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多餘的雨傘
"啪"。
清脆響亮的聲音回蕩在悠長的小巷裏。
是重物砸在臉上的聲音。
但卻不是砸在顧深臉上的。
顧深安然無恙地站在原地,反倒是花臂男,半舉着的手還未落下,臉上表情卻變得抽搐難看。
花臂男不僅巴掌沒能如願落下,還被一把橫空飛來的折疊雨傘砸得腦袋嗡嗡直響。
雨傘砸過花臂男的半張臉,又不重不輕地落在了他腳邊。
花臂男被砸得有點懵了,吃痛地捂着半邊臉就扭頭去尋這傘的主人。
剛一扭頭,花臂男就看見了一個陽光帥氣的少年站在不遠處,正雙手插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花臂男低低地罵了一句,抻着舌頭抵了一圈生疼的臉頰,一腳踢開了這把天降正義般的雨傘。
少年的雨傘被踢了,也不見他惱,反而擡腳笑笑地往他們這邊走來。
顧深眯起了細長的眼睛,他瞟了眼地上的傘,擡眼看向來人時,眉就更深地皺了起來。
這張充滿正義感的臉,顧深有多熟悉呢?這麽說吧,十分鐘前剛見過。
但稍有不同的是,簡繹臉上早已褪去了之前那副軟綿綿的樣子,取而代之的是堅定的眼神,連表情都多了幾分硬氣。然而,這樣一幅好生正義的臉,落在花臂男眼裏,就變了味兒。
花臂男實在見不得簡繹那張拽得不分東西南北的臉,再也顧不上有些紅腫的半邊臉,張大嘴就憤憤地朝來人怒喝道:"他媽的你誰啊膽子那麽肥敢砸老子?!"
花臂男一口氣不帶停頓,吼得臉紅脖子粗,差點喘不上氣來。
沒想到簡繹竟絲毫沒有畏懼,直接正眼迎了上來,聲音緩慢且從容不迫道:“以多欺少還這麽理直氣壯的?”
這邊三個人話語拉扯間,遠處那些抄着家夥的人看事态不對,也都紛紛圍了過來。
"吳原哥!你沒事吧!"
"原哥!你怎麽樣!"
"原哥你的臉怎麽腫了!"
"原哥你的臉好紅!"
被衆人稱作原哥的,正是花臂男——吳原。
面對弟兄們的殷切關心,吳原只是擺擺手,然後又一次兇神惡煞地扭頭看向了用雨傘砸他的那個少年:"砸老子?"
少年歪了一下頭,笑道:"是。"
吳原年紀不大,正是氣血方剛的時候,簡繹這滿臉的笑意在他看來分明全是挑釁,這他哪能受得了,吳原掄起拳頭就要往人的臉上砸。
然而這次,吳原的手也還是沒能如願落下,揮舞的手腕在半空中被顧深穩穩地抓住了。
"這事兒跟他無關。"
顧深淡淡開口阻止了一句,吳原居然就真的再也沒了下一步動作。
吳原放下手,松了松手腕,便上前一步,稍稍釋放了些信息素朝少年壓過去:"老子看你也是個半大學生才不跟你計較,不幹你的事兒就少他媽管,識相的趕緊拿着你的破雨傘滾蛋!"
簡繹微微皺起了眉,吳原的信息素的味道太濃,正好還是他不喜歡的皮革味。除此之外,由于吳原信息素的壓迫,他身上Omega的基因也有些蠢蠢欲動,簡繹覺得腿有些控制不住地發軟,随即便想到,吳原竟然是個Alpha嗎?
皺着眉适應了半晌,簡繹才強撐着開口道:"如果我今天非要管呢?"
吳原眯起眼打量他:"老子已經給過你機會了,等下就別說……"
“不用你管。”
吳原話還沒說完,顧深就出聲打斷了兩人的對話,聲音毫不拖泥帶水。
簡繹愣了一下,立馬就擡眼看了過來,有些錯愕,但還是拼命朝對方擠眉弄眼發信號。可是,顧深只是平靜地回視着他,臉上的表情跟他說話的語氣一樣,毫無溫度可言。
也不知到底是不是受了某種信息素的影響,簡繹腳底發軟,但他還是努力撐着,然而臉上的表情卻沒有控制好,剛一有所變化,立刻就被吳原捕捉到了。
吳原表情了然,樂了一聲,繼而有些報複地繼續釋放自己的信息素壓向簡繹:“呵,瞧瞧,這什麽世道,一個Omega現在也敢這麽随便沖出來逞英雄了?”
簡繹沒有說話,定定地撐在原地,卻因為極力忍耐着身體上的不适,眼睛變得濕潤了起來,看起來還有些可憐兮兮的。
吳原的臉還火辣辣的疼,被一個高中生砸成這副模樣,他心裏氣不過,自然也不打算這麽輕易地放過簡繹:“小弟弟,砸我之前,數過我們這兒有幾個Alpha嗎?”
說着,吳原身上的信息素就更加肆無忌憚起來,他果然是個Alpha。
簡繹被信息素壓迫得更難受了,動不了,也說不出話,吳原身上那股皮革的味道讓他頭疼得想吐,然而吳原卻絲毫沒有要收斂的意思。
終于,在簡繹就快要站不住跌坐在地上時,一雙手在後面穩穩地撐上了他的腰。
"吳原。"顧深扶住手裏的人,眼睛卻注視另一側,絲毫不看懷裏人。
顧深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你回去告訴你們黑老大,這筆錢,我三天之內一定給他。"
顧深介入,吳原也被迫收住了信息素,站直身子看向顧深。
人多的時候吳原說話并不客氣,他和顧深之間的私人交情,那就只是私人交情,要是讓上面知道了,總是壞處大于好處的。
只略一思索,吳原就爽快地答應了:“行!三天之後,顧深,老地方,我找你拿錢,如果到時候你拿不出來,你、你就別怪老子對你不、不客氣!"
吳原最後一句威脅說的磕磕巴巴,但總算還是完整地說了出來。
“還麻煩你個事兒。”顧深頓了頓道,“可以幫我撿一下傘嗎,我有點……不方便。”
吳原頓了頓,看了眼顧深攔腰護着的那個Omega,又看了看地上的傘,愣是沒搞清楚現在是個什麽狀況,但他還是彎下腰,替顧深撿起了那把砸過他的雨傘。
雨早就停了,地面仍是濕的,雨水混着塵土,讓路面變得有些泥濘,雨傘上也沾上了許多泥水。吳原拿着傘有些猶豫,最後還是伸手把傘遞了出去:“這傘……是你的?”
“嗯,謝謝你。”
顧深需要騰出一只手去接傘,只好變換姿勢,單手摟住了Omega的腰。
吳原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就複雜起來,沒記錯的話,他剛剛……好像還當着顧深的面踢過這把傘來着……
顧深:“還有事?”
吳原愣了一下,又偷看了一眼顧深手上那把滿是泥濘的傘,最後咬了咬了唇,什麽也沒說,大手一揮,就帶着一衆弟兄們離開了。
吳原一行人剛一走遠,顧深就感覺自己懷裏的人立刻就軟了下來。
顧深摟在簡繹腰間的手,幾乎是下意識地立刻就收緊了,Omega的頭軟軟地倒向了他,脖子上的皮膚挨到了他肩頭,隔着薄薄的布料也能感覺到一陣滾燙。
顧深皺了皺眉,毫不避諱地問他:“你發熱期不是剛過嗎?”
Omega不說話,就倒在顧深的肩膀上,小口地喘着氣。
顧深盯着Omega裸露幹淨的脖頸,繼續問:“已經分化了為什麽沒有去醫院裝抑制環?”
Omega還是不說話,身體難受到讓他差點哼出聲來。
簡繹面色潮紅,咬着唇不說話的樣子,看起來可憐又動人。他微微閉着眼,輕輕顫動的睫毛卻像是刷在顧深心間一般,顧深突然一下就心軟了。
顧深嘆了一口氣,放柔了聲音勸他:“Omega比不得Alpha,你體質那麽敏感,還是盡早去醫院裝個抑制環比較好。”
Omega的體溫還有持續升高的趨勢,懷裏的人甚至已經開始有些抖了。
手邊沒有抑制劑,Omega的身體也軟得不像話,整個人幾乎都是靠顧深在撐着,要他動一步都很艱難,更別說去藥店或者去醫院了。
顧深現在都不用看時間,也知道自己打工必然是遲到了。
無可奈何之下,Alpha深吸了一口氣,彎下身子,攔腰把Omega抱在了懷裏,還擺了擺位置,怕手上的傘硌到或者戳到Omega。
“我送你回宿舍。”
顧深剛說完,剛剛一直一言不發的簡繹,幾乎是立刻就顫抖着聲音拒絕了。
顧深停下了腳步,剛松下一點的眉頭又狠狠皺起來,他盯着懷裏的Omega,太陽xue突突直跳:“那你要我怎麽辦?”
反正他是不可能再把人帶回家了,就在半小時之前,他還在為上次“幫忙”的行為感到後悔。在他自己看來,是他一時心軟,他以為那不過只是一次兩廂情願的各取所需,誰能想到就招惹上這麽一個纏人的Omega。
類似的蠢事做一次就夠了,有且只能有一次。
簡繹擡起濕漉漉的眼睛望向顧深,顧深的表情似乎有些不耐煩,Alpha的眼神是那麽直白的嫌棄,仿佛他抱的并不是一個被迫發熱的Omega,而是一個毫無溫度的麻煩。
簡繹有些難過地想,顧深大概要讨厭他了吧,但即使是這樣,他也一定不能回宿舍,王燦還在宿舍裏呢,他一定不能回去,他一定不能讓王燦知道自己是個Omega。其實除了顧深,直到現在都沒有人知道簡繹分化成了Omega這件事情,連簡繹的家裏人他都沒有告訴。
簡繹的父親是個Alpha,也不知道父親哪裏來的信心,從簡繹小的時候父親就篤定,他長大以後一定會分化成一個Alpha,而簡繹自己也是這麽認為的。可是,誰能想到他最後居然分化成了一個Omega呢?簡繹不敢告訴他爸爸,他害怕爸爸會因此而對他感到失望。
學校不能回,家裏不敢回,那他還能去哪兒呢?
身體上的不适一點點折磨着他,但簡繹無論如何也說不出“顧深你帶我回家吧”這種沒羞沒躁的話來。就在之前,顧深冷着眼在樓梯間跟他說過的話,他可都還記得清清楚楚呢,顧深說他們之間只不過是正常的生理互需,而此刻,顧深脖子上穩穩扣着抑制環,絲毫不受影響,連基本的生理互需都沒有了。
簡繹亂七八糟地想着,只覺得自己哪裏都不舒服,很快,眼淚就湧了上來。
顧深的耐心一點點被磨盡,這Omega遠比他想象中還要麻煩得多。
在簡繹嗚咽出聲之前,顧深低下頭吻住了他的唇。一瞬間,鋪天蓋地,都是Alpha的味道,Omega無從抵抗,完全服從。
一個清香帶澀,一個香醇濃郁,Alpha和Omega兩種截然不同的信息素在唇齒間交纏。不同于顧深本人的氣質,他的吻又柔又輕,簡繹被吻着,居然就這麽一點一點安定了下來。
良久,直到懷裏的身體不再滾燙,氣息不再紊亂,顧深才放開了簡繹。本來就不處于正常發熱期的Omega,一個簡單的安撫吻過後,Omega的身體就已經恢複到能自己走穩路的地步了。
“……謝謝你。”
簡繹不敢去看顧深,只是低着頭小聲道謝,唇齒間殘存的,全是屬于Alpha獨特的氣味。
顧深又恢複了平時那副樣子,淡淡叮囑道:“記得去醫院裝抑制環。”
簡繹點了點頭,正要轉身回學校,Alpha又開口了。
“我發現。”顧深毫不留情地說:“你很喜歡多管閑事。”
簡繹一下就愣在了原地,多管閑事?
他不過是看外面下雨了,想起顧深的雨傘還在自己這裏,追出來想還給他罷了,遇上顧深被人勒索,也是他意料之外的事情,他是好心幫忙,怎麽就變成多管閑事了?
簡繹有些急了:“我什麽時候多管閑事了,我只是……”
顧深打算耐着性子聽簡繹辯解,然而簡繹卻沒有再說下去。等了片刻,顧深又淡淡開口道:“随便吧,總之,我的意思是,希望你以後都不要再插手我的事情。”
頓了一下,顧深又補充道:“我說的是所有,任何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