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高考結束的那一天，是林嘉七高中三年生涯裏過得最無意識最糊裏糊塗的一天。
最後一門科目交卷的那一刻，林嘉七甚至還在思索是不是夢，直到從考場回到教室，整個高三教學樓像是地震似的，每個班級竄進了哪吒和孫悟空，又是鬧海又是鬧天宮。
那一天晚上，錢進進組局叫上七八個班級好友借了一幢別墅鬧到深夜隔壁鄰居報警。
林嘉七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十點，被電話吵醒。
睜開眼發現自己睡在床上，頭枕在崔曉寒的腿上，而崔曉寒的頭和上半身仰在地板上睡的正香。
林嘉七坐起身子，使勁揉揉眼和太陽xue，感覺腦袋快炸了。
仿佛昨晚崔曉寒和錢進進兩個人對飙的魔音還在耳邊，林嘉七勉強站立起來，赤着腳走去洗漱。刷完牙下樓梯，依稀聽見廚房的方向有動靜。
“顧舟舟？”林嘉七眯着惺忪的眼，“你怎麽起這麽早？”
顧雙舟凝望了一眼窗戶外面快到頭頂的太陽，點頭：“是挺早，難為你也這麽早？”
林嘉七撓撓睡成炸毛的頭發，正懊惱着：“我突然有點事。”
顧雙舟：“麻煩嗎？”
林嘉七給他一個自己體會的表情，看來不太簡單。
顧雙舟見她抓着一個手機就打算往門口走，問她：“早飯不吃嗎？”
林嘉七回頭：“你做的？”
顧雙舟得意地颠了颠鍋裏的煎雞蛋，給它翻了個面，等待林嘉七的彩虹屁誇獎。
林嘉七被他臭屁樣兒弄醒了大半，故意說：“小心糊了，先給我涼着待會我回來再吃，很快的。”
“得令，林大小姐，快去快回。”
林嘉七被叫的很舒服，頹靡的精神振作了一點，打開門笑盈盈地迎着陽光走出去。
把林嘉七吵醒的電話是林婷婷打來的，林嘉七想都沒想就給挂掉了。
高考結束最逍遙快樂的日子裏，她不想看到這個名字。
林婷婷電話被挂，跟平時一樣給林嘉七發了一連串短信，其中一條說，你要是不理我我就打給之愈哥哥，讓他從華大趕來找我！
林之愈去年考上了華大金融系，昨天剛和林嘉七通過視頻，祝賀她高考結束，現在他估計先圖書館準備考試周複習。
林嘉七問林婷婷，你想做什麽？
林婷婷說，她不想活了，要林嘉七去找她。要是不去，她即刻打電話給林之愈。
所幸錢進進借的這棟別墅離林婷婷家小區不遠，林嘉七打車沒十分鐘就到了。
剛從小區門口下車，林嘉七先看到了林婷婷的爸爸。
“小叔叔？”
小叔叔也看到了林嘉七，他熱情地招招手讓她過去：“嘉七，小叔叔有話跟你聊聊。”
林嘉七一臉困惑：“林婷婷呢？她說她想死，威脅我過來。”
小叔叔笑呵呵：“婷婷瞎說的呢，其實是叔叔想找你談些事情。”
林嘉七打量着小叔叔無事獻殷勤的姿态，事出反常必有妖，她點點頭跟在他後邊，手機藏在背後默默打開微信置頂，點開分享位置和語音通話。
“嘉七啊，高考考得怎麽樣？”
“正常發揮吧。”
“害，你還跟小叔叔謙虛什麽，你和之愈都遺傳了二哥的讀書腦袋，正常發揮還不就是把清北握在手裏了。”
林嘉七：“沒這麽誇張。”
“那你準備去哪讀大學啊，你哥哥是身體不好才選了離家近的，雖然華大也很牛，但比不過清北對吧。”
林嘉七沒有回答，她已經開始意識到這條路的方向不是林婷婷家。
“小叔叔，你要帶我去哪？”
林遠回頭看到林嘉七停住腳步，環顧四周沒有人，變了臉色：“算了，就這吧，都出來。”
他話音落下，圍牆拐角湧出來十幾個男人。
此處是小區後門，後面是一個廢舊很久的工廠，地上堆着建築材料無人問津顯然這條道平時沒什麽人經過。
湧出來的十幾個男人手裏舉着白底紅字的牌，“還我工作”“還我公道”幾個大字邊緣流下未幹的漆，看上去血淋淋的。
“什麽意思？”
“嘉七實在對不住哦，我們想盡辦法也見不到你媽，所以只能找你。”
林嘉七想起林遠在她媽媽的公司上班，說是上班，其實就是看在親戚的份上給他一份閑職。不止林遠，還有當年突然下崗的大伯父和大伯母。
林遠拿過一個紅漆大字的牌子，給林嘉七看：“我們也不想鬧得很難看，所以今天先彩排一遍給你看，你要是覺得舉着這些牌子在你媽公司樓下不好看，就趕緊回去跟你媽說，把工作換給我們。”
林嘉七：“你們被裁員了？”
這兩個字像是這群人的禁忌，聽到之後十幾個人紛紛反駁，“什麽裁員”“無緣無故開除我們”“小心我們聯合告你媽”“少欺負我們不懂法”
原來真的是被裁員。
所以這群人不服自己混吃等死的日子結束，聚起來抗議。
林嘉七弄明白了。不說別人，就她這小叔叔林遠曾經也是個半個混混，林家把他硬塞進俞美蘭公司當了一個後勤管理層的職務，平時也沒事幹，就喝喝酒，打打牌，沒事欠債玩。
林家人利用和俞美蘭的關系不斷塞進自家人，為了彰顯自己多麽有權，不管多遠房的親戚，林奶奶總是央求俞美蘭給他口飯吃。
近些年市場疲軟，尤其今年公司業績不算太好，俞美蘭應該是忍受不了公司過多的蛀蟲，實行了大規模的裁員，将沒什麽貢獻的閑職通通撤銷。
“小叔叔，你們大人的事情我不懂，找我也沒用，有時間在這消磨不如抓緊另找地方高就。”林嘉七瞥了眼舉牌子的一個個身強體壯非要混飯吃的男人，“你們就算去公司樓下鬧事，也毫無作用，只會把你們自己送進派出所。”
聽到派出所有幾個人猶豫了一下，彼此看來看去。
鬧事的人們沒想到一個外表甜甜美美的姑娘說出的話這麽沖，更一點都不怕他們。
“小丫頭片子，脾氣挺硬。”
“告訴你媽我們就不走，死也要死在你家的公司。”
“對，現在就打電話給你媽，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
林嘉七看看這光天化日，有點好笑，這群中年男人的臺詞怎麽跟十幾二十的街頭混混一模一樣。
威脅也沒用，林遠眼裏的紅血絲變深，他想起幾十萬的外債，手指甲陷進自己肉裏。
“這丫頭不吃軟也不吃硬，我看用她拍些小視頻比較實際。”林遠的話飄進林嘉七耳中，仿佛将她拉入一個陰森的惡魔泥潭。
林嘉七後腦一陣涼風，林遠是瘋了嗎？為了一份工作？
鬧事的其他人還在猶豫，但有幾個早就有所企圖心，林遠這麽提起，順勢露出幾雙貪婪的目光。
林嘉七的手懶洋洋地插在口袋，實際上捏緊了口袋裏的手機，顧雙舟應該快到了，再拖延一會兒。
“小叔叔，我記得你以前游手好閑時候混道上的吧，那麽應該知道老大的女人惹不得。”
林遠皺起眉，沒太懂小丫頭說些什麽。
“時代變了，現在道上的老大還知道是誰嗎？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惹得起嗎？知道招惹之後的結果嗎？”
問得所有人陷入深思。
“你故弄玄虛什麽？”人群裏有人給自己壯膽。
“就是。”
林遠腦海中不好的記憶浮現：“道上老大跟你什麽關系？”
林嘉七：“沒聽懂嗎？我男朋友道上混黑的。”
“……”
林遠：“怎麽可能？你還談戀愛了？”
林嘉七：“小叔叔你好奇怪，我成績好，談戀愛怎麽了？又不影響成績。”
林遠無言以對，但還是不敢相信。
“你們要是嫌自己手腳齊全，家庭美滿，生活太順的話，就放馬過來，親自體驗一下後果。”
鬧事的人齊齊往後撤了一小步。
只剩林遠站在最前面。
他糾結着自己欠下的高利貸，貪欲在心底燃燒蔓延，只要拿住林嘉七，俞美蘭為了女孩子的名譽就肯定會幫他還錢，火着到了眼裏，把惡狠寫在了眼裏，林嘉七緊張地吞咽了下口水。
手表的指針一秒一秒地轉動，林嘉七的心跳随之一秒兩下地跳動，她的左腳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半步，腳心用力，将身體拉成一張弓。
看準林遠的後腦勺。
林遠餓狼般的紅眼擡起，他下定決心，身體向前傾的瞬間，步子還沒邁開——
“他媽的！”
林遠捂着後腦勺趴在地上。
其餘人沒想到事情的走向，拿牌的人默默放下牌子，空手的人握緊拳頭，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想到的是自衛。
“媽的！我眼睛看不到操！愣着幹嘛抓住那丫頭！”
林遠聲嘶力竭地喊着，林嘉七一腳踹到他後腦勺後踢腿就跑。
其他人處于懵逼的狀态，聽到林遠指揮立刻追上去。
林嘉七想往人多的地方跑，但前面的路被他們堵死，她看見後門廢舊的鐵門，沒有猶豫三下五除二翻了過去。
幾個蠻橫的男人跟得很緊，林嘉七剛翻下鐵門，後腳有人撲上來，林嘉七回過頭想再踢一腳，結果手臂被人往前一拉。
整個人摔進一個人的懷裏。
“是我。”
顧雙舟護住林嘉七，自報家門叫她懸着的心頓時放下來。
“顧舟舟你終于來了。”
顧雙舟沒來得及回應，急忙推開林嘉七，赤手空拳擋下一塊木牌，追上來的幾個男的看到顧雙舟只有一個人，舉着牌子就掄過來，顧雙舟一腳踹一個，手上還得接招，短短三秒鐘內掰折了一個人的手，還有兩個捂着肚子在地上滾。
林嘉七原本是要幫忙的，但發現不需要……
顧雙舟原來很能打啊。
怎麽上回遇到黃毛幾個人圍堵還要她英雄救美。
“走！”顧雙舟拉着林嘉七跑向廢舊工廠。
一堆廢棄建築材料中，壘着幾根直徑在一米多的水泥圈，顧雙舟帶林嘉七鑽進去，暫時躲避。
不遠處傳來林遠他們的聲音。
“林哥往那兒逃了！”
“林哥，冒出一個男的，估計就是她說的男朋友了。”
“真是道上混黑的？”
“不像吧，那小子就是個細皮嫩肉的小白臉，就一個人，很能打。”
林遠雙手掀起襯衫插在腰上，牙齒咬着嘴唇說：“找出來！”
林嘉七的心提到嗓子眼，手心逐漸冒汗。與林嘉七一起縮在狹小的空間中，顧雙舟都能聽見她的心跳速度。忽然，他動作再自然不過地，握住林嘉七的手，顧雙舟手溫常年冰涼，覆上的瞬間驅散了林嘉七掌心的熱度。
他越握越緊，将林嘉七的手牢牢包在手裏。
注意力集中在外面的動靜。
“林哥，保安來了，問什麽情況！”
“怎麽辦怎麽說？我們要不先散了。”
顧雙舟趕來的同時通知了小區保安，他看見林嘉七的定位在不停挪動，于是讓保安們從小區裏進，他沿着小區圍牆繞到後邊。
一路跑到圍牆拐角，他看見林嘉七從鐵門翻了下來，後邊緊跟着幾個體型比她大兩圈的男人。
顧雙舟不忍再回憶當時他是怎麽不顧一切地沖過去的。
保安們的出現結束了鬧劇，等人都散去，林嘉七終于松了一口氣，心落回原處。她把手機掏出來，通話與定位持續了半個多小時，手機電量不足，背部燙手。
“報警吧。”顧雙舟說，說話時拿出他的手機結束了錄音。
剛才林嘉七那邊的聲音他全程錄了下來。因為是林嘉七的親戚，他不敢自作主張。
林嘉七：“我現在不想說這個。”
“好，那不說。”顧雙舟看着林嘉七通紅的臉蛋，和頭發間的汗水，心有餘悸。要是她沒有逃跑，要是他晚來幾分鐘，想及此，顧雙舟有個決定。
“林嘉七，最近這段時間不能一個人出門，知道嗎？”
“哦。”
“如果真的要出門，一定要叫我。”
“吃飯看電影也必須叫你嗎？”
“嗯。”
林嘉七眼珠左右滾了滾：“那我要是想逛街，做指甲呢？”
才“劫後餘生”，竟然有心情開玩笑。
顧雙舟：“我可以陪你。”
林嘉七嘴角勾起一抹笑，眨眨眼睛：“你是覺得我缺吃飯看電影逛街的好朋友嗎？我可以叫妍妍呀。”
顧雙舟眸中湧動着某種情緒，看着林嘉七。
“那你缺男朋友嗎？”
“？”
作者有話要說： 顧雙舟：憋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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