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難料的世事
那一晚顧深并未按時回家,時針指向十二點整時,簡繹氣得一把将手機摔在了沙發墊上,但他不到一秒又立刻将手機拿起來了。
簡繹覺得自己現在真是被顧深寵得無法無天了,随便一點小事就想鬧小脾氣,于是他又跟自己發了會兒下脾氣,便寬慰自己,顧深說了十二點回來,就一定會回來的。
雖然顧深去見的人是他最讨厭的人,但他還是要相信顧深,說不定顧深只是在路上有什麽事耽誤了兩分鐘而已,也許現在已經坐上了回家的車了呢。
但簡繹很快就安慰不下去自己了,顧深就算是有事耽誤了,也總該先告訴他一聲吧,這樣一點消息都沒有算怎麽回事。
已經快淩晨一點了,顧深還沒有到家,簡繹再也顧不上別的,直接給顧深打了電話。
第一次打過去時,電話被占線中。
簡繹耐着性子等了一會兒,然後打了第二次,結果那邊直接提示對方已關機。
也就一瞬間的事情,簡繹再也按捺不住,心裏剛被勉強壓下那一小點脾氣,一下就全部湧上了心頭,尤其是想到顧深是跟金世在一起時,簡繹便再也無法控制自己。
就算顧深已經跟他解釋過,就算顧深不願意,那金世呢,誰來保證金世對顧深一點別的想法都沒有,也不會用一些什麽不三不四的手段對顧深做點什麽呢?
強烈的不安全感一下就席卷了簡繹整顆心,于是他開始瘋狂給顧深打電話,有擔心,但更多的是某種奇怪的危機感所帶來的不安。
簡繹也說不出來,為什麽會那麽介意金世的存在,但比起介意和吃醋,不如說簡繹是真的怕,怕金世跟他搶顧深,也怕顧深跟他走。
也許是金世身上的沉穩,以及金世的閱歷所給他帶來的成熟,簡繹潛意識裏覺得,也許金世那樣的人,才是顧深需要的,所以,明明從小到大什麽也沒輸過別人的簡繹,偏偏在金世面前感受到了自卑。
電話打到第二十個的時候,簡繹心裏有了一絲絕望,他光着腳在客廳裏走來走去,思考着還能給誰打電話才能找到顧深,或者他要不要先報警。
而另一邊,顧深正眉頭緊鎖地坐在暗紅SUV的車廂裏,手裏還捏着那個因為沒電而完全關機的手機。
車子一路飛馳在城內高速上,金世一邊開車,一邊回頭輕聲安慰道:“小深,別擔心,你大伯他不會有事的。”
顧深在後排座位上沉默着,一句話都不說。
金世很快就将車子開進了醫院的停車場裏,車剛一停穩,顧深便一腳邁了出去,金世也趕緊解開安全帶跟了上去。
顧深趕到搶救室時,董又松已經在門外守了半個多小時了,吳原也來了,見到顧深,兩人都臉色凝重地迎了上去。
“顧深。”
“深哥。”
顧深點了下頭,算是回應,然後便一言不發地往前走去。
搶救室門口亮着的那個紅色牌子,顧深不知看了多少次了,他覺得自己都快對這刺眼的燈光都***到麻木了。
卡裏的錢又攢上了些,只差一點就能交上給大伯做手術的錢了,顧深原本并不想總是去預支薪水的,但大伯的情況似乎不能再等了。
等大伯出來吧,顧深默默地想着,等今夜大伯從搶救室裏出來,他就再去找一次陳喬,再去預支一次薪水,然後讓醫院盡快把大伯的手術給安排上。
而等待的時間,總是格外漫長的。
後半夜時,金世突然提出自己要先離開,他萬分抱歉地向顧深解釋,公司訂的機票還有幾個小時就要起飛了,他是公司老板沒錯,但總不能因為他一個人,就讓全公司的行程都被耽誤吧。
顧深并未多說,只說道歉說要失約,不能去機場送他了。
金世拍了拍他的肩,連聲安慰他沒事,他哪好意思再讓顧深送呢,老實說他心裏還是很內疚的,他最後也沒給顧若華在公司申請到工傷賠償,辭退顧若華時他已經盡量多給了些賠償,但照現在的情況來看,就那點錢,在醫院沒幾天估計也就用完了。
金世臨走前還給大家買了熱飲,在公司裏養成的那些習慣怎麽也改不掉了。
最後上飛機之前,金世左想右想,還是往顧深卡裏轉了一筆錢,以他個人的名義,留言處什麽也沒說,就留了兩個字,珍重。
但顧深并未及時看到那條轉賬消息和留言,他的手機仍處于沒電的狀态,屏幕上黑乎乎的一片,而那一片黑裏,正好映着一副蒼白無聲的畫面。
護士将白布蓋過顧若華的頭頂時,董又松眼裏的淚便再也忍不住了,吳原年紀小,忍不住紅了眼眶,還帶出了幾聲低泣。
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些于心不忍,只有顧深,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冷靜得如同一個旁觀者。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從頭頂冷到腳底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每一個關節幾乎都是僵硬的,但顧深仍維持着那副表情,接過醫生遞給他的筆,還算流暢地簽下了那份死亡通知書,整個過程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醫生臉上似乎也有些不忍,最終卻也無能為力,只拍了拍顧深的肩,嘆息了一句:“節哀吧。”
顧深禮貌地點了頭,仍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護士将遺體推走,顧深還是沒動。
從看到、觸摸到渾身冰冷的顧若華那一刻起,顧深一瞬間就失去了對外界的所有感知,沒有表情,也沒有情緒,只會順從地聽着別人對他發出的指令,仿佛一具行屍走肉。
董又松要留在醫院辦理手續,只好拜托吳原陪顧深回家拿一些東西,可吳原還沒走出醫院大門,就接到了他奶奶的主治醫生的電話。
吳原左右為難的時候,顧深突然出聲,讓他回去。
吳原猶豫了,他想讓顧深等他一會兒,但顧深仍然堅定地說自己一個人回去沒有問題。
顧深模樣正常,除了眼神比平時空洞了些,似乎也沒什麽異常,細細想來,顧深似乎平時也總是這麽一副表情,于是吳原咬咬牙,便折頭回去了。
顧深再看向外面時,只覺得整個世界都是無色的,陽光明媚,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似乎什麽也沒變,又好像有什麽變了。
直到掏出鑰匙開了家門,才有一抹紅闖進了顧深的視線裏。
那是一雙通紅的眼睛,正越過沙發盯着他,盯得他回了些神。顧深看不清對方眼裏的情緒,反而是對方,在見到他的第一刻就留下了眼淚。
顧深有些木然,怎麽他今天總是見到人哭呢?在醫院時,董又松哭,吳原也哭,現在回了家,連簡繹也在哭。
為什麽大家見到他時,總要哭呢?
就不能笑一笑嗎?是他做的不好嗎?所以大家才會看着他的時候都在哭。
顧深腦子裏不可抑制地想起了爸爸媽媽離開那天,出門之前,媽媽也是将小小的他抱在懷裏,哭了很久,那時小顧深還認真反省了一下午,決定等媽媽回來時就跟媽媽承認錯誤,他不該不聽話,偷吃那塊糖,可他沒能道歉,媽媽也再也沒有回來。
但他似乎總是慢了一步,跟媽媽承認錯誤慢了一步,預支薪水給大伯治病慢了一步,然後等待他的,就是永遠失去。
可是他覺得自己分明已經在努力奔跑了,不知道到底哪裏出了錯,生活和意外,總是先他一步到來。
顧深心裏說不出來地想逃避,下意識地越過了客廳,将手機充上電,便開始翻箱倒櫃地找東西,董又松讓他帶的證件材料有很多,估計要找好一會兒才能找齊。
“你昨晚去哪兒了?”
簡繹跟在他身後進了卧室,聲音有些沙啞,因為熬了通宵而發紅的眼睛從背後緊緊地盯着顧深。
顧深沒有回答他,而是站起了身,從抽屜裏找去了櫃子裏。
簡繹有些忍不住了:“你不是說十二點一定回來嗎?!”
但顧深仍然絲毫沒有要理會簡繹的意思,找完了卧室的東西,便繼續去客廳找。
簡繹追在顧深身後,有些不依不饒:“你昨晚是不是跟金世待在一起?”
簡繹問完自己就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自己的這個問題簡直多餘得可笑。
而顧深持續的沉默幾乎将簡繹累積了一整晚的情緒推到了極點,他的憤怒,他的不安,占有欲瘋狂作祟,愛情所帶來的副作用統統一湧而上,而這些,讓簡繹幾乎失去了理智,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緒裏,也就沒能第一時間發現顧深的異常。
簡繹心裏的氣憤和不安,逐漸被委屈所代替,他不明白顧深為什麽回來之後就一言不發,一點消息都沒有,在家裏被無止盡的擔心和不安折磨了一晚上的人,明明就是他才對,可顧深回家之後,不僅沒有要跟他解釋的意思,甚至還對他不理不睬。
簡繹記得他從前某次撒嬌的時候跟顧深說過,最讨厭顧深不理他,而他們也說好了,以後不管有什麽誤會都要及時解開,絕對不要再冷戰了。
可顧深呢?仍然自我地保持原狀。
雖然簡繹想不明白,為什麽一夜過後,顧深對他會突然如此反常,但他還是努力地克制着自己情緒:“我們不是說好了不要有誤會嗎?我現在在問你,你為什麽不說話?”
顧深一再的沉默,那種似乎默認一切的态度,讓簡繹覺得委屈極了:“你知不知道我昨晚一個人在家的時候有多擔心你!你呢!你知道我給你打了多少個電話嗎……”
簡繹說着就去抓顧深的手機,本意是想讓顧深看他打的那幾十個電話,結果充上電的手機剛好自動開機,亮起的屏幕,最頂端的那條消息,卻不是他。
屏幕最頂端,是一條來自銀行的轉賬提醒,數額可觀,還帶了一句“珍重”,而轉賬人的名字,簡繹再熟悉不過,這個人,就在昨夜,還折磨了他一整晚。
簡繹突然大腦一下就空白了,未說完的話也停在了嘴邊。
所以呢,顧深其實一直都有在和金世聯系嗎?而顧深從不要他提供的經濟幫助,也是因為金世嗎?
因為顧深背後有金世,所以顧深根本不怕,是嗎?所以才會在他試圖跟顧深撒嬌說,一家人就是要一起面對困難時,顧深還是堅決地拒絕了他嗎?所以他平時總是忌憚的,所謂的顧深的自尊心,總擔心看見顧深的手足無措,那些根本就沒可能出現對不對?金世會護他周全啊,所以顧深才會在昨晚抛下他去找金世,寧願對他失約,也要在外面陪金世一整晚嗎?
簡繹已經亂到整個人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幹什麽了,但他還是努力着,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冷靜:“顧深,你從不要我的錢,是因為金世嗎?”
簡繹顫抖的問話,還是換來了顧深長久的沉默。而這樣的沉默,在簡繹心裏幾乎等于默認,一瞬間,簡繹覺得自己心裏有什麽東西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顧深到底把他當什麽呢?而他們這段戀愛,在顧深心裏,又算什麽?
眼淚一陣一陣地往上湧,最終,簡繹放下了顧深的手機,轉身回房間換了自己的衣服。
離開前,他對顧深說:“顧深,等你想好怎麽解釋了再來找我吧。”
說完,簡繹便摔上門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