給他買了個新手機辦了個手機卡,而他那晚上還那樣欺負他,啃咬着他的嘴活活要把他吃了,啃完以後,張東升臉都扭曲了,瞪紅了眼,明明剛才還惡狠狠要他割自己喉嚨,這一秒又像受天大的委屈,大喊,“我對你不好嗎?!你還想幹什麽?”
罵了一通後,就摔門而出。
他想追出去道歉,又沒那個臉。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親上去,他明明只想堵住那惱人的嘴,正好雙手騰不開罷了。
說起來也好笑,哪有吵個架把主人氣走了,自己卻鸠占鵲巢。
朱朝陽想,如果他今天再不回來,就打個電話吧。
門鈴響了,朱朝陽皺着眉,貼門問道,“誰啊?”
“張先生你好,我是徐小姐的律師。”一個陌生男人聲音。
打開門,一個身穿職業套裝的男人夾着公文包,朱朝陽站在門口,兩人互相打量。
“他不在家,我是他弟弟,有什麽事可以跟我說。”朱朝陽毫不心虛。
“這是我的名片,麻煩他回來轉交一下,聯系我。”律師遞過去一張卡片,朱朝陽接過來看了看,叫住律師,“等等。”
“別耽誤了要緊事,你先進來說,一會我哥就回來了。”朱朝陽往旁邊讓了讓,律師遲疑了一下,走了進去。
“其實也沒什麽要緊的,離婚簽字很容易,主要這邊還是要看張先生的意思。”律師道。
朱朝陽倒了兩杯水,放在桌上,“哦,我哥也不是死腦筋,既然婚姻走不下去,他不會糾纏不清,我可以看看合同嗎?”
律師猶豫了一下,沒接話,朱朝陽不再看他,自己剝了個橘子吃,兩人就這麽尬坐了半個鐘頭,律師看了看表,“我看今天張先生挺忙,一時半會回不來,一會我還有事。”
“是啊,什麽時候回來也沒準,真是抱歉。”朱朝陽涼涼的望過去。
律師從包裏掏出一份文件,“那我就先告辭了,這份文件請務必轉交給張先生。”
“您放心。”朱朝陽接過文件,送走了律師,嘴裏低估,切,最後還不得給我看?
離婚協議書,幾年感情變成兩張薄薄的紙,上面寫着,女方建議男方淨身出戶。
(五)
朱朝陽給張東升打了三個電話,最後一次接了,問什麽時候回來,張東升聲音聽起來不太好,說,一會就回。
他沒說謊,不到一個小時就到家了,還帶着一個大編織袋。
朱朝陽詭異的看了這個巨大編織袋一眼,沒說話,張東升扶了扶眼鏡,嘴角還有些傷口,“放心,不是用來裝你的。”
張東升将書房的書全都包好放進去,又去卧室整理衣服。
朱朝陽問,“你要搬家?”
“要離婚了,總不能一直住在別人家。”張東升神色疲憊,“我在東郊找了個房子,屋子小了點,不過很幹淨。”
“你這幾天,一直都在忙這個?”
“你以為呢?”張東升斜斜看了他一眼,“我在幹什麽,帶人爬山?”
“……”朱朝陽吃了癟,不說話了,默默幫忙收拾東西。
“對了。”朱朝陽想起那份合同,去餐桌上拿過來,“下午有個律師讓我轉交給你。”
張東升沒接過去,還在仔細疊衣服。
“用不用幫你撕了?”朱朝陽問。
“撕了幹嗎?一會還要簽字。”
“你同意了?你看了這個協議了嗎?”朱朝陽吃驚。
“別操心了,不關你的事。”張東升把紙拿了回來,壓在衣服最下面。
房間不再有聲音了,張東升疊好衣服後,才察覺到朱朝陽在悶悶不樂,順着他的後腦勺撸到脖子,說:“好了,一會有個驚喜等你。”
(六)
張東升的行李不多,除了這些書占點地方,編織袋也差不多能裝完,兩人擡着袋子坐電梯下樓,到了小區門口時,朱朝陽眼睛亮了。
路邊停着的是他出車禍那天騎的摩托,雖然已經被改裝的土裏土氣,但好歹也能看出是他的車。
朱朝陽趕緊跑過去檢查車胎零件,張東升說,“你這摩托還挺先進,好多修理廠都修不了,沒零件,後來去了個進口車廠才給修了。”
朱朝陽心說這不是廢話,我這今年最新款,快六位數了,給換了這些老古董零件,現在成了四不像了。
張東升将編織袋放在摩托車後面,用繩子捆好。
朱朝陽靠着車,邊抽煙邊看着他笑, “東升哥,你挺套路啊,說是給我驚喜,你就是想找個免費車夫。”
張東升也低笑着,嘴上方的痣都挪了位。
“我叫你哥可以吧?今天律師來的時候,我說你是我哥,他都沒看出來。”朱朝陽坐在摩托上,心情異常好,後視鏡上全是他的白牙。
等着張東升坐上來後,抓着他的手攬在自己腰上,“哥,你可坐穩了,甩出去我不負責啊。”
海平面是靜的,五點多這會天還亮,紅彤彤的太陽從西邊燒到海水裏,海鷗不停盤旋,連空氣裏都是鹽汽水味兒,夏天的燥熱被沖泡得一幹二淨。
摩托車開的很快,張東升看似是個城府很深的人,實則膽子不是那麽大,開車的人故意使壞,知道後面人怕,還非得踩着油門飛奔,張東升不得不緊貼着朱朝陽,心悸的聲音和一些旁的被朱朝陽一瞬不落的全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