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山芋的發現
高郵土壤肥沃,物産豐富,素有“魚米之鄉”之稱,再兼之又有當地特色的“鹹鴨蛋”遠銷各地,在這任一方縣令,那是肥差中的肥差。所以,一收到風聲疑似賈琏一行在高郵,他緊張的中飯都沒用。好不容易熬到人要打道回府了,居然冒出個鴨子?丢鴨子?!
高郵的知縣看人興頭上不敢勸,也只好憋着嗓子擺出愛國愛民的臉,一同前去考察。
一見知縣老爺前來,又聽人要下村,先前還打算帶看起來富貴的員外老爺回家的中年人,名為李富貴,此刻腿肚子都打顫了。雖然丢了鴨子對他們來說的确少了一筆收入。但近兩年風調雨順,先前皇帝老爺又免過正一年的稅,他們日子過得還不錯的。他們一家勤快侍弄莊稼又上街擺攤,只不過想着給孫子攢點讀書錢,不做睜眼瞎。
“知……知縣老……老爺,這……”
見個平頭百姓都開始結巴了,知縣瞅眼手牽着老頭,一臉耐心的賈蓉,也扭頭對李富貴耐心的微笑。賈蓉無官,但這小屁孩身上有爵位,胸前挂着的那是皇家玉蝶。
“這位乃新上任的提刑官賈琏賈大人。”高郵知縣帶着分“你全家走狗屎運”的語調,又恭敬的對着賈蓉一拱手,對李家介紹:“蓉侯爺乃聖人義孫。”
賈琏眼角餘光掃過知縣的神色,笑着與李家人閑談,寬慰人那因身份引起的緊張心緒。原本他只不過是想低調的處理,教育賈蓉罷了,這知縣自己冒出來。這送上門來的“肥鴨”,自然要笑納了。
李富貴戰戰兢兢的,恍恍惚惚帶着一行人回村,也顧不得自己孫子歡喜出來讨要糖人,忙不疊進屋,邊擦汗邊道:“家裏來貴人了,趕緊上好茶招待,招……招待……等會趕緊給老祖宗上香,文曲星,狀元郎,皇帝孫子……咱老李家祖墳冒青煙了。”
見主人家慌慌張張,畏手畏腳跑走,知縣尴尬的對着賈琏和司徒樂笑笑:“鄉野之人,不懂禮節,怠慢了幾位大人,見諒。”這文風教育也是考核的一關啊。
“不怠慢。本來就是我們查案前來,反而給他們添了麻煩。”賈蓉經過十個銅板買菜等等事件,倒是對“百姓”一次有了個初步的了解,非常有禮貌的對李老爺子彎腰道謝,又見兩比他還小的孩子一聽沒有糖人委屈的模樣,摸摸小荷包,将自己的零嘴分了出去,沒多久院子裏就傳來孩子的歡聲笑語。
賈蓉的言行賈琏看在眼裏,嘴角彎了彎,笑着寬慰了拘束謹慎的知縣,“今日休沐,我們不過慕名前來吃鹹鴨蛋,游覽高郵的山山水水。”
說起高郵的名勝古跡,知縣倒也是頗為自得,跟人聊了會天。待到李富貴端着茶水出來,謝過之後,說起了今日前來的正事。
李富貴還有些恍惚沒回過神來,結結巴巴着:“這原本只是我們隔壁鄰居丢了鴨子,但一說起來,發現村子裏不少人家都丢了。這合計起來,數量還不少,有三十多只。”
知縣:“…………”
“二叔,二叔!”賈蓉抱着一只毛絨絨的鴨子,從村子裏跑回來,身邊倒是跟着不少小孩。只聽人憂心忡忡道:“我調查過了,問過好多婆婆老爺爺,聽他們說隔壁村落也有好多丢了鴨子的。有幾戶窮苦的沒田地人家,就是靠鴨子為生呢。這都窮得揭不開鍋啦。”
知縣:“…………”
“對了,二叔,這就是小鴨子。”賈蓉舉舉懷裏的鴨子:“我能不能養一只啊?”
“養鴨子可容易了,它會自己找吃的,很好養的。”見新認識很漂亮的新朋友期期艾艾的向大人求情,李有財急急忙忙開口證明:“我爹養豬才麻煩,要打豬草要喂豬,不過養豬賣得錢多。”
“哇,你爹好厲害啊!我爹只會敗家。”賈蓉羨慕道:“不過我娘可厲害了,我胡師父昱嬸嬸還有琏二嬸嬸都厲害。當然最厲害就是我二叔了,不敗家還會賺錢,還會懲惡揚善,都說他是文曲星呢,就是偶爾有點兇巴巴的。”
這攀比炫耀令賈琏哭笑不得,看眼司徒樂。司徒樂忍俊不禁的哄着賈蓉等一群小孩子出去玩。
等院子安靜下來,賈琏派人去請來各村裏正。這不統計感覺沒什麽,但是近來周邊竟然斷斷續續合起來丢了将近五百多只鴨子。這個數量疊加一起,倒是有些不算“雞毛蒜皮”的小事了,而且村連村,鄉連鄉的,賈琏讓知縣回去後派人入村又一番統計。
整個縣城的數據加起來倒是令人驚駭了,丢了整整三千多只鴨子。
這作案手法都還一樣,夜半失竊,悄然無息。
賈琏:“…………”
司徒樂繃着臉,一本正經道:“我們等你破了鴨子案再走。對了,這山芋挺好吃的,要不?”
“你多大的人了,還跟蓉兒似的。”賈琏看眼随着小孩子一同上山下山放鴨子的司徒樂,瞧着人燦爛的笑臉,也不忍往人身上潑冷水,只絮叨一句:“你們吃食上到底注意些。不是嫌這些土菜,而是到底腸胃需要一番适應。”
說完,賈琏到底是接過了司徒樂遞過來的山芋,瞧着紅皮橢圓形的山芋,賈琏眉頭一挑,撥開嘗過一口,眼裏露出一抹困惑,但語調卻是不容置疑的:“這不是番薯?”
“番薯?”司徒樂聞言跟着面露困惑:“前朝末年從番邦傳來的救災糧食?”
前朝末年,民不聊生,福建閩南地區多有漁民出海下南洋等地闖蕩。時闵人陳振龍貿易海外,最後落葉歸根,帶回藤苗及栽種。當時國內正逢大旱,鬧饑荒。振龍之子陳經綸立薦巡撫。得豐收後,巡撫曾上達天聽,想要推廣,豈料關系剛走通到當時權傾天下的九千歲這裏,劉瑾便一命嗚呼了,此後又是朝野動蕩,這小小的番薯自然沒人關注了。
這個赈災救濟的方法,還是先前為了考試,他爹研究各地府衙志,整理出來的對策。
不對?
司徒樂愕然的看眼賈琏:“你怎麽知道它叫番薯?還用這麽确定的語氣?”
“…………”廢話,吃過啊!
賈琏神色僵硬不過一瞬,旋即一本正經回道:“因為這是考點。作為一個想要狀元位的,自然得派人查探是不是真的有這麽能耐了。”
“……好吧。我好像考慮問題真沒有你那麽全面。”司徒樂聽着賈琏鄭重其事的回複,垂頭自我檢讨。他真得是理論派的,看起來什麽都懂一點,但在現實裏,都是兩眼一抹黑的。
“那就趁着現在有機會多走走多看看。”賈琏失笑,繼續一本正經道:“其實我也一樣。若是靠着聖寵,玩着黨争,也能權傾朝野,可那只是一時的。”
就像曾經的他,哪怕跳出內監圈的權力争奪,自己在軍中站穩了腳跟,可是主子一道聖旨傳來,他還是會怕失去帝王寵愛,害怕失去一切,故而又回到了宮中。因為他從一開始一身榮辱都靠聖意。
可若是真真實實立根基在百姓身上,那麽他就腰杆子挺直了。
“我現在謀劃的不是一時,而是一世,而是代代相傳,那麽就要從我開始牢牢打好這基石。”哪怕他是黑的,到蓉兒這一代,到他孩子,也就漸漸白了。
“所以,”聽着賈琏的寬慰,司徒樂忍不住笑了一聲,調侃道:“所以,琏青天,這三千只鴨子靠你了。”
“你這幸災樂禍的,讨打。”賈琏手捏了捏自己認定的番薯:“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調查了,查清這兩者若是同一物後,記得找老農調查它的習性,同時請幾個老中醫南下闵越等地,看看當地百姓吃了番薯之後如何。然後就順帶帶着騰苗和幾個老農去西北栽種,那地方幹旱缺糧,這東西,賈家名下在西北也有幾處莊子,先試中……”
聽着賈琏這一長串的規劃,司徒樂鄭重點點頭。他雖然向往自由,想要四處走走,但是能浪跡天涯的時候,幫賈琏解決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是義不容辭的。
只不過原定計劃的西北行暫緩幾天,索性他帶着賈蓉繼續南下吃幾天荔枝。
正在蹲土竈邊看小夥伴烤山芋的賈蓉打了個噴嚏,頓時吓得一顫,掏掏懷裏的功課表,狠狠松口氣:“我完成了功課,才玩耍的。”
“你每天都要讀書好不好玩啊?”村裏的小孩子見賈蓉掏出來那密密麻麻的字,忍不住問道:“我們鎮上有個私塾,裏面的夫子學問可深了。我爹想攢錢讓我讀書,以後我就不是放鴨娃放牛娃了。”
“讀……”賈蓉本想說他最讨厭學習了,但是看着周圍求知的眼神,面色通紅:“其實讀書挺好的,書裏還有夫子都會教我們很多道理的。這些道理都是他們的人生經驗總結,就像……嗯,就像你們養鴨子一樣,還有挖野菜,你們第一次也肯定不知道怎麽養怎麽挖,可通過大人教導就知道啦。”
與此同時,賈琏聽着司徒樂調整的計劃,見人眉眼間的鄭重,忽然間有種無所适從的感覺。
擡起手揉揉太陽xue,賈琏長嘆口氣,大概是最近太累了,鴨子鴨子的嘎嘎叫聲音聽多了,以致于讓他見到從順如流乖乖貼心的司徒樂,有種老懷欣慰的感覺。
這大抵是吾家有兒初成長後的驕傲吧。
畢竟,能夠毛遂自薦,獨當一面,還因他暫緩自己多年的夢想,想想挺感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