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斯諾想,原來金二少爺也有可取之處
當天下午,跑去火鍋店裏順了一把致幻藥的金二少爺和斯諾一起來到了死者家中。
破舊小屋裏,那婦人正在院子裏照看女兒,開門見兩人站在門外,無神的目光露出些許疑惑,但卻沒有絲毫驚慌。
斯諾心下思索,一個普通婦人,如果真的殺夫,會如此鎮定自若嗎?
将兩人迎進門,婦人抱着女兒站在一旁,低頭垂目,不多言語。
和斯諾交換過眼神,金二少爺走到婦人身旁,掏出紙包,在婦人疑惑的目光下打開,赫然是從姜蘇那裏順來的藥粉,斯諾緊盯着婦人的臉,不放過一絲的表情變化。
對上婦人不知所以的眼神,金二少爺輕聲詢問,“你可識得這藥粉?”
婦人搖搖頭,金二少爺不死心,“那你聞聞。”
婦人從命,嗅了嗅,還是面無表情搖搖頭,“回大人,民婦未曾見過這藥粉。”
金二少爺偏頭看一眼斯諾,垂眸沉思的斯諾對上目光,輕輕搖搖頭。
金二少爺掏出另一個紙包打開,兩人清晰的捕捉到了婦人看見錢袋那一刻眼中的震驚和慌亂。
金二少爺松了口氣,終于露出馬腳了,從容解釋,“這個錢袋,是在屍體附近撿到的,這錢袋的夾層裏面縫入了這種可以致幻的藥粉,”晃了晃另一只手裏的藥包,“所以說,你丈夫是在這種藥的刺激作用下才失足溺亡的,”加重語氣,逼問道,“你确定,這與你無關?”
婦人經過半晌的怔愣,撲通跪下,語氣顫抖,“民婦知罪,是我做的,他時常醉酒之後回來打我,還時常因為我生的不是兒子,就要遷怒于我女兒,”嚎哭起來,“我,我要保護我的女兒……”
金二少爺心中五味雜陳,古代的女人以夫為綱,在現代社會婚姻自由的背景下還時常發生此類家庭悲劇,一旦遇人不淑,她們的人生真的是可悲可嘆,即使預料到這一結果,但是不免流露出憐憫和同情。
斯諾見這婦人認罪,這案子也可以理順了,便剛正不阿的準備下令命人将這婦人收監。
這時,門外沖進來一個也是三十歲左右的跛腳男子,這男子一路跌跌撞撞,好幾次差點摔倒,沖到婦人身旁跪下,就大喊道,“大人!人是我殺的!是我!與她無關啊,求大人明察!”身旁的婦人擡起頭來,已淚流滿面,連連搖頭。
斯諾又疑惑了,不同的是往常吊兒郎當的金二少爺卻一派鎮定,淡定開口,“你姓甚名誰,為何殺人,交代一下作案過程吧。”
這男子氣喘籲籲的交代了一切,據他所言,這錢袋是他假意丢在地上,而吝啬貪婪的死者則不出預料的據為己有,因此後續都是按照他的設計發展,死者溺死在買酒返家的必經之路上。
斯諾思忖片刻,這樣也确實解釋的通,但是面前這兩人還在堅持為對方正名,都想要獨攬罪責,那真兇到底是兩人其中一個還是兩人都有參與呢?
剛要出聲詢問就聽金二少爺不同往常的平靜聲音,“你因為歉疚,一心想要替他背負罪名,但殺人償命,你想過你死後你的孩子怎麽辦嗎?她的父親已經死了,如果你也不在了,她還怎麽平安長大?”
婦人聞言放聲痛哭,“是我的錯啊,我愧對你,你的情我這輩子都還不上了……”
斯諾理清了大概,就聽這男子異常平靜回答,“這都是我心甘情願的,他該死,他死了以後,你們母女倆就再也不用渾渾噩噩生活,我一條賤命換你們倆自由,值了!”
金二少爺望向沉思的斯諾,嘆息一聲,開口,“你們倆的關系解釋一下。”
在這男子充滿懷念與悲痛的話語中,斯諾得知,原來這兩人從小青梅竹馬,但後來這男子因一場事故傷了腿,這婦人的勢利眼父親就把女兒賣給了這個大她十幾歲的魚販子,這些年來,這男子未曾娶妻,只默默關注着嫁作人婦的女子,當然就把她悲慘的生活盡收眼底,內心痛如針紮,卻不知以什麽身份來保護她,就只能出此下策,永絕後患。
斯諾臉上有片刻的動容,之後就被冷漠掩蓋,然後轉向金二少爺,看着他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拽着他走出幾步,面露驚訝,“這是你安排的?”
金二少爺還沒有從這段男默女淚的悲慘愛情故事中抽離出來,郁郁寡歡道,“我詢問了街坊,這婦人一向溫婉善良,忍氣吞聲,且這樣的生活已經過了好多年,實在沒有理由突然就痛下殺手,同時我也了解了他們倆曾經的這段故事,所以我懷疑是這男子幹的,所以剛剛就命兩個人故意将這婦人認罪的消息透露給這男子,結果,不出所料。”
斯諾明了,拍了拍金二少爺的肩膀,鮮有贊賞的語氣,“你這次做得很好,怎麽會突然進步這麽大?”
金二少爺心下嘆息,我還能怎麽說,是現代這種事發生得太多,見怪不怪了?扯扯嘴角,含糊一笑,然後遲疑問道,“那,這男子,會判死刑嗎?”
斯諾一怔,點點頭,“殺人償命,理應如此。”
金二少爺意料之中,但心有不甘,看着相顧垂淚的兩個苦命鴛鴦,眼眶發酸,“沒有一絲一毫的周轉餘地嗎?”
斯諾微微垂眸,嗓音沉靜,“我們辦案,遵照的是律法。”
金二少爺苦笑兩下,不再言語,确實如此,自己一人之力能改變什麽嗎?
之後,男子被押回牢獄,那女子伏在地上抽泣,顫抖的瘦弱身軀使金二少爺感受到一種刺痛的無力感,身旁的孩子不絕于耳的哭泣聲更放大了這種難以言喻的痛楚。
金二少爺嘴唇翕動,似想說什麽,但最終一言不發,轉身離去。
斯諾望着金二少爺落寂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二天午時,大理寺門口。
近兩百人分列跪在地上,死者的妻子抱着女兒跪在人群的最前面,旁邊是長身玉立的金二少爺。
大門緩緩打開,一身官服的斯諾走出來。
人群齊聲為昨天案件的真兇求情,一個六十多歲的老者悲痛陳詞,“他是個好孩子啊,這麽多年來,他對我比我的親生兒子好一千倍一萬倍啊,但他沒求任何回報,如果他沒了,這就是在剜我的心啊,我老頭子還怎麽活啊,大人啊,求求您饒他一命吧……”說罷就悲痛欲絕地接連磕頭。
人們紛紛附和,無一不表明這男子生性純良,樂善好施,而被殺者,性格暴虐,為害鄉裏。
斯諾沉默不語,臺階下,垂眸已久的金二少爺擡起頭來,對上斯諾複雜的目光,啓唇一笑,眸光是罕見的認真和清澈,掀起長袍下擺,鄭重跪下。
斯諾的如畫般的眸子充滿了不可思議,剛要走下臺階攙扶,就聽金二少爺開口,臺下衆人瞬間安靜,清泉般的音色,此時卻帶着磐石般的堅韌,“我走訪了這附近所有認識他的人,在他們的印象中,他一直是一個溫和如水充滿善意的人。這一次,毫無疑問,他做錯了,但是,換位思考,為了保護他心愛的人,除了這種偏激的手段,他還能做什麽呢?他又能以何等身份去保護她?他唯一能做的,怕是就是以自己的生命去守護她。”正視着臺階上的斯諾,聲音顫抖,“對不起,我知道這樣讓你為難了,我也不确定這樣做能不能改變什麽,但是,這是我最後的辦法了。”
斯諾沉思半晌開口,不辨喜怒,“你身為護國大将軍之子,為了一介草民屈尊下跪,值得嗎?”
金二少爺垂眸,看不清神色,“無關身份地位,這是一條人命,我媽,我娘說過,人只能跪天地君主,但現在,我跪的是一條人命,如果,我一跪能換他一命,那當然太值了,但是,”深吸一口氣,“若無濟于事,我也能問心無愧,我盡力了。”
斯諾聞言,只覺得自己過去對這個少爺的認知似乎過于片面,真正的他,遠比自己的認知鮮活,燦爛,而他身上閃閃發光的,正是自己從未感受過的,這些年來一直以為毫無用處的,但恰恰也是最需要的,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似是自己平靜如水但也是死氣沉沉的生活中意外闖入的一顆塗滿染料石子,掀起陣陣漣漪,雖水面終會歸于平靜,但是,染料卻會融入那一潭清水中,增添一抹揮之不去的亮色。
斯諾擡頭,望向臺下衆人,眼眸中似有光在閃耀,如往常般平靜開口,卻又似乎與往常不同了,是承諾,“我不會讓他死的,大家請回吧。”
話音剛落,衆人叩謝歡呼,金二少爺滿臉震驚,不知該作何表情,只是怔怔的盯着斯諾一本正經的臉,從身邊衆人的反應确定,自己沒有聽錯。
斯諾挑眉,玩味一笑,轉身進門。
後知後覺的金二少爺站起身來,欣喜若狂,與衆人一同歡呼。
門內,耳畔充斥着歡呼聲的斯諾彎彎唇角,大步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