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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伊相尋

山香水院內堂。

阮流矢披着外裳,衣衫不整哈欠連連地走入內堂,寬厚的大手扶住腦袋,滿面怨氣道:“風音,你小子知不知道,有一種賴床的理由叫做——宿醉。”

風音白他一眼,輕哼道:“大哥,你可知道有一種罵人的理由叫做——活該!”

“你小子!”阮流矢正欲發作,卻見風音背後藏着一個紫裙的晶瑩剔透的小姑娘,旋而換上一副賴笑皮臉,“我說阿音啊,這位是——”說着,一只不安分的毛手便伸過去要拉紫裙少女。

“啪!”清脆悅耳。風音折扇一合正擊中那只狼爪,挑眉道:“她叫夜韻,是我的一位朋友。”

“朋友?真的就朋友這麽簡單?”阮流矢大嘴一咧,壞笑着沖風音擠擠眼。

“就這麽簡單。”風音用折扇猛戳了一下阮流矢。

“嗚!”阮流矢一手捂胸,龇牙咧嘴地叫道:“好小子你竟然對我下毒手!”

“錯,我怎敢對大哥下毒手呢?只是下了狠手而已。”風音眼角含笑道。

“哼,看錯你小子了,重色輕友的家夥。有什麽事就快說吧,別妨礙了我的回籠覺。”阮流矢擺擺手,吊兒郎當地一屁股坐進椅子裏。

風音收起玩笑的摸樣,正色道:“大哥,你有聽說過吳兒道涵江臺嗎?”

“吳兒道涵江臺?什麽鬼東西!沒聽過,沒聽過。去去去,別耽誤我睡覺。”阮流矢起身推搡着風音,又打了一個哈欠便要回房補覺。風音只道他也不知,便轉身欲攜夜韻離去,還未走出內堂門就被一聲驚嘆喝住。

“吳兒道涵江臺!”阮流矢似是終于清醒,一聲怪叫蕩在堂內,“阿音,你問這個作甚?”

風音快步跑到阮流矢身前,一手扼其腕一手挽其袖,急聲問道:“莫非大哥知道?”

“知道?呃不,只是聽聞過,畢竟槐桑的吳兒道涵江臺以前也算是一處名勝了。”

“以前?”

“嗯,約莫五百年前吧,應是緬帝為王時期。”

“那現在呢?”

“現在?唔,沒了。”

“沒了?什麽意思?”

“沒了就是沒了嘛!有人說涵水堕神一戰,那兒被毀了。也有人說那兒因出現地裂而埋于地下了。當然還有什麽幽天界的神女下界把那涵江臺給移入天宮之類更離譜的。不過要問更确切的,我也不知了。”

風音濃眉緊鎖。阮流矢也不去理會他,只是笑嘻嘻地跟立于風音身後的夜韻打招呼。

“哎,你也別愁了,真是的,本王難得的好心情都被你給攪了。”見夜韻晶亮的彎月明眸緊望着深思中的風音而毫不理睬自己,阮流矢不禁吃味道,“又不是沒別的人知道。天下間若還有誰明曉這涵江臺的事,那定是這二人了。”

“誰?”風音眉心舒展,問道。

“咱們的司卿大人湯徹,你可別忘了他可是個活了五百年還未死的老怪物。”阮流矢雙眼微眯一臉狡笑。

“司卿?但怕是無法問他了,前日皇上才說司卿大人要閉關一個月。”

“啊?這樣啊,那确實不行了。不過阿音,你究竟為了何事要問涵江臺的事啊,你很急嗎?”阮流矢新奇地望着風音,實在少見這小子有這麽急切的神情。卻見風音望了一眼夜韻,無言卻堅定地點了點頭,仿佛在承諾什麽。

好吧,明白了。阮流矢與風音相知多年又豈不知他的脾氣。這事定然對他是萬分重要的,要不然,他也不會露出這種神情。“那你可以去找太閣大人沈鈎玄問一問,他博學多聞想是應有所了解。”

“沈鈎玄——呵,謝大哥指點。”風音思索片刻,喜上眉梢沖阮流矢一揖,一把拉住夜韻轉身便要走。

“阿音,”阮流矢倏地變得鄭重起來,叫住風音:“倘若我是你,我決不會輕易與那沈鈎玄交好。那人,嗯,太深太空了。”眼中蓄着憂慮之色,他直望進風音的黑瞳中。

然而風音未言,溫雅一笑便轉身離去。

“唉,瞧着吧。不聽大哥言吃虧在眼前。”阮流矢望着那抹匆匆離去的背影涼涼道。只是片刻又笑眯眯地自喃:“夜韻?呵,小子好福氣,從哪兒勾搭上這麽個俊俏的小姑娘?嘻。”

卻說風音、夜韻入了京修文苑。往來文官小吏莫不都向風音行禮。風音拉過一位文史問了太閣所在,便匆匆而去。

房內,沈鈎玄靜靜翻着過往百年來的風州紀事,或是大旱或是豐收,這些再平凡不過的天象對他早已無意義可言。他還記得當上任太閣文升垣在沙線村見到他時的欣喜表情。他将自己帶回了真邺,五年,文升垣用了五年的光陰傾其所知,授其所德。從鄉野的無知少年到今日的太閣大人,自己竟然感受不到一絲喜悅,看着越來越多人的疏離,連最後的孤單寂寞都消失殆盡。心空蕩蕩的,如這泛黃的書卷一般,僅承載着墨跡,冷冰冰的文字上卻不帶一絲情感。

“沈大人。”風音攜着夜韻邁入房門。

沈鈎玄緩緩擡頭,卻在一瞬間凝在了那裏。風音背後的少女正同樣怔怔地望着他,帶着熟悉的溫情只是沒了笑意。

未注意到沈鈎玄的異樣,風音欠身一揖,道:“沈大人,此次前來多有冒昧還望見諒。”

沈鈎玄不舍地将目光從夜韻臉上移開,僅是望了一眼風音便阖目道:“世子有何事,但說無妨。”聲音有些顫抖,他真切地感受到那少女的目光如箭一般直刺着自己,雙手扣着座椅的手柄,期望再看一眼那清秀的面龐但微抖的雙手告訴了自己不敢啓目的這個事實。

“沈大人有聽聞過槐桑的吳兒道涵江臺麽?”

沈鈎玄眼皮一震,語調依舊平淡:“知道。”

風音眼中閃過喜光,急沖沖地問道:“那沈大人可知如何去涵江臺麽?”

“涵江臺已經沒了,世子怕是去不得了。”

“莫非涵江臺已毀?”

“沒有。”

“那何來去不得之理?還請沈大人明示。”風音雙目含笑再施一禮。

沈鈎玄面露疑色,冷眉一挑,緩緩睜開雙眼看着風音。

風音繼續道:“若涵江臺未毀,那風音上天入地也定會尋着它。”

聞言,夜韻愕然,收回一直凝視沈鈎玄的目光,小嘴微張,傻傻地望着風音。卻見風音回她一笑,似幽暗之中春風拂面,竟令她意外地感到心安。

看到二人的對視,沈鈎玄的胸中無名升起一團心火,努力撇過頭去穩住語調道:“應該是落入地底了。”

風音再回首時見沈鈎玄又阖目靜坐在那裏,憶起阮流矢的話“那人,太深太空”,确實,沈鈎玄猶如一片蒼白的存在,他的漠然讓人覺得他仿佛沒有一絲感情一般。“沈大人何出此言?”

沈鈎玄靜道:“《承乾錄》記載,‘槐桑沉淵,吳兒覆沒,涵江臺移位地宮之解鎖。’這說的便是如今槐桑的吳氤沼,而這沼澤之下就是曾經的吳兒道涵江臺。”他面無表情地睜開雙眼直視風音,頓了一下又道:“若是世子要前往涵江臺,就要先下這吳氤沼才行。”

風音擰眉,“怎麽下沼?”

“這便要看世子的能耐了,”沈鈎玄似是冷哼了一聲,“從吳兒道去,吳兒道本就是涵江臺的通路,原是懸河中道後被傾覆,但仍可通往涵江臺。”

“沈大人的意思是,在下要先在吳氤沼中尋到吳兒道的入口,在沿路去尋涵江臺?”

“正是。”

風音思索片刻,會心一笑,“沈大人覺得在下可能到達麽?”

沈鈎玄直截了當地搖搖頭。

“哈哈。”不知為何,風音朗笑幾聲,展開手中墨扇搖了搖,謝道:“叨擾沈大人了,在下告辭。”說罷就不住笑着離去。

夜韻也緊随其後,但在雙腳邁出房門的一剎停住了。沈鈎玄屏住呼吸望着她的背影,不住的期待,卻見明明已經半側的螓首又硬是轉了過去。他按下心底的躁動,陰郁地看着少女匆匆跑去追上那抹颀長的素衣背影。

“你在笑什麽?”夜韻終于開口。

“怕是很難帶你去涵江臺了。”風音側首道,黑瞳中卻有着躍躍欲試的精光,未給夜韻哀嘆的機會,他一手按住她的腦袋,“但我風音卻敢在此許諾于你,尋此一生不離不棄,必至涵江臺。”

夜韻呆住了,那樣自信的笑就在眼前,近得觸手可及。而她也的确用雙手撫上了風音的笑臉,感到他輕輕一震,夜韻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捧着,仿佛一個大意便會永遠失了他。

“尋此一生?”明眸直視着他。

“嗯。”風音輕柔卻堅定地回答她。

“僅此一生便好。”夜韻撇開眼睛神色哀戚地輕喃。

“嗯?”風音未聽清楚,困惑地望着她,卻見她轉瞬笑若燦星,眸似月,一手拉着自己的衣袖快步跑到自己身前,明快清朗地笑道:“走喽!跑了一上午餓死了。我要吃桂花糕,月亮餅,冰糖葫蘆,麻蝦仁,錦鯉雲絲,還有四季蒸燒,還有還有——”

風音溫柔地笑着,折扇一點夜韻的鼻尖,道:“貪吃鬼,這麽多你裝得下嗎?”

“裝得下,裝得下。我保證還會有空位哩!總之這些你都得買給我,別忘了你剛自己說的,在到涵江臺之前會一直照顧我的。看情形你最好有照顧我一輩子的心理準備。”

“唉,我有點後悔了。”風音含笑假意長嘆。

“那可不行!”夜韻朱唇一努,揚首道:“君子一言——”

風音折扇一揮正擊中她的小腦袋,無奈笑道:“抵不過你的四季蒸燒。”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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