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淵之龍
這日酉時初刻,一道紅光劃破天際,蒸騰的熱氣自金丹神壇噴薄而出,僅是剎那便融化了空中紛飛的雪。這奇異的天象對真邺人來說似乎并不陌生,每一次城滅都會出現如此紅光,只不過這一次來勢更加兇猛了些。
幽天殿前,身處殺伐中的帝王輕拭了下臉上的血,擡頭望了眼天際,終還是走到了這個沒有回頭路的兇險之地。
“棄軸。”風睿巷收起刀冷冷道,“現在可以拿出全力了吧,既是如此就別浪費時間,密謀頑抗者,殺!”
黑校頭領棄軸狼眸一暗,“是!”接着扔下兵器一聲妖吼,身上的盔甲崩裂四分。他直接化作狼身,飛躍在戰場之上,每一利爪揮過,便騰起陣陣血霧。其他黑校也紛紛化作妖物疾馳在戰場中,僅是瞬間戰勢便成了一邊倒的的局面。
“啊!這,這——”右相張明廉着實被這群妖怪黑校給吓着了,“皇上,這究竟——”
風睿巷眼簾微扇,“右相不必驚慌,這才是他們本來的面目。不單是他們,朕,風氏也要拿回本來的神力。”
“啊?”張明廉未聽明白,但見風睿巷冰冷剛毅的面孔也不好問什麽。
風睿巷又掃視了一眼正在厮殺的妖和人,血肉橫飛,屍橫遍地,縱使眼前是這般景象,縱使自己已經明了這場謀反的可笑意義,但明了的事始終還是說不出口。升甫說得對,自己不應該在意敵人的理由的,沒有辦法改變,還留了憂苦恻隐之心。狠狠閉上眼睛,“棄軸,處理完随朕去捉拿逆賊湯徹、阮流矢!”
棄軸狼身略一震動,一聲嗚嘯轉身落在了風睿巷身側。長尾一擺,引領着風睿巷及百官走向金丹神壇。身後的妖類依舊在厮殺,進行着一場毫無意義的殺戮。
金丹神壇的陣法四周飄蕩着幽天的九件神器,怒漿噴薄卻被禁锢在神器之中,難以外流。陣法的兩端一個是嘴角含笑的湯徹,一個是面色凝重的封敖。縱使兩人修為極深,漸漸的也難以抵擋怒漿的沖擊。
“封敖,你可要再看他一眼?”湯徹凝練真氣。
封敖聞言只是搖搖頭,少頃,說道:“他的罪,我替他還了便好,無需相見了。”說着,他突然收起真氣,一時怒漿全襲向湯徹。湯徹掌心迸出火花,腐焦氣味飄蕩在空中,“若是如此,封敖你珍重。”
封敖俊朗溫和的臉上揚起一抹淡淡笑意,縱身躍起化作龍身繞附在怒漿四周,遙遙望去,竟是一條青龍盤踞在紅柱之上。
虎烈雖未接觸怒漿,但也知它的厲害,半壁於丘山就是被這赤紅的液體削去的。而此刻,封敖竟然以身做禁锢,包覆着這滾燙的炙焰。他縱身越到龍首前,面目猙獰起來,“封敖,你做什麽?你究竟要做什麽?那君子之約到底是什麽鬼玩意兒?”
“小烈,我只是還要做龍柱而已。這一次要解開古脈界的龍脈,成為新的龍柱。”
“新的龍柱,那是什麽?”虎烈問道。但當他回首,卻見怒漿長虹般從四面八方向這邊湧來。
風州大地上,怒漿形成的赤河竟然紛紛逆流向空中,彙集在一起翻湧着流向真邺的高空。
“封敖,”虎烈看着這奇景,聲音中也有了一絲顫抖,“你究竟要做什麽?封敖!”
龍目中閃過一絲哀傷,“虎烈,你離開吧。回到於丘山上,下任山主便是你了。”
“封敖!你說什麽,我載你來不是讓你送死的,我從沒說過這是單程的。”虎烈張開血盆大口怒吼道。
遠處的怒漿逐漸逼近,翻湧着的赤漿中似乎有人影在掙紮,哀嚎叫嚣聲不絕于耳。下方神壇前的湯徹一聲大吼:“封敖!快定下龍柱!”
龍長須一擺,看向虎烈的眼中似是笑了一下,“他們要來了。虎烈,封敖一生最珍視之人莫過于主人,然五百年時光,是汝讓吾明了何為真情摯意。若再有五百年,當吾蘇醒解封之日,定以餘生獨為汝友!”
“封敖,你說什麽蠢話?”虎烈不知他究竟想要如何,心中焦急着,卻也明白現在的自己根本改變不了什麽,“什麽再過五百年,你是龍我是妖,那五百年對你來說或是一瞬,但若我渡不過劫,那只不過是個不可能達到的大限之期罷了!所以,封敖,別讓我等你五百年!我沒那個命!”
“小烈——”龍目幽暗。
“我知道你不想做這什麽龍柱的,對不對?想想我們在山上的時光,這風州真的毀了又能怎樣?”虎烈瘋一般大喊着,“你随我回山上,你不想當山主沒關系,我當!淙虎他們又犯了錯的話,我定抽他們的筋扒他們的皮!你不說你最喜歡變成小孩子的模樣嗎?那你随我回去,就變個小孩子,你想住山下我也依你!封敖,你給我下來!”
龍的眸中笑意愈濃,灼熱的怒漿已經将虎烈和封敖包住,其中似是聚集着瘋狂的妖物,如火一般的兇爪撕扯着虎烈,就連下方神壇前的阮流矢看了也覺得觸目驚心。湯徹又一聲吼:“封敖!快定龍柱!”
封敖長尾一擺掃去撕扯着虎烈皮毛的火焰妖物,“小烈的皮毛最暖和了,只可惜,要別了。”不顧虎烈的掙紮封敖卷起他扔向地面,接着一點點自尾部開始石化,盤旋騰在雲霧中的龍吸納并禁锢了全部的怒漿,将火焰妖物的兇惡全都鎖在了其中,“湯徹,莫要忘了汝的諾言!”最後一句龍吼低沉綿長,而曾經的青龍封敖則已經化作了一座石龍和着赤色的怒漿盤旋在半空中。
湯徹收起真氣,擡頭望着冰冷的石龍雕像,緩緩言道:“君子之約,湯徹定不負君!”
被狠狠摔在地的虎烈凝目看着那座石龍雕像,竟真是封敖,那條初來於丘山還會害怕哭泣的龍。明明喜歡偷偷跑下於丘山和村裏的小孩子一起玩,明明撒嬌裝傻不願接下山主的職位,此刻卻成了一尊冷冰冰的雕像,沒有喜沒有悲,仿佛沒了生命一般。
虎烈一躍而起,仰首虎嘯着撲向湯徹,“你究竟把封敖怎麽了!”
湯徹僅是一手撐起屏障便将虎烈攔了下來,他淡淡道:“他未死,只是成了石龍柱。我沒時間浪費力氣對付你,你若不想和我們一起被抓,就速速離開吧!”說着,他一個掌風扇開虎烈數十丈,再轉身笑意盈盈,“睿巷,你終于來了。”
步上神壇的正是風睿巷一群人,為首的少年帝王面無他色,僅有的動容在眼底一閃而過。看着湯徹似是贊賞似是無奈的笑容,風睿巷伸伸手掌,低喃道:“古脈界消失了?”
湯徹含笑瞥了一眼石龍柱,輕聲應答:“那個活龍柱沒了,自然就解開了。”
風睿巷一手攥緊黑符,另一手試着凝起一團青藍真氣。湯徹當真是不遺餘力,這兩柄劍竟都是他為自己準備好的,該謝謝他麽?但如今自己只能以順遂他心來答謝他。順遂他心?湯徹,為何古往如此多的王,你唯獨對我這般狠心?“棄軸,立刻拿下叛賊湯徹、阮流矢!”
化作妖獸的黑校官兵如兇神般撲向二人。阮流矢一時躲閃不及被棄軸一爪劃破前胸,瞬間黑血噴湧而出。他不要命一般召出是辜,但失血過多的他漸漸步履踉跄起來。
汩血症,五髒六腑漸漸腐化作血,哪怕是一個小小的傷口也會讓自己流血不止,而如今這傷口分明是要定自己的命了。千瓷,呵呵,每次自己快死時都會想起你,以往總能強撐着活下來,但這次果真懸了吧!沒有說遺言的機會也好,省得自己再說出那些不着邊際只會騙你的話。千瓷,千瓷,若沒有遇見你該有多好,那麽我死時一定不會像現在這麽痛。在知道你是風音的未婚妻時,就不該招惹你的。在真邺再遇時,就不該再跑去向你解釋那些有的沒的。在從菊川瀑回來時,就不該再每晚探你的。我明明有那麽多和你斷絕的機會,偏偏自己什麽都沒做到,心痛,應該的,這就是報應!
阮流矢艱難将手探進懷裏,手指接觸到一個冰涼的物體,呵,沒被棄軸那家夥弄斷真是太好了!這樣就算死也死的安心了。
湯徹看了眼不再動彈的阮流矢。沒有天星封印和古脈界約束的黑校果真厲害,僅僅一招便讓阮流矢不知生死,而這時八個黑校将自己重重牽制,他們雖傷不得自己,自己卻也突不破重圍。
一直潛在人群中的沈鈎玄望了一會兒漂浮的石龍柱。眼中映着的确實是神壇前的奇異之景,但心頭卻布滿了來時相遇夜韻和風音的景象。那二人似是與以前有些不同了,說不清不同在哪裏,但心頭這種被落下的沉悶在見到那二人時變得更加強烈了。沈鈎玄擡眼看了看處于膠着狀态的湯徹和黑校,這一次似乎也注定要被落下了。他搖搖頭,冷風灌頸,頭腦終于清醒了一些,“皇上,時機差不多了。”
風睿巷聞言心猛地一沉,對啊,自己怎麽忘了還有沈鈎玄這個家夥會時時提醒自己,湯徹當真是了解自己,做了這般萬全準備,甚至不給自己留一絲心軟的餘地。他清清嗓艱難道:“朕知道。”說着一手掀起狂風吹散鉗制湯徹的黑校,另一手抽劍直刺湯徹胸口。
湯徹看着少年笑了笑,原本只需一個點指便能阻擋的劍竟輕易穿透了他的胸膛。他笑若春風,看着少年堅忍的神情沒有絲毫不舍,劍直刺進去甚至已經沒到了劍柄。湯徹半擁着少年,“阿巷終于長大了。要知道,若不是你擒我,一切還有什麽意義?”
“阿徹——”風睿巷忍住哭腔,咬緊牙關緊閉雙眼,迅猛轉身拔出劍又牽出一道血光,冷峻的臉上泛着不太真實的殺意,“來人把湯徹、阮流矢押往天牢!”
聽命的宮衛不敢拖拉,匆匆拖着兩人離開。左仲嚴渠不忍看向血似泉湧的阮流矢,阮家的血脈終還是斷了嗎?他深吸口氣,問出了方才一直困在心底的疑惑,“皇上,湯徹解開的究竟是何物?這些黑校妖類又是從何而來?”
風睿巷冷冷地掃視了一幹大臣,一手伸掌凝出一團青藍真氣,“吾風氏為上古天神,原本就有驅妖禦靈的神力。不過數百年前遭遇堕神之戰,先祖緬帝為佑護風州以神力做支撐建起古脈界,禁锢風州之上各類族人。如今叛賊湯徹意欲放出堕神屠害風州,幸得先祖庇佑,古脈界同時被解開,因而吾族重掌神力。至于黑校,原本就是妖靈魔之流,一直以來都是朕的暗衛!此次情況緊急,方才讓他們現出真身。如此緣由,衆卿可還有疑問?”他凜聲言道。
嚴渠擰起眉,“即使如此,為何要隐藏黑校——”話未說完,就被右相張明廉扯住了衣袖。張明廉低聲道:“唉,這事你就別求弄明白了!皇上根本就無意說真相,你又何必死腦筋!”
嚴渠聞言瞥了一眼面色暗淡的風睿巷,一旁的文升垣也向自己默默點了點頭,他慌忙說道:“是臣多慮了。”
風睿巷又怎麽會看不到這群大臣之間的小動作,但自己也無須點破,漠然道:“叛賊既已被俘,諸位大臣就回府歇着吧!”聽聞這麽說,一幹累得早已站不直的大臣紛紛謝恩離去。大臣們散去後,風睿巷仿佛被抽幹了力氣一般癱軟在地上,身後的侍從吓得手足無措。“無礙,朕只是太累了。”扯不起笑,任由侍從扶着,一步一步走回烏朔宮。擡頭望天,雪果然停了,明明前些天還下得那麽大,然而就在今天這一瞬便被蒸幹了,幹淨得沒有一絲痕跡。
衆人散去,神壇前除了血跡和模糊的陣法再也看不出其他痕跡。躲在一旁許久的虎烈騰至空中,直視着石龍的目,卻再也看不出它的半痕情緒。
“這便是你說的君子之約?”他輕嘲地笑道,“除了你成了這般,我可沒看出別人君子在哪裏!”
他伸手摩挲着龍首,“你是龍,怎麽會落得這般地步?說到底,還是我們這些做妖怪的好,無所顧忌,也無需牽挂,更可以無情無義!”他沉默了片刻,手顫抖着。化作人形的他身上焦斑滿布,都是方才怒漿灼燒的傷痕,原本是應覺得痛的,但此刻卻毫無感覺。“封敖,你怎麽能這麽傻呢?別人說什麽你都信!五百年了,還跟個孩子一樣不長進!”倏地,他雙目如血,“不過你放心,我定會讓他們付出代價,無論是誰,我定會讓他們付出十倍的代價!”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