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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赤心相待

簡繹的腳傷本來并不算很嚴重,但在顧深的再三要求之下,他還是在家休息了一周,剛好顧深的項目競賽也算是告了一個段落,正好可以在家悉心照顧他。

這一周的時間裏,顧深每天都早起,送完顧此回去的路上,再順便把菜買好,然後回家收拾做飯,其實第四天時,簡繹已經差不多能行動自如了,但顧深還是不許他亂動,簡繹無奈笑了笑,最終還是依了顧深。

周五下午,顧深去幼兒園接顧此回家,等他抱着顧此再回家時,客廳裏便多了一位陌生女人,女人穿着打扮都很精致,脖頸光潔,沒帶抑制環,顧深還能聞見空氣裏那股淡淡的芝士香味。

顧深還在門口遲疑,懷裏的顧此就先叫起來了:“奶奶!”

顧此喊了一聲,便踢着小腿從顧深懷裏跑了出去,一下就将沙發上的女人撲了個滿懷,女人将顧此抱在懷裏,同她親昵:“此此,好久不見又長高了呢,有沒有想奶奶呀?”

顧此摟着女人的脖子,奶聲奶氣地撒嬌:“想~還想爺爺了~”

“是嗎?還想爺爺了?”女人捏了捏顧此鼻尖,“那我們等一下就去找爺爺吃飯好不好呀?”

簡繹聽見外面的動靜,便端着咖啡從廚房出來了:“回來了?”

顧深朝他點了點頭,沙發上的女人似乎才注意到門口有個人,也淡淡地看了顧深一眼。

簡繹将咖啡随手放在魏靜前的桌子上,介紹道:“媽,這是顧深。”

“顧深,這是我媽。”

顧深走過去,禮貌道:“阿姨好,我叫顧深。”

“你好。”魏靜同他打過招呼後,便抱着顧此站起身來,“既然都回來了就走吧。”

顧深有些不解地望向了簡繹,簡繹又趕緊道:“媽,你先帶着此此下去吧,我們馬上就來。”

魏靜掃了他們一眼,“別磨磨蹭蹭的,你爸爸已經打過兩個電話來問了。”

說完,女人便抱着顧此出門下了樓,屋子裏只剩下顧深和簡繹兩個人。

簡繹解釋道:“我爸媽總是這樣,不打招呼就突然回來,你別介意啊。”

顧深搖搖頭:“沒事,現在是要去什麽地方嗎?”

“我爸讓我們回家吃飯……”簡繹有些猶豫,“你要是不想去的話我們在家裏吃也行,反正我爸媽回來也只是想看看顧此。”

顧深想了想,又問道:“你爸爸知道我也去嗎?”

“知道……我告訴他了……”

簡繹有些緊張起來,爸媽突然回來,打電話要他過去吃飯,簡繹本想用腳扭了作為理由來推辭,誰知道魏靜居然直接開車過來接他了。

再三猶豫之下,簡繹便把顧深回來的事情說了,魏靜沉默了一會兒,便給簡孟州打了個電話,結果簡孟州居然讓他們一起過去吃飯。

當年顧深走後,簡繹被檢查出來懷孕,簡繹在醫院幾乎是以死相逼才保住了顧此,他年紀輕輕就成了爸爸,還浪費了一個保送名額,也因此承受了許多異樣的眼光和壓力。

在簡繹父母眼裏,顧深應該就是一個抛夫棄子,自私自利還沒有擔當的男人,簡繹深知父母對顧深的偏見與不滿,所以這些年來,他也從來不敢在父母面前提起顧深,就連顧此的名字,還是登記完成之後才敢告訴父母的,父母還為此與他冷戰了三天。

所以今天這個飯局,簡繹其實是不太想讓顧深過去的,他還沒有處理好這段關系,他怕自己的父母會為難顧深,他也不想讓顧深第一次見自己的父母,就留下一個不好的回憶。

但簡繹想錯了,顧深與他的父母,尤其是簡孟州,并非第一次見面,早在五年前,醫院病房裏,他們就見過了。

顧深想了想,還是回房間換了身衣服:“走吧。”

“你真的要去嗎?”簡繹似乎有些抗拒,“你不用為了我勉強自己,我們可以不去的。”

顧深牽住他的手:“我沒有勉強,反正,這一面遲早要見的。”

簡繹還想再勸,顧深卻親了親他的臉頰,柔聲道:“你緊張什麽?又不是你見家長。”

“可是……”

“快走吧,你媽和此此還在樓下等我們呢,別讓他們等太久。”

車子一路駛入別墅區,最終停在了小區最裏面的地方。

進了大門,最先迎出來的是沈姨,沈姨臉上滿是和藹的笑容:“簡先生已經在裏面候着了。”

魏靜點點頭,抱着顧此先進去了,簡繹在門口處拉住了顧深,他盯着顧深看了看,安慰道:“你別緊張,等會兒不管發生什麽都有我呢。”

顧深握了握對方汗淋淋的手,也不知道緊張的到底是誰,不過是帶男朋友回家吃頓家常便飯,被簡繹搞得像是壯士赴死一樣悲烈。

顧深笑了笑,牽着他往裏走:“進去吧。”

兩人的手一直到餐桌前才放開,彼時簡孟州正逗顧此玩呢,見兩人進來,倒也不吃驚,目光卻在兩人緊握的手上停留了許久,才招呼道:“坐吧。”

簡家本來一直都有食不言的習慣,但自從家裏多了顧此這麽個小可愛之後,這習慣就不攻自破了。

簡孟州還是跟以前一樣,總是在外面出差,雖然公司裏的事大部分都已經交給得力的人去做了,簡孟州也該到了頤養天年的時候,可偏偏他是個閑不住的,三天兩頭往公司跑,但在家的時候倒是比以前多了。

可即便是這樣,他還是不常見到自己的兒子和孫女,簡繹不肯回來住,寧願自己創業也不去他的公司,這讓簡孟州一度非常苦惱,于是也就更加珍惜每一次能夠見到他們的機會,對顧此,他這個爺爺也是寵愛有加,簡家食不言的習慣,就是他帶頭打壞的。

飯吃到一半,除了沈姨偶爾在邊上詢問添飯加菜,剩下的就一直是顧此在說話。

顧此有個小孩子的通病,除非他特別餓,不然在餐桌上,她的思緒總能飛到天外天去,吃飯總得哄着,但每次簡孟州和魏靜在時,簡繹總能落得個清閑。簡繹一直舍不得顧此離了自己,不然早讓父母帶孩子,他這些年的日子也許能更好過一點。

簡孟州急得額頭都冒出一層汗了,才哄着他的小孫女吃下半碗飯,顧此大概是不餓,吃了半碗就嚷着要下地,要去客廳玩她的遙控小飛機。

簡孟州沒有辦法,只得把她從兒童座椅上抱了下來,顧此一溜煙就跑了,簡孟州這才得空專心吃自己的飯,飯桌上一下又恢複了安靜。

過了一會兒,簡孟州突然開口道:“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這話是在問顧深,簡繹卻突然緊張起來了。

顧深淡淡道:“回來有一段時間了,但一直在忙工作,也沒時間過來看您。”

簡孟州知道他是在跟自己客氣,于是又問他:“你這次回來是為了參加建築項目設計競賽吧?”

“嗯。”顧深想了想,又補充道,“但也不全是。”

顧深一點也不好奇簡孟州為什麽知道他參賽的事情,因為就在他比賽的當天,他曾在人山人海中看見過簡孟州,哪怕只有一眼,他也能确定,那就是簡繹的父親。

簡孟州又問:“那你這次打算什麽時候走?”

簡繹一下就急了:“爸爸!”

顧深卻面不改色,輕輕拉了一下簡繹,才平靜道:“簡叔叔,這次我回來,就不打算走了。”

說完,簡孟州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吃過飯,簡繹便要走,魏靜想留他,簡繹不肯,顧深勸他也沒用。好說歹說半天,最後顧此留下了,剛好明天後天是周末,簡繹想着讓顧此陪陪爺爺奶奶也是好的。

但簡繹說什麽也要帶着顧深離開,仿佛剛剛餐桌上那場簡短的談話,真的讓顧深受到了莫大的委屈般,沒人拗得過簡繹,顧深只好跟着他出門。

簡孟州将他們送到門口時,卻突然留住了顧深,說是有話跟他說。

簡繹一下就将顧深拉到了自己身邊:“不行,有什麽話當着我的面說。”

“小繹,你都已經是一個孩子的爸爸了,怎麽越大越任性了?”簡孟州表情嚴肅起來,“難道爸爸還能吃了他不成嗎?”

簡繹可不就是怕簡孟州吃了顧深嘛。

顧深也安撫他:“聽話,你先去車裏等我,我馬上就來。”

簡繹本來還想說什麽,卻被顧深哄着回車上了,他隔着車窗看不遠處的兩人,本來還想試圖偷聽,卻什麽也聽不見。

簡孟州還未開口,顧深就先說話了:“謝謝你,簡叔叔。”

簡孟州愣了一下:“謝我什麽?”

“謝謝你告訴我,喜歡一個人,和有能力喜歡一個人是兩回事的道理。”顧深頓了頓,誠懇道,“這些年,我都是一直想着這句話,我在國外做的所有努力,也都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變得有能力喜歡小繹。”

簡孟州目光沉了一下,沒有說話。

顧深語氣裏又添上了幾分認真:“簡叔叔,我對小繹是認真的,我放不下他。”

顧深:“我能明白您過去的擔心,但我現在已經長大了,也有能力照顧好他,今後也會一直努力的,所以,能不能請您把他交給我?我發誓我一定會照顧好他的。”

簡孟州倒不記得顧深原來是個那麽能說的孩子,也許真的是長大了吧。

半晌,簡孟州擺了擺手,故作不耐煩道:“誰也沒說你們什麽,趕緊回去吧,等下他又一副我會吃了你的表情來找我算賬。”

顧深明白簡孟州的意思,也不去拆穿他作為一個老父親的顏面,只微微欠身道:“謝謝您,簡叔叔。”

末了顧深還說:“要是顧此實在是太鬧騰,您可以給我打電話,我立馬過來接她。”

“行了行了,你能管好我兒子就行。”簡孟州擺手道,“我孫女暫時還輪不到你來操心。”

簡孟州說完就先自顧自進了家門,他原先是有很多話想跟顧深說的,甚至想像五年前那般趾高氣昂地教育他一下。

但顧深先主動對他這般吐露心聲,倒讓簡孟州說不出話來了,他不過是一個普通的父親,一位普通的爺爺,又何曾想過真的要把兩個孩子逼上絕路呢?

原先他讓顧深和簡繹分手,是因為他太了解自己的兒子了,簡繹在家裏對他總是一副順從乖巧的樣子,但簡繹骨子裏到底有多倔,他也是一清二楚的。

所以當他知道簡繹懷了那個混小子的孩子時,即使震怒,卻也不敢真的對簡繹怎麽樣,簡繹能用死亡這種籌碼來威脅他,就一定會做到的。

簡孟州在醫院守着簡繹那幾天,是他見過簡繹人生中最狼狽不堪的幾天,簡繹幾乎整日不睡,目光渙散着,神經卻時刻緊繃,連吃東西時也要別人先試吃,生怕自己被下了什麽藥,醒來就會失去肚子裏的孩子。

簡孟州原先只當是小孩子早戀不懂事,卻沒想到顧深走後,他的兒子就像世界崩塌那般憔悴,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其實,簡孟州也沒想過顧深還會再回來,他在那場盛大的競賽中見到顧深時,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先裹着紗布躺在病床上,還試圖硬氣地跟他談條件的少年,現在卻自信而從容地向評審團介紹着自己的設計理念。

簡孟州曾經找人調查過顧深,光是顧氏破産欠下的那筆巨額債務,或許就足夠讓顧深這輩子再也翻不了身,可這孩子偏偏翻身了,還一身成就,萬丈光芒的回到了這裏,卻仍然垂着眼睫,禮貌地跟他道謝,還告訴他,自己走的這些年,都是在另一個地方,為了他的兒子而努力着。

簡孟州還有什麽好不滿意的呢?

簡孟州站在窗邊,直到看見顧深的汽車駛出大門,他才悄悄摘下眼鏡,抹了把臉,下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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