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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再戰

風音看來是參透了那本奇怪的琴譜,他的每一曲調或許來得并不淩厲,但卻壓得自己心頭沉悶悶的。阮流矢握緊拳,若不是自己的身體腐蝕得太快,又怎麽會不敵風音?刀魔是辜在耳邊叫嚣着,呵呵,一副殘骸他也這般期待嗎?

“施主想救他?雖說施主有一次自定命道的機會,但救一個已死之人可是要同等或是更大的代價的。”

“別廢話!我該怎麽救他?拿我的命去換?”

黑尊者笑了笑,“天下間關于複生之法其實并不少,但不論是哪種都是将亡者拉出命道輪回的法子。”

“這種方法有什麽不對?”

“呵呵,沒什麽不對。只是人脫了命道,就永無輪回,不生不死直至魂魄消耗殆盡。如此說來也不知是救了亡者還是害了亡者。”

“那風音——是救不活了麽?”

“不是說了嗎?施主有一次自定命道的機會,是放棄救這位施主,還是拿自己的命來換?”

“他的命我做不了主,所以我沒權利拉他脫離輪回,那若是永生寂寞,我只怕心中更是難安。既然如此,用我的命換吧!”

“施主舍得?且不說自己的命,身後殷切之人施主可舍得?”

喉頭血意再起,阮流矢握緊刀咽下一口腥血。自己還是太羨慕,太羨慕風音的人生,若能換過來,即便整個風州付之一炬又與我何幹?偏偏命道就這麽定了,擔不完的責任,圓不了的願望。自己從一開始就在騙千瓷,到最後也在騙她。自己怎麽能随她周游雙都?怎麽能背她爬上燕州?就那麽一刻自己鬼迷心竅了,救了風音,幻想着自己的命頂了他的,自此天下間逍遙的便也有了自己。

風音穩住琴弦,看着臉色蒼白有些失神的阮流矢。自己曾經最好的兄弟,不管他說什麽忌恨,但他還是從鬼門關将自己拉了回來。天下間任何事都要付出對等的代價,而複生恐怕所需更甚,為此他又付出了什麽?若真能忌恨自己,那就最好。若自己與他為敵能讓他恨自己徹底點,縱然這一戰贏不了,也沒什麽不好。

阮流矢見風音稍有松懈,舉起烏蝕一聲長嘯,刀魔是辜伴随而出。紫黑的人影仿佛是阮流矢的□□一般,手中也握着烏蝕刀,滞留在他的身際。這莫名而來的刀魔,起初是恰逢千瓷以血祭陣,奪取了天神乾戈幻影的生靈之息;後來這刀通靈之後開始不斷吸取魄力,但在菊川瀑時,自己果真還是太過急躁了。為了破開張汝的結界,自己竟然允了黑尊者。

“施主這刀距大成不過一瞬,若真能同上古鍛造注魂之法,威力肯定不容小觑。還差幾分,不如讓吾以身獻祭!”

“尊者說什麽胡話。”

“那位湯施主不久便能如願拿到所有神器解開天星封印,到那時吾也再無栖身之所,不如舍己身以成人之美。”

黑尊者的心思自己又怎不明白,所謂祭刀就是舍棄現在的佛魔之身,誕出新魔。自己五髒六腑逐漸腐化成血,新魔若成反噬自己絕非難事。黑尊者,這個佛魔,終還是邪多一點。

阮流矢凝滿真氣,雙手握刀大吼着沖向風音,“是辜!你若有能耐,便奪我的命去罷!”拼盡全力的一擊沖破了風音琴曲的束縛,勢如破竹。

風音眼神忽轉鋒利,點飒琴在臂彎中一轉,順勢旋到了身後。阮流矢的刀随之而來,剎那赤血飛濺。風音一身素衣瞬時成了血色,胸骨在皮肉下依稀可見。

“風音。”阮流矢怎麽都想不到,風音竟然沒有躲閃沒有遮擋,就這麽硬生生地以血肉之軀承下這一擊,接着直直地倒在地上,血似河流。

“我,果然我還是不敵你。”風音仰躺着看着天,雪依舊飄揚,落在身上沒有冰冷餘下的還是傷口火辣辣的痛,“我也算拼盡全力了,但你又何嘗不是。方才那一刀,你就像用命搏的一般,呵,我僅是看着就不知如何是好了。”

阮流矢嘴角一抽,淩亂的發遮蓋了眼。“你可以躲的,明明可以躲的。你就這麽想死?活着就這麽不好嗎!”

阮流矢的反應正印證了內心的猜測,風音面色忽轉哀戚,“果真還是我活下來了,而你——”他勾起嘴唇勉強笑着,“你和皇上和湯司卿是一樣的,命比我重太多。”

“風音,閉嘴!”

“風音死,對天下間也未有什麽損失,自然活着也沒有裨益。”

“風音,閉嘴!”

風音笑着繼續道,“所以我實在想不通,你為何要救我,明明是你更該活着。”

阮流矢扔下刀,一手攥着風音的衣襟,生硬地揪起他,“我讓你閉嘴!風音你要活着,縱使天下間有無數讓你死的理由,你也得活着,這是你欠我的。”

風音一聲嗤笑,“我以為就我喜歡逃避躲閃,原來阮流矢你也不過如此。”阮流矢聞言終于擡起頭一直沉着的頭,猩紅的雙目帶着些許疑惑之色。風音直望着他的雙目,“剛那一刀,能消你些許忌恨,換你些微恩情麽?若不夠,你拿刀再砍就是!”

阮流矢有些頹然地松開雙手,“我沒那意思。”

風音厲聲道:“但我是這麽想的!你我互不相欠時,我才能和你真正打過!”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若我真欠了你一條命,那自然也要還給你再——”

阮流矢濃眉一擰,“總之,你敗了就別阻我!”站起身,冷冷道,“以後,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風音看着他的背影,當有些猜測成為事實,自己竟然只能笑而已,“大哥!若這一刀能償得清,你我還是做兄弟好一些。不求來世誓血盟,惟願餘生只此心。”

阮流矢身影一震。大哥,風音你當真要我繼續做你的大哥?縱然你我數次刀劍相向,但之間的情誼卻從未斷過。若真能斷了,我或許還可以毫無顧忌,但你一聲“大哥”,讓我怎麽能不看自己的心意。許久他默默道:“償得清,早已償清了。”話罷,步伐虛浮地踏上神壇的石階。

背後風音寬慰一笑,躺在雪上的身子有些微涼,胸口的刀傷卻無比熱燙。但這一刻卻是自己二十多年來最清醒的一天,“看來風音此生注定要負天下人了。升甫、父親、皇上,呵,真是愧為人子愧為人臣啊!風音太過渺小無力,此生惟願不負大哥阮流矢,不思恩情,僅憑此心。”

湯徹方擺弄好神器,擡首便見阮流矢晃悠悠地攀上了神壇。嘴角一勾,“世子戰敗,三分因然七分情牽。而蘭王你戰勝,十分僥幸!”

阮流矢無奈地嘆口氣,跌倒在神壇前,掩袖深咳吐血不止。“這裏,阿瓷應該看不見吧?”

湯徹也不管他,自顧自地畫着陣法,“她眼是看不見,心卻通透的很。呵呵,看你的樣子,說不準還真走在我前面!”

阮流矢努力忍住血意,抹掉嘴角的血紅,“喂!湯徹,我想不懂。我是因為絕症不治才這般,而你為何要做到這般地步?天星封印解開,你也難逃一死吧?”

湯徹笑笑,特意挽好的的發還是太長,總是在俯身之際滑落到身前。“誰知道呢,鬼迷心竅了吧!”

“鬼迷心竅?呵,這詞用得好。我又何嘗不是鬼迷了心竅。”阮流矢半倚着神壇桌案,“湯徹,真邺會不會也和野離一樣化為灰燼?若是那樣,我們可就真是千古罪人了。”

“你我現在不也是十惡不赦萬劫不複?”湯徹不在意地笑着。

阮流矢猛地出刀,“湯徹,我沒和你開玩笑!縱然你有千般理由,但真邺不能毀!所以,我再問你一次,你可是想好了萬全之策!”

湯徹含笑用指尖輕輕移開眼前的刀刃,“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縱有萬全之策,有必死之心,也要看那個人能不能信守約定。”

阮流矢還未出言,空中便傳來一陣清朗聲音,“此事不勞湯司卿費心,封敖也只願湯司卿能信守承諾。”随着聲音,空中一只虎身烈蛇載着一個俊朗青年落在神壇前。

“封敖!虎烈!”待那虎身烈蛇化作人形,阮流矢不由驚呼。

“阿遙。”封敖見到阮流矢并不驚異,沖他微微一笑,“阿瓷好嗎?”

問到千瓷,阮流矢也不知怎麽回答,“她,應是好的吧。”

封敖、虎烈聞言不由都皺了下眉。封敖嘴角一彎苦笑着,“若能無恙便好。”他轉過頭看向湯徹,“湯司卿,封敖如約而來了。”

湯徹樂呵呵地笑道:“來了就好!當真是許久未見啊!看你也沒什麽大的變化,一切安好?”

封敖抿着唇輕瞥了一眼虎烈,“只是看起來沒什麽變化罷了。”

湯徹也順着他的目光看了虎烈一眼,心下了然,“是嗎?呵呵,我倒是沒什麽變化,人沒變心也沒變!”

封敖一咬牙,厲聲道:“湯司卿放心!封敖今日來此就是為了履行約定,無論心境如何,都會不遺餘力!”

湯徹哈哈一笑,“沒錯,這才是青龍封敖!既然如此,這餘下的半面陣法就有勞了。”封敖不語,神情凝重地在神壇前畫起另一半陣法。

一旁的虎烈直盯着封敖,移到阮流矢身前肅聲問道:“猴子,他們究竟要做什麽?”

阮流矢看着神壇前的那二人,一人笑一人肅,一時竟讓人看不出他們所赴之路究竟向何。“不知道,我只知他們要做的有很多,而且每一件都不比讓人起死回生簡單。”

虎烈聞言疑惑地看着阮流矢,“你怎麽回想起用起死回生這個怪怪的比喻?難道千瓷她!”

阮流矢笑着搖搖頭,算是否了他的臆想。

虎烈舒了口氣,但又猛吸了口氣,“你身上怎麽這麽重的血味兒?”

阮流矢不在意地聞了聞自己的衣袖,“還有味道麽?我都聞不出來了,唉,習慣真是可怕的東西。”

“你——”虎烈本想再問什麽,但看着阮流矢淡笑的神色一時竟問不出口。就這樣,兩人靜靜立在一旁,看着神壇前的那二人在石板上畫着巨大複雜的陣法。

神壇下,夜韻企圖扶起風音卻被他止住,“我想再看會兒雪,估摸着也該停了,趁這會兒好好看看。”

夜韻解下外裳覆在風音身上,身體一蜷躺在了風音的身側,“我也想看看。”

風音側首看着身邊的那顆小腦袋,不由一笑,“我們這樣會不會很怪?”

夜韻又向他的懷裏湊了湊,“怪!但我陪你!”

風音聞言驀地爆出大笑,手臂将夜韻摟得更緊。大哥,真邺付之一炬于我而言似乎變得真的沒那麽重要了。若這是你所願,那麽縱使背棄天下人,風音也要這般無知無憂地活。

依舊立在圍牆上的千瓷看着雪中相擁的兩人,攥着的拳緊了又緊終還是舒展了開來。唇際一抹苦笑,她躍下圍牆向宮外走去。還未行太遠便見了一身風雪頗為狼狽的千哲。“你小子怎麽來了?還有你是怎麽進來的?”千瓷重整笑容,輕快地問道。

倒是千哲有些為難,“宮衛都在幽天殿那邊守着呢,所以我翻牆進來的。路上滑,跌了幾跤,就成這樣了。”

千瓷撲哧一笑,“瞧你笨的,走吧,我們回家。”說着,她拉起千哲準備向宮外走。

千哲硬站着,看着已經只留下背影的姐姐問道:“姐,你見過蘭王爺沒?”

千瓷松開扯着千哲衣袖的手,沒有轉身默默道:“看到了。”

“那你和他說了什麽?或者他和你說了什麽?”千哲急道。

千瓷勾勾嘴角,卻依舊扯不起笑意,“我只是遠遠看了他一會兒。”

“诶!”千哲走到她跟前焦急不堪,“你就沒走到他跟前和他說話嗎!”

千瓷驀地笑起來,笑着笑着她用手掩着口,淚水終于還是滑落了,“說話?我怎麽能和他說話?這是約定啊!再不相見。所以我只能遠遠看着他!只要他看不見我,只有我看着他,一眼就好!”

“姐——”

千瓷俯身蹲在地上,無論怎麽忍怎麽壓抑,抽噎還是變成了痛哭,“我們說好了,在分別時就忘了,現在明明已經到了那個時刻,但我還是忘不了。昨夜他還來了,就一直站在窗子那裏,他站了一宿,我也裝睡裝了一宿。但是為什麽他什麽都不說!只要他開口,明明只要他說一句話,我便和他走。”

“姐——”千哲眼角微紅,他拉起千瓷将她攬在懷裏,“姐。”

“他抛不下阮家的責任,抛不下和風音的情誼,卻獨獨抛得下我!”千瓷緊緊攥着千哲的衣襟,“為什麽他不說話呢!明明他自己也忘不掉,為什麽強要我遺忘一切呢!”

千哲撫着她的發,柔聲道:“姐,忘了他吧!我們回家,什麽都不要想,慢慢的慢慢的,你就忘了。他的事情,你的悲傷,只要有時間都能忘的。”

“我做不到,阿哲,我恨!恨湯徹恨皇上,恨風音恨夜韻,我更恨阮流矢這個大騙子!為什麽他們能成全自己的情自己愛,自己的道自己的義?只有我,只有我什麽都沒有了。在這局棋裏,只有我,滿盤皆輸!”

千哲默默抱着千瓷,那個驕傲明豔的姐姐在這一刻不複存在了。她是鬼千季島的徒弟,卻依舊賭不贏自己的愛情,或許她輸的不多,只是一份情一份愛,但在一開局她也只有這些。到最後,卻輸得不明不白。這是教訓,估計她一輩子也忘不了,若能重來自己定要在蘭王阮流矢初來會姐姐的那個晚上打他一頓!可惜人生不能重來,自己的,姐姐的,阮流矢的,一切都随着長河漂流,依舊是既定的軌跡,沒有偏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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