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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衛黑校

當風睿巷走出藏書庫時才發覺外面的雪已經下得這麽深了。一幹大臣靜立在門外,為首的竟是沈鈎玄這個一品末尾的太閣。不知怎地,自己總是有點想笑,湯徹為什麽要選五百年?為什麽要選自己?但不管怎樣,到了這一步都只有走下去這一條路了。

無視了文武百官的擔憂之色,風睿巷笑着走到沈鈎玄身前,“沈卿可有安排好?”

沈鈎玄躬身一揖,雙手呈上一枚黑符,“皇上放心,微臣已經打點好了。”沒有看風睿巷的神情,但可知他已經下定了決心。

風睿巷把玩着黑符,湯徹果真如約給了自己。十二歲那年自己向湯徹讨要的誕辰賀禮,卻被他用一只蛐蛐搪塞了過去。他說過,這東西會給自己,不過要許多年以後。不想這許多年後來得這麽快。今天,自己反而更想要蛐蛐的時候,他偏偏又給了自己這個。明明只有兩寸長,此刻卻重得讓自己拿不起來。湯徹的劍,刺向他自己的劍,在這一刻還是交到了自己手上。

少年瞳中精光一閃,“他們在哪裏?”

沈鈎玄召來黑衣鐵面人的首領。那高大魁梧的首領抱拳跪地,“臣黑校總督頭棄軸叩見皇上!”

風睿巷淡淡道:“起來吧。”仔細看了下棄軸,“把你的鐵面取下來,還有他們的也是。”

“這——”棄軸猶豫了一下。

風睿巷眼神倏地鋒利起來,“黑符在朕手上,難道你想抗命嗎!還有,若你們還戴着面具,這一切又有什麽意義?”

棄軸聽聞風睿巷的後半句話猛地震了一下,“臣不敢。”說着,自己率先取下鐵面摘下兜帽,身後的黑校也跟着動作。

“啊!”但令誰都想不到的是,那面具下的竟是獸面。棄軸的狼首着實吓壞了一幹大臣。

這便是真正的黑校麽?風睿巷暗忖,僅有數十人,因為古脈界和天星封印的限制連完整的人形都幻化不了。若躲在限制薄弱的山林中或許還好,但這些妖魔,他們都選擇承受束縛跟在湯徹身邊嗎?“棄軸将軍,現在叛軍情況如何?”

“回皇上,臣已派部分士兵留守金丹神壇,另一部分則去支援守軍。目前叛賊阮流矢已經突破南宮門,預計還有一個時辰将會抵達幽天殿前。至于逆賊湯徹,”說到這兒棄軸明顯停頓了一下,“湯徹現在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風睿巷冷漠地勾起嘴角,“諸卿随朕到幽天殿候着,朕倒要看看,阮流矢的死士有多厲害!”

左仲右相相視一眼,風睿巷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再也不是那個抱怨奏折批不完,找人替身自己跑出去玩的孩子了。

幽天殿前,阮流矢的軍隊比預料的還要早到一些。風睿巷不緊不慢地拉開弓,一箭穿透了一位叛軍将領的頭顱,“阮流矢不在這兒。棄軸,派最少的人留守這裏,其他人去搜!”

“是!”棄軸領命而去。其他官員聽到風睿巷如此大膽的命令都不由捏了把汗。

風睿巷讓随從從兵庫運來一些許久未用的兵器,丢到這些官員面前,冷冷道:“現在皇城岌岌可危,衆卿拿這些自保,頑抗還是投降全憑你們自己的意思!”他話雖這麽說,但眸中陰冷的狠色還是讓衆位大臣打了個寒蟬。

沒有人投降,大臣們笨拙地拿起半鏽的刀刃,胡亂耍着。

風睿巷勾勾嘴角,拔出寶劍沖進叛軍之中,縱然這是一場沒有意義的戰争,但該做的事自己還是要做,該殺的人自己也必須去殺。出手狠絕的風睿巷着實吓到了這些叛軍,王的氣勢在這個年僅十六歲的少年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一個少年帝王加上不到百名朝中官員,在這幽天殿前竟也擋住了浩浩蕩蕩的叛軍隊伍。大家沒有空閑思考,思考這數千軍士為何會在此停止不前。

另一面,金丹神壇。

湯徹攜着八件神器款款而行。神壇下立着八個黑校鐵面兵衛,八人見湯徹到來一齊躬身行禮。

湯徹微微一笑,“棄軸沒教你們麽?樣子要做足才行!”

八人面具下的臉色都沉了下來,抽出兵器,“失禮了,司卿大人。”話罷,如猛虎般沖向湯徹。

湯徹才揚起手,阮流矢就已經一刀掃來,擋下了八人的兵刃,側首向湯徹使了個眼色,“司卿就先去吧,你的力氣費在這兒,不值!”

湯徹勾勾嘴角,“若有來世,我摯友中定為蘭王爺留一個位子。”眼眸一暗,“不過,應該也不會有來世這麽麻煩的東西了吧!”他繞過相鬥的九人,一步一臺階地走向神壇。

“蘭王爺竟然還會妖術?”黑校中一人言道。

這是當初為救千瓷時,虎烈教給自己的妖吼虎嘯和蛇絞七殺,說來自己當真是欠了他一個大人情,可能今後也沒時間還了吧!阮流矢狂聲笑道:“妖術?我可不想被你們這麽說!”湯徹說得對,樣子要做足了才好,所謂的愧疚、遺憾、忌恨都讓它們見鬼吧!

下手不留情面的阮流矢迅速擊倒其中四人,恰在揚刀橫劈之時,風音鳴琴襲背。阮流矢一個旋身躲過了琴氣,“你終于來了,風音。”

風音略一颔首,縱使刀劍相向,自己還是不能忘了兩人間的兄弟情誼。與阮流矢不同,自己就像是一個善良弱小的庶民,黑是黑白是白。阮流矢說得對,自己撐不起天下,人撐不起,心也撐不起。

見到風音到來,阮流矢竟是興奮不已,還有些是寬慰。不管站在面前的是誰,或是風音抑或是那抵去半條命的路遙,做自己想做之事,為自己想為之人,當真是人生幸事!

風音十指壓住琴弦,全身真氣都灌注其中,端賢的琴譜自己終于能完全通透,少時縱天豪情,艱險中逆水而上,然最終都猶如落塵安定。手指一揚,逆水曲回響在金丹神壇上方,攜着真氣襲向阮流矢。阮流矢一刀凝起力,狠狠劈向琴氣,抵不過卻也不輸半分。

湯徹聞到琴聲不由回頭望了一眼,雖還不如端賢但也非常人能及,“阿賢,你交付我的東西我總算沒負你。”言罷,繼續攀着了無盡頭的石階。

宮牆上站着兩個窈窕女子,兩人都只是眺望着神壇下相鬥的男人們。“夜妹妹,不去幫風音嗎?”

“他,沒想過贏。”夜韻搖搖頭,“只是不甘心,作為一個普通到無法掌控自己命運的人而不甘心。”

千瓷聞言呵呵笑了起來,“那樣的話,那個壞痞子也是因為太過不甘心,才會如此。”

沉默片刻,夜韻驀地問道:“放出那個堕神是好事嗎?”

“哈,世間的事哪有能簡單到用好壞斷定的?”千瓷忍俊不禁,“萬人血換得一神,這便是最大的壞處。至于好處,現在還很難言語。”

“風音是個善良的人同時也是個懦弱的人。在他心中人命是最寶貴的,或許他能明了大義,但我不想看他糾結難過,所以我讓他不去想,哪怕與阮大哥為敵,也不要讓自己陷入痛苦中。”夜韻抿緊唇,“這樣會不會太自私了?”

“天下的人又有誰沒有私心呢?”千瓷道,“不過這樣純粹無所顧慮的風音也是他想看到的。”微笑地看着挽刀的男子,除了自己和湯徹還有誰知道他已經邁入絕境了呢?私心,這麽奢侈的東西,他已經不配擁有了。連帶着自己的私心,在他救風音之時,就已經葬送了兩人未來。可是自己不能說不能言,直到死了都要保守這個秘密。

與此同時,被削去半壁的於丘山上,封敖看着上任山主留下的紀文。風州上的古脈界是風緬帝風狄邪設下的,用神脈為引五魄為撐,設下這籠罩了整個風州的古脈界。界成之時,縱使是幽天天神也不得不步履如凡人。堕神鐘落,封敖用食指摩挲着這個名字,腦海中突現一個狂狷的紅發男子,若火焰一般的妖神,披着黑色鬥篷坐在宮牆上哈哈大笑着。鐘落,這個名字如此熟悉,帶着數百年前的記憶一齊向自己湧來。

那是一場小小的酒宴,主席的是沉穩睿智的風緬帝,豪爽狂放的鐘落坐在自己身側,對面則是一個滿目鄙夷的青年人,每當緬帝喚他阿徹時,他都會微微一笑。但當鐘落叫他小湯時,他則像是炸毛的刺猬一樣叫嚣個不停。

風狄邪、湯徹,還有——鐘落。封敖咬緊牙關握住竹簡。一旁的虎烈沉下了臉,自己不該給他看這個的,但自己也不能違背老山主的遺命。青龍封敖,古脈界的龍脈支柱。五百年前他被封了記憶藏在這滿是小妖怪的於丘山上,或許只是這樣過一生也沒什麽不好。但古脈界中的魂魄支撐已經耗盡了,呵呵,那個王還真厲害!五魄竟可以支撐整個風州不受怪力亂神侵擾五百年!可惜五百年過去,風州不得不變化了。青龍封敖這個曾經的龍脈支柱會怎樣?

“小烈,我要回真邺了。”手指舒展,封敖鎮定道。

“回真邺?”虎烈眯起眼,“做什麽?”

“依舊做我的龍脈支柱。”封敖淡淡道,仿佛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主人的罪孽,我縱然無法挽回,也當代其贖罪!”

“封敖!你五百年活傻了嗎?說什麽代其贖罪!你老老實實留在於丘,有什麽事我替你扛。”虎烈總覺得這個贖罪恐怕會要了封敖的命。

封敖搖搖頭,“虎烈,我曾與一人有過君子之約。到那日時,我控住風州龍脈,而他則要洗清所有怨恨。”

“君子之約?我們妖怪就沒這麽不講理的東西!五百年時光稍微一變,哪還顧得上這鬼玩意兒!還有若是那個家夥違約了怎麽辦!”

封敖莞爾一笑,“不管如何,我都要回去,如今我也只有賭他會信守承諾。”

虎烈心中大罵着封敖死心眼,一時也急得抓耳撓腮。“你要去,那我也跟着。”

“不必了,你留在於丘山,畢竟淙虎他們,我放心不下。而且——”

“封敖!”虎烈化成人形,嚴肅道:“你去真邺,我載你!這一程,我一定要載你!”

封敖沉靜地看着虎烈,終于明白那些人的心思。或如風狄邪、或如湯徹,抑或如主人,有此摯友,夫複何求?他垂首笑道:“好,那麽小烈,有勞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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