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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城之亂

欽陽二年臘月,在民心受到怒漿侵襲的沉重打擊之時,坊間流傳起司卿湯徹與蘭王阮流矢解開神界封印,意欲放出堕神屠滅風州的傳聞。入夜,真邺的街頭寂靜無聲,寫滿湯徹和阮流矢罪行的布帛紛飛翩翩。積壓許久的惶惶人心終于在一刻爆發,山香水院、宮門外每日都聚集了數百人,叫嚣示威,沒人有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大家只在意自己會不會是下一個犧牲者。

月末,随着布帛飄飛,真邺又下起了大雪。一直未現身的蘭王阮流矢突然攜八千兵将出現在真邺城外。真邺守城不及,僅半日,阮流矢麾下兵将便完全占領真邺。當日,以阮流矢為首的叛軍紮住城內,盤踞在城北幽天宮下。真邺全城整日封禁,百姓不能行不敢言。由于叛軍身着紅衣,一如布帛上所寫,赤色意味着引領怒漿毀滅真邺,因而此次叛亂被後人稱為“赤城之亂”。

“司卿大人究竟想做什麽?”幽天宮朝堂之上,文武百官見聞布帛之事紛紛上奏,卻未想到才及朝堂便被湯徹用術法軟禁在了這裏。

湯徹悠閑地坐在一旁,笑着放下茶碗,“左仲大人不正是知道湯徹意欲何為才來這兒的麽?這會兒又在問什麽胡話?”

左仲嚴渠為人剛直,他見值此關頭湯徹依舊如此悠游自在,心中怒火奮起,“這麽說司卿大人當真如布帛所言,解封堕神引怒漿屠我風州子民!”

湯徹将長發掠到耳後,沖嚴渠眨眨眼,“那布帛确實所言非虛。”

“湯徹!”嚴渠哪還顧得上品階禮數,沖過去便要揪湯徹的衣襟。

右相張明廉眼疾手快,匆匆攔住他,轉頭苦笑着語重心長道:“為何要這般做呢!天下最知曉最憂心風州之事的莫過于湯司卿了,您這麽做可是有什麽難處?”

湯徹行至左仲右相身前,細細将他倆打量了一番,悠悠道:“張右相謙和溫潤,嚴左仲剛正不阿,傅齡臺心思缜密,祝司理聰慧過人。”他回頭掃視了朝堂一圈,揚起聲調,“但風州五百年過去,朝堂中也只留得你們這些人!你們這些一模一樣的人!說好聽些是善,說難聽些是難成大事!”

嚴渠一咬牙,譏笑道:“湯司卿所說的大事可是屠城殺戮這般殘忍之事?”

湯徹偏着首雙目望進了他的瞳,和煦笑道:“是。”此言一出,堂上衆官議論紛紛,直稱湯徹他壞了腦子。“如今的風氏羸弱不堪,若風州再由其掌權,怕不久就要亡滅。此等時刻,湯徹設亂就是要看看誰能在這亂世中站出來,勝者為王,勝任者自能重掌天下!”

聽完湯徹一席話,百官皆目瞪口呆,引這大亂就為了個亂世英雄的出現?這種謀反理由誰能信!

“那麽湯司卿賭的那個亂世強者可是蘭王阮流矢。”就在此時角落裏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沈鈎玄緩緩走進人群,百官都不由自主地讓出了路。“依下官看,湯司卿與蘭王合謀,這番話也不過是個好聽的幌子。”百官聞言紛紛點頭。

“哦?沈太閣說湯徹與蘭王合謀可有依據?”湯徹呵呵笑起來,仿佛這是個天大的笑話。

“方才外面護衛來報,就在各位大人結伴來詢問布帛所寫之時,蘭王阮流矢已經攻下真邺,現在也包圍了幽天宮。”沈鈎玄目光如炬,“下官和衆位大人還未見到皇上就先被湯司卿軟禁于此,難道不是湯司卿想和蘭王爺來個裏應外合,将我們一舉拿下?”

“啊?阮流矢他!”嚴渠大驚,依照他和阮家的交情,無論如何都不願相信自己子侄竟會做出如此膽大包天之事。

“那布帛上不是寫了,赤軍侵城,将起血聚。指的原來就是阮流矢那惡賊!”一個官員掏出自己拾來的布帛指給其他人看。

有人也跟着附和,“對,不是說那賊子以前被逐出過家門,若不是耶托來犯也不會召他回來!”

沈鈎玄輕咳一聲,衆人立即停下了聲音想聽他如何說。他凜聲道:“據下官所知,蘭王乃是赤刃樓弟子,修習術法,這一點倒是和司卿大人志趣相投呢!”

“呵呵,沈太閣當真令人佩服,這種事都知道。”湯徹微微一笑,默認了沈鈎玄不善的猜測。

“如此說來,湯司卿算是承認和蘭王密謀一事了?”沈鈎玄言語咄咄逼人。

湯徹衣袖一揚,張狂笑道:“承認了你又能奈我何?諸君還不是要困在我的術法中?我勸各位,與其擔心風氏皇族,不如擔心一下自己的腦袋!”話罷,他拂袖走出朝堂只留下一群官員唏噓不已。

左仲右相湊到沈鈎玄跟前,“沈太閣以為我們此時如何為好?”

沈鈎玄微微一笑,俯身一揖,“兩位大人放心,雖然我們暫時出不了湯司卿的界法,但下官已經有所安排。只是此行僭越,還請各位大人見諒。”

張明廉捋捋胡子,哈哈笑道:“沈大人過謙了,今日一事才見沈太閣英雄出少年,所思所想可不是我們這些老頭子能比的!”右相出言,其他官員也連聲稱道。

沈鈎玄面上是謙和的笑,眼底卻淡漠得沒有光彩。“諸位大人先休憩片刻,援軍應該很快就到了,此時養精蓄銳才是上策。”話罷,他又折身到角落靜坐。

文升垣看着自己的徒兒,先是與湯徹針鋒相對,後又游刃有餘地周旋在衆位大臣之間,笑意盈盈。文升垣走到角落,不在人前的沈鈎玄恢複了他漠然的本性,旁若無人地阖着目冥思着。“在師父面前就不裝了麽?”

沈鈎玄緩緩揚起眼簾,扯扯嘴角,“弟子不明白師父的意思。倒是師父退隐已久,此番回來,到這朝堂做什麽?若是有事禀明,大可直接拜谒皇上。”

文升垣在一旁的梨木椅上坐下,“為師來這兒是為了找你。”斟了一杯茶水,繼續道,“以茶研磨,百字上長下圓,雖然你刻意改了字跡,但這些小習慣為師還是認得的。那布帛是你寫的。”

沈鈎玄心頭一顫,袖下的手緊緊握住椅子扶手。

文升垣盯着沈鈎玄微微抽動的嘴角,“你,為何出賣他們?”

沈鈎玄聞言松了口氣,自嘲笑道:“師父為何不說弟子這是棄暗投明呢?湯司卿和蘭王所行之事為天下人不齒,弟子又怎能執迷不悟助纣為虐呢?”

文升垣搖搖頭,“你這孩子就是太倔了,到了這時候,即使是和為師也不說真話麽?自始至終,你始終稱他二人為湯司卿和蘭王,即使在剛才那樣環境下,你也沒有直呼他二人稱謂,所為何你還是不肯講嗎?”

沈鈎玄默默垂下頭,“弟子的确敬重湯司卿和蘭王爺,但他們也确實罪孽深重,所言所行罄竹難書。”

文升垣還想說什麽,但堂外一群黑衣鐵面人匆匆趕來。為首的鐵面人指揮着手下在堂外設陣,泛着綠光的法陣化作了數百道光刃刺向堂門。文武百官吓得紛紛躲在朝堂支柱背後偷偷望着。綠色的光刃接觸到大門的結界之後猝然崩碎,但結界也由無色轉為布滿炸裂的深痕。黑衣鐵面人們的手腳敏捷,一遍遍重複着破陣之法,綠色的光刃不斷閃爍着,将朝堂照得通亮。

“他們是黑校?”文升垣疑惑不已,從未見過這樣帶着鐵面的黑校官兵。

沈鈎玄也側首望着朝堂門外,瞳中映着閃爍着妖異光芒的綠色光刃,“贈己之劍複刺己身,閣下有此決心,鈎玄又豈能負你!”

幽天宮藏書庫處在幽天宮西北角落,此中典籍價值連城,因而只有皇上、司卿及一品大員能進入覽閱。而藏書庫的三把鑰匙也分別由皇上、司卿、太閣保管,朝中大臣也需得到這三者之一的許可方能入內。

此時已經是風睿巷在這藏書庫中不眠不休的第三日,書庫外的侍從無不焦急擔憂,但偏偏自己又不得進入。

風音得召匆匆趕到這裏,才入庫門,便見一臉憔悴的風睿巷正伏在案上專心苦讀。地上桌案上亂糟糟地擺滿了各種典籍,而這個十六歲的孩子衣衫淩亂,發絲飄搖,如風中燭火般虛弱不堪。“臣風音叩見皇上。”

風睿巷聞聲擡頭看了一眼來人,急忙道:“音四哥來得正好,快幫我看看那些!時間不多了。”

“聽聞皇上你在這裏不眠不休有些日子了,還是快去休息吧。”

“不行!”風睿巷星目怒睜,“我要在這裏找,找阿徹這麽做的原因。”

風音面色一沉,“就算找到了又怎樣?難道皇上要和湯司卿一起毀了真邺?天星封印最後一個陣眼就在真邺。風州可以沒了野離,沒了悅城,沒了任何地方,若真邺焚毀,風州就真的亡滅了。而現在要亡風州的不是別人,就是湯司卿!”

風睿巷怒極,一把将手中的書摔在風音身前,“即便阿徹要毀風州,朕也要找出他的原因!”

風音垂頭看着腳下的書,默而不語。

風睿巷痛苦不已地說道:“四哥,為什麽我不能理解阿徹呢?難道就因為這五百年的時光。但時間就真的那麽重要麽?我看不透他的心意,看不懂他的言行,仿佛這十六年的湯徹本就是一個幻影,而我竟和一個幻影交好了十六年!”

風音緩緩坐到窗前的椅子旁,“重要的不是歲月,而是這些歲月中經歷過的刻骨銘心的過往。這世間本就沒有誰能看透別人的心思,即便情同手足,看不透的事還是看不透。”風睿巷看向風音,如今的他少了那令人羨慕的灑脫随性。“五百年前的《易津雜記》,皇上可以看看這個,或許裏面有你要的答案。”

風睿巷狐疑地看着他,《易津雜記》?書紀京家所寫的雜記,記中涉獵寬廣,而句句以實為據。風睿巷跑到書櫃前認真翻找,終于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一本五百年前的《易津雜記》。那本書被翻看得破破爛爛的,頁腳仿佛還留有人的指痕。翻開破損最嚴重的那一頁,“堕神之戰”四字躍然入目,其下一篇随筆已經模糊。風睿巷吞吞口水問道:“四哥不看麽?”

風音搖搖頭,“曾有一人和我說過,讓我只做自己不被他人所擾。既然我決定随己心與他為敵,那麽我定會堅持下去,讓他看到今後的我依舊會如此活!”他站起身走到庫門口,回頭道,“總之我所知的也已經全部告訴皇上了,要如何做全憑您自己決定。”

風音走出藏書庫,立在門外的夜韻對他微微一笑,“沒有一起看麽?”

風音笑着搖搖頭,“你不是說了,我不該去想的,湯徹的理由、阮流矢的理由我都不需要知道。我曾經失去的無知無憂都要在今天找回來。至于皇上——”他回望了眼藏書庫,“他和湯徹、阮流矢是同一類人,從來都只有成為王者這一條路。”

外面天色漸晚,借着昏黃的燈光,席地而坐的風睿巷翻開《易津雜記》,這篇堕神之戰是一個叫做京倦的人寫的,這篇随筆寫的雖匆忙但卻很仔細——

小生猶豫很久,若不寫這篇風州堕神之戰,唯恐無顏見祖上。但确因人力渺小難與天人抗衡,愧而難安之下想出這等折中之法,此《易津雜記》天下唯此一本。其書所言句句為真,不求天下人縱覽,惟願風氏掌族人閱後有所考鑒。

這一刻等了五百年。若說一諾千金,寸金難買寸光陰,那自己這可以算是富甲天下了麽?

春山的狂狼豪,於丘山的乾坤碗,青皇嶺的風鈴骨,龍尾嶺的風牙刀,到月岩的流火镖,繁城地底的風如意,菊川瀑的宿休儀,再加上沈鈎玄從青津取來的星落蝶,這每一個都染滿鮮血的神器終于聚齊了。到那時再和金丹神壇上的幽天匙擺在一起,那個人就能解脫了吧!

湯徹走在通向烏朔宮的路上,已經下了三天三夜的雪依舊洋洋灑灑地飄着,天冷得雪落在指尖都不會融化,他擡頭看看天,喃喃自語道:“這場雪差不多該停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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