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節
處刑上,他沒有改變兩人的經歷,只是放慢了速度,将她們的感覺一點一點地複制在每個人身上。火刑場上,烈火加身,一寸一寸燎着衣衫,火舌肆虐地吞咬着每一處肌膚,焦灼的痛感,皮肉燃燒的腥臭,無一不撕扯着衆人的身心。
豐隆:“再進行下去,用不着誰動手,他們就會在假想的痛苦中,被自己的感覺活活燒死。”
“這樣不好嗎?”阿哥額頭上青筋暴起,從耳朵一直紅到了脖頸。
豐隆沒有回答,靜靜地觀察着族人們的反應。
他們想翻滾、尖叫,可阿妹和冬妤的手腳被鐵鏈鎖住動彈不得、嘴巴被封住叫不出聲,族人們也只能仿照着她們的模樣,維持原狀躺在床上,五官扭曲得變了形,真切地感受到什麽叫絕望,烈焰灼身,漫長的煎熬如同鈍刀割肉一般,将痛苦無限放大。
阿哥一閉眼,下定了決心:“夠了。”
夢境戛然而止,人們依舊在熟睡,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殘留着痛苦的表情,有的甚至涕泗橫流。
“吓死我了。”豐隆拍着自己的胸膛,“方才你一副要吃人的模樣,我還以為你真讓我幫忙殺人呢。”
我搖搖頭,他才不會呢。早在提醒阿哥之前,我瞧他就已經做好了準備,就算阿哥不叫停,他也一定會在族人們受夠了教訓之後停下來的。
阿哥一言不發,朝山下走去,天就要亮了。
次日一早,憤怒的族人逮捕了老族長和衛朋,在全族面前接受審判。
同樣的廣場,昔日的審判者如今變成了階下囚,衆人的慷慨激昂卻絲毫不減。
老族長被判有罪,衛朋将被遣送回舊部,原本混在人群中一言不發的阿哥忍不住了。
“等等!”
這幾日的奔波讓阿哥憔悴了許多,眉骨上的傷疤讓他看起來更兇狠,他的眼睛被碎發遮住一半,犀利的眼神射出來,幾乎可以将在場人全部殺一遍。
看他的神情,一定想追上去将這二人砍成斷碎成渣燒成灰,可他忍住了,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阿哥!”
族人們知道他們錯了,更知道阿妹是枉死的,此刻看到阿哥,一個個羞愧地無以複加,自覺地給他讓出一條路,整個廣場頓時安靜得落針可聞。
耆老們親自迎上去,率族人給阿哥認錯,阿哥始終不說一句話,也沒有給一個正眼。這下族人們更怕了,有幾個膽小的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退。
“一個都不許走。”阿哥一聲吼,幾個孩子當場哭出了聲。
族中最有威望的耆老上前道:“誤殺阿妹是我們的錯,罪人已經受到了審判,放了大家吧。”
耆老的年紀比老族長還大,盡力挺起佝偻着的後背,擋在族人面前顯得既渺小又偉大。
阿哥不屑地“呵”了一聲:“如今肯站出來了,當初怎麽就眼睜睜地看着阿妹去死?”
耆老:“原是我們對不住阿妹,你要什麽我們都答應。”
阿哥冷笑一聲:“好啊,我要你們的心頭血,你們是自己來,還是要我動手?”
這話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裏,有吓得不敢出聲的,有拔腿就跑的,耆老險些站不住,借了身邊人的力,幾乎是懇求道:“你就這麽容不下我們嗎?”
“是你們容不下我和阿妹!”阿哥說罷,抽出了腰間的刀。
耆老一把握住他的刀柄:“我們見死不救是不對,你看看這些人,老丁,是你花了三天三夜救回來的;阿毛,是阿妹親手接生的;成叔每日給你們砍柴,顧嫂經常替你們做飯,你看看這些人,這些朝夕相處的族人們,你下得去手嗎?”
“說得好。”阿哥掃視一圈,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覺地低下了頭,“你們殺阿妹時那樣決絕,就沒想過這些嗎?”
衆人羞愧地別過頭去,耆老自覺說錯了話。
“你是醫者啊,醫者救人而不是殺人,你對得起師父的教導嗎?”
神農在阿哥心中的地位無人可以取代,我以為這句話能讓他停下來,可我完全想錯了。
阿哥眼角一壓,目光深沉得可怕:“你以為我不敢嗎?”
耆老抱住阿哥的腰:“這一刀下去,你就萬劫不複了。”
“我從不怕什麽‘萬劫不複’!”阿哥以為輕輕一晃就能掙開他,沒想到耆老的力氣還挺大,一邊将他緊緊地抱着,一邊喊族人快跑。
僵持之間,空中傳來一陣詭異的笑聲,尖銳刺耳,忽高忽低,分不清男女。
“誰?”
一個熟悉的聲音悠悠響起,似是附在每個人耳邊低訴一般:“真的後悔就去償命啊!”
這是?
“冬妤。”阿哥首先聽了出來。
“阿哥,我來幫你了。”說罷,慌亂逃竄的衆人頓時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一道黑影纏繞在阿哥身側,将他裹挾其中。
阿哥輕輕一撥就,送開了耆老,他還保持着彎腰的姿勢,臉上卻滿是驚恐與傷心。
冬妤的聲音環繞在阿哥耳邊:“阿妹被這群忘恩負義的東西燒得只剩一把灰,殺了他們,替阿妹報仇!”
阿哥握緊手中的刀,對準了身邊的耆老。
冬妤的聲音越來越急切:“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旁邊的婦人沒抱穩,懷裏的孩子掉在了地上,由于冬妤的禁锢,孩子哭不出聲,只能瞪大眼睛望着阿哥,阿哥不知想起了什麽,忽然就下不去手了。
“為什麽停下來,為什麽不讓他們付出代價?”冬妤的聲音很尖,撕裂般的刺耳。
“阿妹沒有魂魄。”阿哥的聲音有些嘶啞,眼睛裏的怒火已經消失了,滿眼的血絲顯得他更加憔悴,他一松手,刀掉了。
冬妤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道:“怎麽可能!她只會比我更怨恨,怎會生不出三怨、化不成鬼魂?”
“我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到底是什麽讓她放下了?”阿哥的喉頭一動,“但我覺得,既然她放下了,我就不該以這些人的心頭血污了她的靈魂。”
“哈哈哈……”冬妤的笑聲裏帶着苦澀、悲憤,較之之前尤甚,“你做不到,我來!”
虛空中忽然湧起一大股黑色雲霧,朝着呆若木雞的人群撲去。
豐隆正站在最前面,吓得朝太一撲了過來,鬼哭狼嚎地喊:“救命!我不會打架啊!”
昆侖正待出手,一道更強的黑影閃過,将冬妤摔回了衆人面前。
豐隆聽到動靜,從太一身後探出頭來,一道白色身影飄然而下,衣袂如雪,裙帶似霜,面帶微笑宛若陽春三月,目光深不見底,似能裝下一切黑暗,沒來由地讓人心生畏懼。
我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豐隆心虛地縮回腦袋,眼睛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往那邊瞥。
“大龍,她是誰?”
“冥帝。”
聽罷,豐隆居然皺了眉,小聲嘟囔着:“奇怪?”
“奇怪什麽?”我莫名其妙地問道。
“怎麽總覺得在哪見過?”
豐隆聲音不大,但昆侖和太一聽見了,同時朝他看去。
後土曾以老年之态在人界徘徊五百多年,豐隆少年時四處游歷,許是那個時候見過,但畢竟這是人家的傷心事,沒必要說出來讓她難堪,我連忙捂住他的嘴,不讓他胡言亂語。
後土緩步朝我們走來:“對不住,冥界讓各位看笑話了。”
司命(六)
後土來得及時,冬妤被帶回了冥界。
阿哥及時收手,不要心頭血了,只要每個人一滴眼淚,族人們死裏逃生,自然滿口答應。也不知是害怕還是愧疚,一個個哭得驚天動地,不多久就集滿了。小小的瓶子裝着的,是阿哥全部的希望。
“只有一天了。”阿哥将瓶子貼近自己的胸口,低聲道,“阿妹,我們就要團聚了。”
在冥界,阿哥親自将阿妹的骨灰塑成了人偶模樣,不足巴掌大小,阿哥雕琢得無比用心,盡力還原了阿妹的樣貌,還做了她最喜歡的大辮子。阿妹長得很普通,放到人群中一眼認不出來,但細細看來,她的五官各有特色,組合在一起很協調,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兩個淺淺的梨渦,讓人覺得十分溫暖。阿哥捧着這小小的人偶,眼睛一刻都不敢離開,生怕這一切只是幻影。
阿妹頭七的子夜之交就要到了,阿哥小心翼翼地将人偶放在地火一側,自己坐到了另一側,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阿妹。
“準備好了嗎?”後土問。
阿哥點點頭,不由自主地繃直了後背。
後土腳尖一點,飛到了地火上方,随着她騰空而起,火焰逐漸升高,将阿哥和阿妹全都籠罩在火光之中。後土捏指念了句“出”,一道白光順着她的手指從阿哥的位置流竄而出,泛着細細的熒光,潺潺流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