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爹為你好啊
“既有貴客臨門,文夫子,我且先告辭。”賈琏笑着起身,道:“還煩請文夫子轉告文兄一二,琏某打算聯合同窗一同辦個謝師宴,感謝清北書院夫子們的教導。這不想邀請文兄一同出個主意。”
“多謝,多謝。”文敏聽到這話,話語裏的真摯多了一分,感慨道:“我家文才有懷恭你這麽一個同窗好友也是三生有幸。”本屆科舉清北書院可謂是獨占鳌頭,狀元探花皆出門下。但以他文家現今的狀況如何與賈家相比?他們兩人之間就算分開來辦,背後也定會有人議論紛紛。
“待他回來,我定讓他登門拜訪,共同商議。”
“多謝文夫子,琏某告辭。”
賈琏又寒暄了幾句,出了文府的大門,便見承恩公平琳緩緩從轎中出來,不由得又拜見一回,拿着謝師宴搪塞幾句,便含笑離開。
“若有狀元郎這麽一孩子,倒也是值了。”平琳回眸看了眼賈琏離開的背影,笑着對文敏感嘆了一句。
文敏跟着頗為羨慕道了一句:“的确。”
“承恩公,您裏面請。”
“文大人,你客氣了。我今日前來也是為了私事。”平琳邊走,邊目光幽幽掃了眼文敏,哪怕這文敏年過四十,卻也是俊美無雙,別有風韻。
而文才板着臉高冷模樣,更是添一份引人馴服的欲望。
待分了主賓坐定後,平琳接過茶杯,撥弄着茶蓋,嘆道:“這可憐天下父母心吶,文大人,咱們都是為人父母的,我這便也開門見山了一分,不管探花郎這心中是否有人,我家閨女喜歡的,我這當爹的也只有想盡一切辦法幫他辦到。”
說完,平琳将茶盞重重往茶幾上一放,“豁出去這張老臉了。”
“承恩公,您這話嚴重了。”文敏聞言心理驟然一驚,起身道:“這強扭的瓜……”
“文大人,這賈琏背後有賈家,有四王八公,有忠義親王,甚至還有上皇,他能拒絕當今的賜婚,還能全身而退,探花郎能嗎?”平琳似笑非笑的看了眼文敏,意味深長道:“文大人,你好好想想,打算讓探花郎重複你榜眼到宿管的老路不成?”
“我們為人父母的,營營茍茍為的不就是孩子能活得肆意?”平琳笑着看着陷入往昔回憶的文敏,開口道:“遠得不說,便說眼前。這賈恩侯為何恩侯?他父親榮公戰場拼死拼活,又為救駕而亡,所以哪怕賈家子嗣先前再不成器,這皇家對其他自有恩撫。而文大人,你呢?”
文敏心中一顫,視線怔怔的看着平琳。
“文大人,說句誅心的話,你真真不配為父。”平琳嘴角一彎,目光帶着不屑掃了眼雙目通紅的文敏:“賈代善出身不比你能耐?他到死都是在為他的孩子謀劃,求得皇上賜恩典。而你呢?你是不畏權貴,想你當年魚躍龍門,成為榜眼,榜下抓婿拒絕了榮公,瓊林宴會上又拒絕了公主。這對妻子的的确确是謹守了丈夫的本分。可是對孩子呢?你把傲氣帶到了官場,你恃才傲物,自覺舉世皆濁你獨清,當了孤臣,當時你被罷黜,沒人對你落進下石,可也沒人會救你。因為你的性子毀了你。”
“承恩公,你……”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這些看中探花郎的人家中,”故意拉長了音調,平琳起身,笑着拍拍文敏的肩膀,篤定道:“也就我平家最為合适。”
渾然不知自己是如何把人送走,文敏失魂落魄的在書房裏呆坐了一個下午。他是明白這承恩公看中他文家,不單單是小女孩瞧上了顏色,而且還是為了培養人手。可是這指責卻一字一字的恍若刀子,狠狠的插在了他的心口上。
他……他早已為了孩子,屈服了,當着一個宿管。
可是他的孩子,現在已經學壞了,不聽他這個父親的話。
這般一想,文敏心中又騰的冒出一股火苗來,他是對的,他的孩子也沒錯,錯的只有那狐貍精。若非溫幺幺不守婦道,出現在全是男人的書院裏,又豈會讓他兒子,讓所有學生心浮氣躁的?不是有句話說過,軍營裏呆三個月,母豬賽貂蟬?
沒錯!
都怪那溫幺幺!
文敏這邊極力的給自己,給文才忤逆找着理由。另一邊被歸咎為罪魁禍首的司徒樂看着自家圍牆上爬着的賈赦,嘴角抽抽:“赦叔,下次走正門啊。”
“兩點之間直線最短。”賈赦在牆頭上振振有詞:“繞門走太遠啦。等會我讓工部在兩府間開個小門,多方便啊。”
說完,賈赦揮手,示意牆下的仆從讓開,道:“我翻牆可拿手了,你們不用護着。”
司徒樂一見賈赦那起跳架勢,倒真是有模有樣的,便揮揮手讓仆從走遠些,見人一躍而下,安安穩穩的站在草坪上,倒也緩緩松口氣,道:“赦叔,沒事吧?”
“沒事。”賈赦蹦蹦跳跳兩下:“我好着呢,就是肚子餓了。狀元府在修葺,禮部工部人來來往往着,我監工監了一上午,一時沒留心注意,現在餓壞了。想蹭宸哥哥的大廚。”
“好,我讓廚房給你做。不過下次可不許在翻牆了,知道嗎?”司徒樂攙着人往花廳而去,邊笑着道:“赦叔,你最愛小雞炖蘑菇,對不對?”
“嗯。”賈赦重重點點頭,邊左右看了眼,問:“琏兒不在你家啊?”
“他出去會見一個朋友,還未回來。”司徒樂回了一聲,後知後覺着回過神來:“您這翻牆,是為了找賈琏?”
“哼,我以為他有媳婦有岳父就不要我了呢。”賈赦不開心的扭頭,還繼續道:“還有啊,你們都定親啦,怎麽還叫賈琏呢?你應該叫琏兒,叫懷恭,叫小琏琏,叫相公……”
司徒樂:“…………”
好嘛,又是一個“幻想”他們“夫妻”婚後生活的。
這婚期一天天臨近,他們兩個的爹都比他們還惶恐。還有一個唯恐天下不亂的當今,居然真送獅子上門。
司徒樂含笑的應對自己未來公公,心理倒是念了賈琏一句,無比希冀人快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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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念叨的賈琏此刻正在雅賢樓的包廂,左手摩挲着酒杯,看着笑得無比溫和的文才。
先前返家,途中便碰到了文才,得其相邀來此一聚。
文才帶着溫雅的面色,親自執壺替賈琏滿上酒後,自己舉杯一飲而盡後,神色複雜開了口:“琏兄,多謝。”
“這一杯,敬你,若是沒有你從中斡旋,我父親想必再也無起複之機。”
“這一杯,敬你,我能得當今賞識,恐怕背後也有你的穿針引線。”
“這一杯,再敬你。謝謝你,讓我明白了自己的弱小無能。”文才收斂起先前說話間帶出的一份戾氣,看着賈琏投射過來審視探究的目光,嘴角緩緩露出一分笑意,開口:“安樂郡主殿下,的确不是我該癡心妄想的人。”
賈琏聞言,面色笑意不改,只道:“文兄果然是個聰明人。”算是承認了溫幺幺乃化名。
“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文才露出輕柔的笑意:“殿下閨名着實令人深思。”
“嗯。”賈琏嘆息一生,忽然間有些感慨,又覺得有些好笑,有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這愛情難不成魔力這般大?竟是活生生的改變了一個人。
原先桀骜不馴,恃才傲物,頗有追求大道至公,為理想信念堅守的文才,如今竟然甘願斂起自己鋒利的棱角,成為一個俗人。原本明亮清澈漸漸的染上塵埃,看不得黑白界限,只剩下灰蒙蒙一片。
不過也是,那樣單純的雙眸,那般天真的模樣,也只适合出現在被人護着的嬌嬌兒身上,當然若有人歷經世事苦難,還能保存赤子之心,更令他佩服一分。
這文才……呵……
不是風動不是帆動,是他文才自己這心本就存着野望。溫幺幺不過一個起子,給了他一個以愛為名的借口。
從今往後,到不用再顧及是否惜才了,能用者用,否則棄之。
在心理思定了主意,賈琏開口:“文兄,今日你既然決心來找我,又說了這番話,可是對往後有所打算了?”
“該是斬斷一些過往。”文才舉起酒杯,抿了一口。他這幾日眼看媒婆往來,他的父親那般歡喜,一遍一遍的拿他自身的經歷來勸說。
他做不到一個人随心所欲的活着。
所以,他才會愈發羨慕溫幺幺,一個女子能打破世俗禮教,活得這般精彩飛揚。無論是初見時她出手趕跑流氓,還是馬背上她搭弓射箭,還是……每一次相遇,她都是這般随心所欲。
“哦。”賈琏眉頭一挑:“那就祝文兄你若鳳凰盤捏,重獲新生。”賈琏舉杯恭喜道。
“便借琏兄你的吉言了。”文才輕輕觸碰了一下酒杯,面色挂着的笑容恍若戒尺衡量出來一般,得體。
辭別賈琏後,文才回到家中,聽着小厮話語,急急忙忙出門奔赴了城外,來到了自己母親的墓前。
夕陽西斜,照着墓碑也帶着絲柔和,但身處荒郊野嶺,那最為普通的石碑,卻直刺眼眸,透着貧窮。
“父親,你……”文才看着拎着酒壺醉醺醺的爹,出聲喚了一句,結果剛一開口,便聽得文敏道:“你大了,我也管不了你了。要麽娶妻生子要麽我死個一了百了,再也不去管你如何。”
“父親,我……”文才深呼吸一口氣:“我先前離家為的就是想清楚。現在我已經想得清楚了,我會娶妻生子。”
他先前盤桓在溫家,又看着隔壁狀元府煥然一新,喜氣洋洋的模樣,忽然間看到溫府管家冷笑将當今的大內總管花公公關在門外,才陡然想明白了一切。
他們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真得?”文敏眼眸中迸發出一抹亮光,緊緊的拽着文才的手,問道。
“是,父親。”
與此同時,賈琏接過華麗的頭面,聽着賈赦叨叨不停的《追妻三十六計》無奈開口,道聲:“是,父親。”
“快去快去,記得啊,不要慫。”賈赦指指自己頭上的老虎帽,道:“哪怕溫府現在有三只小獅子呢。我已經讓人去尋老虎了,四只。從數量上壓倒他們!”
邊說,賈赦順手從懷裏掏出一只老虎帽塞賈琏懷裏,道:“帶着防身。他們一家在搓馬吊呢。人間慘劇,點名了要你陪。”
賈琏:“…………”
賈琏邁着沉甸甸的步伐去了溫府,一進大堂,就聽得幾聲毫不客氣的爆笑聲音。
秦王樂不可支:“哈哈哈哈哈哈,賈赦還真去買虎頭帽了。”
當今嘲諷的瞥眼忠義親王。
忠義親王捏拳頭。
上皇趁着三熊孩子不注意,偷偷摸摸偷牌。
賈琏:“…………”
司徒樂忙把人拉到一旁,壓低聲音,解釋為何四人齊聚一堂,他爹會不吐個血的緣由。
“我的親戚雖然奇葩了些,但是你親戚更奇葩。那位大佬帶了消息過來,說江南密報。林如海和你姑姑為了你好,打算秘不發喪。”
賈琏眉頭緊擰:“賈……”
“還沒仙逝。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