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瞞之疚
雖是天牢,但湯徹所在的牢房卻依舊華麗。依舊是那身墨藍長袍,黑金的鑲邊被血跡染得有些模糊,若不是微敞的衣襟露出了其中圍裹的白紗,湯徹仿佛依舊悠閑地坐在自己的宮殿中飲茶一般。“難得世子帶着傷還來這陰冷之地探望湯徹。”
夜韻扶着風音在桌案對面坐下。風音看着神采奕然的湯徹,心頭總有種說不出的不祥之感,“我本來是去看大哥的,順道來司卿大人這兒坐坐。”
湯徹搖搖頭,“世子雖不問政事,但有些時候還是得懂審時度勢,就算不為了自己,也要為平王想想。”
風音微微苦笑,“這些事風音不懂,也學不會,司卿大人就不必費心了。”
湯徹莞爾一笑,為風音、夜韻二人斟了杯茶,“蘭王爺如何?”
風音皺皺眉,“還未醒,應算是僥幸活下來了吧,只是——”想起太醫的話,他面色變得愈發難看。
“活不長久?”湯徹心領神會,不在意地接過話尾,“世子倒是不用太憂心,生死本來就是由命的。至于那些破了命道的人,有些凄慘下場也是應該的。”
風音聞言猛地一震,手不由捏緊了桌沿。湯徹将他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不想點破,他話鋒一轉,“夜韻姑娘,許久不見了。”
夜韻凝視了湯徹一會兒,不太确定地問道:“湯,師叔?”
湯徹驀地笑起來,“你竟然還能記得!”
“司卿大人和夜韻是舊識麽?”風音疑惑。
湯徹笑着搖搖頭,“舊識倒不算,不過對于夜韻姑娘,湯徹倒是頗有怨念。”見二人疑惑不語,他繼續道:“我與端賢是摯友,當初夜姑娘死時,也是有我相助,阿賢才找到了起死回生之法。不過,也正是我的幫助,才讓阿賢一生過得那般凄苦悔恨。”
湯徹凝望着茶水,眸中卻越發陰暗,“初時阿賢要救你,那般奮不顧身,如癡如狂。而我實在想不通,只不過死了一個徒弟,何必如此執着于讓你重生。”
風音不自覺地握緊拳,端賢,這個人雖作古數百年,但殘留在身上的那縷魂還是無比熟悉,就算明明知他已經散去,卻還是覺得自己的每一絲血都融着他的記憶。側首見夜韻緊繃的面容,風音伸手覆住她的手。
“呵,雖是我的摯友,但我還是不得不說,端賢他當真是一個瘋子。那些年,他守着你不腐的屍身,求神求蠱,無論妖邪,只要是能讓人活過來的法子他都試過了。不只這樣,他還想到自殺,看能不能讓自己的魂渡入陰間再把你拉回來。呵呵,像阿賢這樣的瘋子,沒有早早被他師父師兄殺死當真算是神跡了。”湯徹溫煦笑着,回憶着那些往事。
“但是,”湯徹眼神突然鋒利起來,“我這個他唯一的朋友,卻對他做了一件最愚不可及最殘忍的事。”他纖細指尖捏緊茶杯,“那日他興沖沖地拿來九落門的九誅和其他秘術,其中一篇正寫着重生之法。他的師兄松岩為了不使九落凋零,懇請他修習九誅,而阿賢以此相要挾,要松岩找尋門中重生聚靈的秘術,那松岩也确實是個老實人,還真幫他找了來。”
湯徹捏碎茶杯,“但天下哪有死而複生這般好事?所謂重生都是破死者命道的術法!強招靈魄拼接在屍身上,脫離了命道,那将是不生不死的永世凄苦。”
夜韻狠狠咬緊朱唇,風音的手也握得更緊。
湯徹面容有些扭曲,輕聲哼笑着,“當我看到那重生之術之後我便知道了結果,但我實在不想再見阿賢那般癡狂,所以我騙了他,我騙他是因為你是玄物的第一世才使得施法失敗。其實,夜姑娘,從一開始我便知你複生後會落得這樣半死不生的下場,那時你或許已經投胎重生,但我卻為了阿賢,讓他強招你的靈魄回來,玄物第一世只有屍身不腐這一個特點,但我卻以你是玄物騙了阿賢。”湯徹長長嘆了口氣,“本想你複生他便會放下執念,不想你這般活着,他執念更深了。不單是那一世,之後的生生世世,他都不得安寧。”
“那麽解生之法呢?”風音牙關一咬拍案而起。
湯徹仰首看着風音,微微一笑,“破命道者哪有解生之說?若說解生,那便是孤苦地活着直到靈魂消滅殆盡。”
風音重重跌回座位,喃喃道:“那樣不就和龍尾嶺的那盞魂燈一樣?”
夜韻急忙雙手握住風音的手,臉上挂着燦爛笑容。對于師父,自己和湯徹應該都是愧疚的。師父那般灑脫不羁的人,原來在自己死後變得那般癡狂,他從未在自己面前展現過那副樣子。一直以來,師父都是親切爽朗的,即使後來他開始變得沉默,但撫摸自己頭的手依舊是溫柔的。自己答應過,不管經歷過多少世事滄桑,再見他時,也依舊要笑給他看。雖然風音不再受師父的那縷魂魄操控影響,但師父終還是幫自己找到了一個可以依靠的人。
“湯師叔,也一直都很自責吧?”夜韻緩緩開口,“夜韻也一樣。想想也可笑,曾經的恩情,在這麽長久的日子中,竟磨得只剩下愧疚了。我想師父并不想要這些愧疚,所以,在今天,夜韻只願重新記起師父的恩德。也請湯師叔放下自責,重新想起昔日的情誼吧。”
湯徹聞言寬慰一笑,“對,阿賢也已經重入輪回,對于這個曾經的友人,還是只留下情誼比較好。說來,也幸而夜姑娘是玄物的第一世,身體可以不衰竭。若是一般人,除了半生不死恐怕還要忍受身體屍腐,渡魂引魄之苦。如此說來,蘭王爺為救世子當真是盡心竭力。”
走出天牢,風音依舊回味着湯徹最後的話語。大哥為了不讓自己脫離命軌,是舍命救了自己!舍命,這二字何其重,或許就像端賢拼命想救夜韻一般,那麽多衡量不出的情誼抵在一起才能變得忘乎自己。
“我真的很感謝阮大哥。”夜韻由衷說道,“他拼了命救回了風音,雖然這麽說很自私,但是我真的很感謝他沒有讓風音承受這樣不生不死的永世劫難。”
風音握住她的手,卻不知說什麽好。
“阮大哥說過,風音不會死,風音會陪我一輩子。”夜韻抽出手撫上風音的臉,水眸凝望着風音的,“風音你知道麽?我總覺得,你是師父選中的人,不是為了操控你,而是為了讓你拯救我和他。我們,執念都太深了。我一直以為因為是永世,沒有執念就活不下去。但是風音你的出現改變了這一切,你只是你,只是風音。”
夜韻捧着風音的臉,眉眼彎彎,“當我知道走出冰川的是你時,我真的很開心,因為終于有人打破我和師父之間的束縛。我終于可以放下自責愧疚,只是懷念他的情誼。風音,是你把我和師父的生生世世變成簡單的一生,讓我們有勇氣抛開過去,活在當下。
“所以風音,我求你,哪怕這麽做真的很自私很不通事理,但能不能請你不要再自責?阮大哥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像他希望的一樣自由自在地活。”
風音艱難地閉上雙眼,其實自己只能像夜韻說的這般,但心中始終還是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湯徹說過,自己是一個三魂七魄不全的人,日後的身體會愈漸羸弱,若遇重疾一命嗚呼也不無可能。這樣的自己當真值得大哥以命相救嗎?這樣的自己當真有夜韻說的這般好,這般值得活下來嗎?“夜韻,我會好好活着,關于解生之法,我也會繼續幫你——”
夜韻食指抵住他的唇,阻了他的話語,“我不需要什麽解生之法。當初我們在真邺相遇時,你就看見了不是?那晚,我的魂脫出了身體,就像湯師叔說的一樣,靈魂不斷消耗,所以才會牽不住軀體。這對我而言是再平常不過的了。而風音就只是風音,你不該為任何人憂心的,包括我。”
“但是,我不想你繼續這般辛苦。”
夜韻撲到他懷中,聽着他真實的心跳,“不辛苦,我剛不是說了?風音已經把我的生生世世變成一世了,這便是最好的解生之法。所以風音,我可不可以求你,讓我陪你的一生,直到你逝去或是我的靈魂消耗殆盡,一直讓我陪着你。”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