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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宿命輪回之公子求嫁十三 (4)

她凝神看了半晌也沒察出異樣。

“不過是一杯茶而已,怎麽了?”蘇輕塵的手被她捏得生痛,蹙眉輕聲問。

她回望他的眼眸還帶着深深的後怕,伸手就去摸他泛着水光的唇。

“輕塵,剛才那茶喝進去多少?有沒有覺得不舒服?”一想到蘇輕塵可能會死,溫如是就慌得兩手直發抖。

“如是……”察覺到她的失措,蘇輕塵有些錯愕。

溫如是來不及解釋,轉頭對端着鮮果愣在一旁的青書喝道,“去叫襲玥請太醫,馬上就去!”

青書被她吼得哆嗦了一下,連忙放下果盤回身就去找人。

蘇輕塵仿佛明白了什麽,拉住她胡亂摸在自己臉上的手,定定地凝視着她的眼,溫聲道:“不用了,水是剛從井裏打出來的,茶葉也是我從蘇府帶來的,不會有什麽問題。”

溫如是心頭一酸,雙唇翕動了半晌也說不出一句“你當然不會有什麽問題”的話。

水沒問題,茶葉也沒問題,那茶具呢?送茶具的小厮呢?皇女府來來往往伺候的下人呢?誰能保證個個都沒有問題?!

可是看着他清亮通透的眼睛,溫如是什麽都說不出來。

她艱難地點點頭,緩緩抱住蘇輕塵的腰。

“你不會有事的,我不會讓你有事。”像是承諾,又像是個美好的願望。

他擡手輕輕撫順她淩亂的頭發,聲音猶如甘醇的清泉:“回房讓人給你重新梳個頭罷,跑得發髻都散亂了,這麽大個人了,還不會照顧自己。鳴鳳她們都去哪裏了,怎麽沒有跟你在一起?”

聽着他徐緩的音調,溫如是也慢慢鎮定了下來:“我讓她們去辦點事,稍後就回府。”她不想讓蘇輕塵知道太多顧之若的事。如果可以,她只願将這個世界最好,最幹淨的部分展現在他的面前,至于那些不堪的過程,就由她來解決好了。

愛情就是這樣,即使明明知道對方有一個強大堅韌的靈魂,也希望能為他遮風擋雨。

溫如是已經分不清,自己愛着的到底是後卿,還是蘇輕塵——可是,他們明明就是一個人,何必一定要辯個清楚?

太醫很快就到了,閉着眼睛把了半天的脈,也沒有查出他的身體有什麽不妥。襲玥給老太醫塞了個大大的紅包,好聲好氣地将人送出了門。

雖然有太醫的保證,溫如是心裏也沒有放松半分。宮中那麽多的良醫,都沒有查出女帝的病症,誰又能說得清,顧之若是不是同樣也在蘇輕塵身上下了類似的毒?

她目不轉睛地看着被按到榻上的蘇輕塵,他溫順地躺着,無奈地回望着她。

溫如是沉默了良久,想要問他有沒有不舒服,又想起這句話自己已經問過很多遍,嗫嚅了半天,才擠出一句:“餓不餓?要不我讓人傳膳。”

蘇輕塵怔了怔,忽然輕輕柔柔地笑了起來,他本就生得眉目俊雅,忽而一笑,溫和的雙眸恍似落入點點星光,帶着醉人的光彩。

他搖頭,擡起手伸向她鬓邊。溫如是下意識想退,動了下又忍住,只見他的指尖從發端拈下一枚細細的草穗。回來的時候跑得太急,也不知道這東西是從什麽時候沾上的,溫如是臉一紅,再看向蘇輕塵,只覺他的眸色愈加溫柔。

“去把梳子拿來。”他說。

溫如是便老老實實地去梳妝臺翻了個雅致的木梳回來,放進他手心,然後再規規矩矩地背對着坐在了榻沿。

蘇輕塵掀開薄被起身,修長的五指穿過青絲,輕柔地将她的發打散,從發尾開始緩緩地梳理着。

精心打理過的長發很順滑,光華流動,仿佛一匹掬不住的緞子。蘇輕塵垂眸輕聲開口,“為什麽會害怕?”

溫如是一愣,縱有千言萬語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片刻後,又聽身後他的聲音低低響起,“怕我死嗎?”

溫如是這下毫不遲疑:“怕。你不能有事,就算是為了我,你也要好好保護自己。”

“為了你嗎……”他的話音微不可聞。

她猛然醒起,自己是逼婚,蘇輕塵可不是心甘情願嫁給她的,馬上又補了句:“即便不是為了我,為你爹你娘,你也得好好活着。”

他手上的動作一頓,旋即又繼續。正在溫如是內心忐忑的時候,他又輕輕笑了下:“我還以為,你會說,生同寝,死同衾,我若不在,你也不會獨活之類的話。”從一封封情書,到在尚書面前發下的誓言,她最擅長的,不就是那一句句誘人深陷的甜言蜜語嗎。

溫如是回過身,沒有錯漏他眸中一閃而逝的晦澀。

溫如是斂了容,不禁自問,是不是她真的太急躁了,沒有多給他一點時間等蘇輕塵慢慢接受,便強橫地将他扯進了自己生活。

肯定是她做得還不夠好,才讓他這般寬容的人,眼中也露出了那樣的神情。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

從一開始點名要後卿來世的資料時,她就清楚,自己來赴這場盛宴,不是因為任務,也不是因為那唾手可得的首席桂冠——她只是為了他而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已經算不上是一個優秀的執行者了。

縱使如此,她也從來沒有後悔過。溫如是認真盯着他的眼眸,一字一句鄭重道:“你若不在,我絕不會獨活。”

蘇輕塵濃長的睫毛微微顫了顫,緩緩擡起眼睑,仿佛是在分辨她話中的真假,他黝黑的眸子深邃難明。

少頃,他微揚了唇角,擡手将她垂落的發絲輕拂到耳後:“我說笑而已,你怎麽當真了。”

不待他的手離開,溫如是便緊緊地握住了:“我不是說笑,所以,蘇輕塵,你一定要好好兒的,千萬別出什麽意外。”

蘇輕塵頓了頓,傾身抱了抱她,懷中氣息溫暖安寧:“嗯。”

……

皇女府秘密處決了兩人,一名是膳房打雜的小厮,一名是把守後門的嬷嬷。

觀察了兩日,确認蘇輕塵的健康狀況确實沒有出現問題,溫如是還是放心不下,将他身邊的護衛又換了一批。

翌日便是顧之若行刑的最後一天,溫如是沒有通知溫湘寧,一個人進入了大牢。牢中光線昏暗,顧之若伏在髒污的破絮上,沒有一塊好肉。

揮退了獄卒,溫如是将食盒中的酒菜一樣樣擺到她面前。聞到香味,顧之若動了動,目光飄飄忽忽地落在她身上,她轉過頭,聲音嘶啞破碎:“你來幹什麽。”

“後日就要行刑了,來送送你。”溫如是斂裾在陰冷的地上盤膝坐下。

看着她将陰森森的牢房坐出了一身貴氣,顧之若忍不住咧開嘴笑了:“貓哭耗子假慈悲。”露出空蕩蕩凝着血痂的牙床。

溫如是沒有反駁,只是淡淡道:“很抱歉,考慮不周,我該讓人給你準備些易吞咽的肉糜粥類。”

顧之若青腫的雙眼一瞪,随即又按捺住,她嘲諷地掃視了一圈地上的菜肴:“我不會給你們解藥的。”

溫如是靜靜地看她:“我明白。也許,你根本就沒有解藥。”

顧之若一滞,艱難地靠着牆壁坐起,眯眼瞥她:“既然知道,何必還在我身上浪費功夫?”話語含糊,有些透風。

“查不出症狀的,除了稀有的毒藥,更大的可能是利用特權換來的詛咒,無藥可解不奇怪。”溫如是平心靜氣地在她面前斟滿了一杯酒,“我們只不過是立場不同,沒有必要弄得像有深仇大恨一樣。我只是想問你一句話,那日說的關于蘇輕塵的事,是不是真的。”

顧之若輕哂:“我憑什麽告訴你?”全身上下無處不在的疼痛都在提醒着她,如果不是眼前的這個女人,她不會落到這般田地,她巴不得溫如是在乎的那個男人早死早了。

“就憑我可以讓後日的刑期再往後推遲半月,”溫如是眸色不顯,神色從容淡然,“相信你并不願意再多享受幾日的特級待遇。”

顧之若聞言,臉色一白,抿唇忍了半晌,才沒有用最惡毒的詞句罵她:“是假的……都是我編出來騙你的。”

溫如是挑眉,似乎并不願意就這麽輕易放過她:“還有呢?”

“你還想知道什麽?!”顧之若怒。

“我想知道,還有沒有其他人被你下了詛咒?除了溫湘寧,你還跟誰密謀過?只需要說出這些,我保證,你明天就能離開這個世界。”溫如是聲音輕柔,仿似只是在跟朋友閑話家常。

顧之若瞪着她沒有作聲,陰暗的牢中一片死寂,溫如是也不催她,只“和藹可親”地打量着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

那目光直接得令她心驚——顧之若忍不住往黑暗中縮了縮。

“還有……艾瑟兒,她沒有答應……”

溫如是“鼓勵”地注視着她。顧之若停了停,終于開口,“還有七皇子……”

七皇子就是轉世後的應龍,溫如是了然。

“還有梅麗爾……”

梅麗爾?!溫如是瞳孔一縮,音調冷了幾分:“她現在在哪裏?”

顧之若愣了愣:“被我的人囚禁在玉崂山。”

塞外玉崂山只是個小山丘,山上終年幹旱,人煙罕至。從京城到玉崂山快馬疾馳需時接近一月,溫如是不敢想象,梅麗爾能不能撐到她的救援到達的那一天。

“你會有這麽好心,抓到其他執行者不殺掉?”溫如是垂眸掩去眼底的陰翳。

顧之若抿唇:“我的特權,在上個世界就用掉了……”

溫如是心中怒意驟起。

所以說,下在女帝身上的詛咒是從梅麗爾那裏奪來的?!那個曾經與她相扶相持走到最後的女孩是受了多少的苦,才能忍受不住将自己的特權拱手奉出?!

溫如是突然間失去了與顧之若交易的興趣。她緩緩起身,一句話也不說,轉身邁出牢門。

“溫如是!你什麽意思?”顧之若不顧身上的疼痛,撲到牢房邊,中間的酒菜被她踩翻了一地,淅淅瀝瀝地流得到處都是,“你答應過放了我,不能說話不算話!”

溫如是冷冷回頭,看向她的眼神沒有一絲同情:“我改變主意了。”

“梅麗爾一天找不到,你就一天不能死。你好自為之。”

“溫如是,你會不得好死的!”顧之若扒在手臂粗的木栅欄上,怨毒地死死盯着她漸漸離去的背影。即使沒有了她顧之若的競争,溫如是也不可能得到第一名……

顧之若的話,沒有讓溫如是回頭。

她不怕不得好死,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事,是人們該去做的,不能因為怕死就退縮。溫如是很清楚顧之若有多恨她,即使是沒有最後這一出,她也不會放過自己。

如果還有多的特權,她肯定在入獄之前就已經用了。

三日後,溫如是在書房處理事務的時候咳出了血,她只是輕輕擦去了唇邊的血跡,吩咐鳴鳳不得外傳。

手邊的書頁夾縫中,是蘇輕塵用幹透的楓葉制作的書簽,她擡指,輕輕地沿着暗紅的葉脈紋理摩挲。

幸好,這樣的疼痛,不是落在蘇輕塵的身上。

165、宿命輪回之公子求嫁二四

十二月的京城迎來了今冬的第一場雪。溫如是坐在馬車內,裹着玄狐皮的大氅,仍然能感覺到陣陣寒意。

她知道,這不僅僅是因為天氣轉冷。

女帝的病況日益加重,已經支撐不了幾日,如今全憑內廷珍貴的藥材吊着命。想起一個時辰前,女帝醒來看到她時,目中閃爍着的渾濁的淚光,溫如是忍不住掀簾回頭望向那高高的宮牆。

寬闊官道的盡處,牆頭幾個深刻鎏金的大字在茫茫飛雪中黯淡無光。遠方蒼莽青山融成了墨色的背景,唯有宮門兩旁軍士火紅的盔甲在漫天的細雪中隐隐浮現,仿佛最後濃烈的色彩。

溫如是不是第一次經歷生離死別,她總想着,終有一日她會習慣這世事無常。

到了那一天,也許她就不會再那麽傷感。可是,當垂危的女帝用盡力氣,将她和太女的手疊放在一起時……溫如是終是沒忍心抽出自己的手。

她聽得出溫湘寧哀哀的哭泣聲中蘊藏着多少的悔恨,多少的自責。溫如是有心再幫她一把,卻已經力不從心。

她終究是要離開這個世間的……只是,蘇輕塵該怎麽辦?

車輪滾滾,吱呀着碾過泥雪,經過冷冷清清的長街,穿過一條長長的靜寂林道,最後停靠在皇女府前。

“主子,到了。”鳴鳳翻身下馬,恭順地揭開車簾。溫如是低頭,搭着她的手,踩着腳凳緩緩而下,邁出一步卻定住了。

正紅朱漆的大門前,蘇輕塵撐着傘伫立在階下,鴉青色的長袍下擺被飄飛的雪沾染得有些濡濕。他的身姿猶如青松般挺立,隔着漫漫飛舞的細雪,溫如是仍然能清楚地看到溫柔的眸光緩緩在他清冷的面容上漾開。

他一步一步踱近,将傘撐到她頭頂,拂去溫如是兜帽上的雪:“冷嗎?”

傘頂上有密密的沙沙聲,溫如是仰起頭,他深邃的眼睛裏映出她蒼白的面容。

溫如是輕輕揚起了唇角:“還好。”

順從地任他牽着,一路緩緩步回內院,溫暖的房中準備了熱氣騰騰的姜茶。換了便服自內室出來,便見蘇輕塵親自從紅泥小爐上端下倒了一碗,吹涼了遞到她面前,溫聲哄道:“趁熱喝效果會好些,我多加了幾勺蜜,這次不會太辣。”

溫如是垂了眼眸,捧着白底青花的細瓷碗,心裏酸澀難言。最後終是一句話沒說,一點一點将碗裏的姜茶飲盡。

她多想能緊緊地抱着他,告訴他,她舍不得,可是……

溫如是放下碗,起身微微笑着:“鳴鳳在書房等着,今日還有很多事需要處理,如果悶的話,就讓青書陪你出去逛逛。”

“如是。”

那還是他第一次喚她的名字。

溫如是漸漸停下腳步,身後蘇輕塵的聲音傳來:“我讓廚房準備你你喜歡的菜式,晚膳我們一起用,可好?”

他們已經有多久沒有一起用膳了?溫如是不記得。

自從上一次同席,發病的疼痛讓她握不住手中的竹筷,溫如是就開始有意識地避免與他單獨相處。這麽些時日,想來,蘇輕塵也是會失望的罷……她不由自主地就點了點頭。

雪下得更大,壓得樹枝彎了腰。鳴鳳落後半步為溫如是打着傘,寂靜無聲的小徑上只有兩人踏在積雪上的嘎吱聲,溫如是輕聲開口:“那邊準備得怎麽樣了?”

“一切已經辦妥,”鳴鳳遲疑了片刻,“主子,真的打算将蘇正君送走?”

溫如是輕輕嘆了口氣,沒有作答。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這麽做。顧之若的殘黨已經完全鏟除,艾瑟兒那邊也有她的人牢牢盯着,至于溫湘寧——溫如是相信,她不會再糾纏蘇輕塵。

可是她還是不放心。

溫如是不确定自己死後他會不會傷心,但是只要有一絲的可能,她也不希望讓蘇輕塵難過。就讓他以為自己一直忙于争鬥,抽不出時間陪他離開好了。

能拖多久是多久。時間能讓人淡忘一切,終有一日,當蘇輕塵得知她的死訊時,也會平靜以對。

她能為他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書房內熏着香,溫如是靜靜地站在窗邊,目光所及的方向是有他在的內院。雪已住,檐下的燈籠在寒風中微微搖曳,黑夜裏有寒鴉掠過。

襲玥低聲提醒:“晚膳時間已經過了,主子……”她眼底露出不忍,“蘇正君還在等着。”

溫如是立在原地沒有動,緩緩擡眸:“去回了他罷,就說,我事務繁忙,不用等了。”

襲玥欲言又止,還是轉身出了門,臨走時斜了鳴鳳一眼,鳴鳳微微搖頭,表示無能為力。

喉頭猛然腥甜,溫如是默默咽下湧上的血氣,阖了目,喃喃道:“天邊孤月高懸,明日應該是個好天氣。”

好天氣适宜出行。可是,還沒等到溫如是派人通知蘇輕塵啓程,宮裏就傳來了消息——夙月女帝駕崩了。

滿城白幡,天子逝,舉國同悲。側君懸梁自盡,靈柩現在停在偏殿,跟他深愛的人就只隔着一道門。

入宮的這條路溫如是走過很多次,沒有一次走得這麽艱難。蘇輕塵緊緊握着她的手,仿佛這樣就能帶給她力量。可是他不知道,她其實已經沒有資格去抓緊他的手。

如若說人生是一場戲劇,他們的劇情還沒有開始就已臨近落幕。

滿殿的朝臣跪了一地,溫湘寧哭得聲嘶力竭,正君幾欲昏闕,被幾個随侍牢牢地扶着。

溫如是沒有一滴眼淚,只是恍惚轉頭看向不遠處的蘇輕塵。這樣的生死相随多麽感人,但是,假如有一天,徇情的那個人是他——溫如是心中抽痛。不,她要他活得好好的。

從來沒有一刻,溫如是是這麽地慶幸,他沒有愛上她。

帝君的葬禮持續了整整十五日。即使是情深似海,溫如是的父君還是沒能跟他追随而去的人同入一間墓室。他的墓xue隔着幾道牆,排在了空置的正君之位後。這是他的悲哀,也是所有侍君的悲哀。

孝期過後,太女正式登基,改年號為頌遠。

溫如是婉拒了溫湘寧的邀請,以皇女孝期不能與陛下等同為由,閉門謝客。

一個月之後,溫如是的衛隊終于從玉崂山帶回了梅麗爾。

再次見到梅麗爾時,她已經認不出溫如是。梅麗爾的雙眼瞎了,被顧之若的手下挑斷了腳筋手筋,整個人就像個廢人一樣癱在被褥上。

溫如是顫抖着聲音喚她,她只微微偏了頭,循着她的方向傻傻地笑。

這麽多年,溫如是從來沒有恨過什麽人,此時卻恨不得将顧之若生吞活剝!她不能讓她死得那麽輕松。否則,怎麽對得起被生生折磨癡傻的梅麗爾?!

陰暗的地牢,溫如是帶着笑,看着顧之若一刀一刀被活剮。她的慘叫凄厲,肌膚下搏動的組織鮮豔得像風中的紅葉。

“溫如是,饒了我……”顧之若的聲音漸漸低微。

她要是饒了顧之若,誰又能饒過她呢?溫如是不為所動,看向冰冷刑具的眼底仿佛彙聚了一汪寒潭:“不要急,慢慢來,你還有很多時間。”

“饒了我……我什麽都交待。”顧之若氣息奄奄,望着她的目光卑微至極。

溫如是淡淡地拒絕:“不用了,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當你對流光的人下手那一刻,就該知道我們之間絕無和解的可能。”

“我錯了……我不該逼她……交出兩個特權……”漸至無聲,似是痛得暈闕。

溫如是定定地看了她半晌,轉身離開:“把她的傷養好,十日後繼續行刑。”

人都有貪欲,得到了一個總想再得到第二個,有了第二個就會想,對方是不是還藏着更多。顧之若的初衷沒有錯,錯在欲壑難填,碰了不該碰的人。

院裏的紅梅開得絢爛,大片大片地從林間蔓開,像陰沉的雲中裹了煙霞。溫如是坐在梅樹下,旁邊軟榻上躺着傻傻愣愣的梅麗爾。

她端了熬好的燕窩哄她:“來,乖,再喝一口。”梅麗爾支支吾吾着搖頭躲開,銀勺中淡黃的湯水一蕩,灑在她肩頭。溫如是眸色微黯,耐心地抽出絲帕,擦去緞袍上的污漬。

梅麗爾如果有知,也許,她也是想解脫的罷……溫如是深吸了口氣,望着她懵懂的樣子卻怎麽也下不了狠手。

眼眶刺痛得厲害,她仰天眨了眨眼。

再低頭時,卻看到不遠處綿延的花樹間,蘇輕塵的身影默默伫立着。他穿着一件略嫌簡單的素白色錦服,深棕色的絲線在下擺繡出了奇巧遒勁的枝幹,一朵朵怒放的梅花從袍擺向上延伸到腰際。

他的身形消瘦,就連錦服上點綴的豔色都掩飾不了他日漸清減的事實。

她早該讓他走的。溫如是緩緩向他走近,直到幾步之遙站定,兩人相對良久,卻誰也沒有先開口。

溫如是曾經以為,最痛不過兩人天各一方,她懷着對他的思念孤獨至死。可沒想到,就這麽相對無言,也能讓人感覺刮骨的鈍痛。

她勉強笑了笑:“行禮都收拾好了?”

蘇輕塵點頭不語,眸光暗沉得看不出喜悲。

還有一晚,只有一晚同他住在一個府邸了。溫如是忍不住行前兩步,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只縱容這麽一次,一次就好。

她深深地呼吸着他懷裏的味道,片刻放開,面上綻放出動人的笑容:“照顧好自己,待得這邊事了,我就去找你。”

蘇輕塵緩緩收回舉到一半的手,唇角微微勾了勾:“好。”

溫如是不知道自己這麽做,到底是對還是錯。看着他的背影漸漸淡出自己的視線,她的雙腿猶如灌了鉛水,不能動彈。

“主子——”身邊有襲玥的驚呼。

強忍了許久的一口血終于禁不住溢了出來,溫如是半跪在地上,斑斑血跡滴在飄落的梅花瓣間,紅豔得刺目。

“不要大驚小怪。”她輕笑出聲,還有餘力調侃。

襲玥知道她不想別人知道,只是忍不住還是對蘇正君有了怨言,如果不是想瞞着他,主子何必這麽辛苦。她哆嗦着雙唇,紅着眼眶将溫如是攙扶起來,壓低了聲線:“主子先歇一會兒,我命人備頂軟轎過來。”

“不用麻煩,我休息一會兒就好了,”溫如是擺擺手,“屋外風涼了,你先帶梅麗爾回房。”

是夜月光如水,溫如是沒有宿在書房。她在蘇輕塵的院門外站了半宿,直到屋內燭火熄滅才走出陰影。

窗外的月影透過花枝的間隙柔柔地照了進來,蘇輕塵伏在桌上,還穿着白日裏見過的那件衣衫,墨黑的長發傾瀉而下,搭在臂間。

溫如是微蹙了眉頭,輕輕從架子上取了件披風,小心翼翼地蓋在他身上,不敢驚動他,只緩緩在旁邊坐下。

他長長的睫毛微微抖動了下,似乎在睡夢中都不甚安穩。

她癡癡地望着他的容顏,只覺怎麽看也看不夠。時光漸漸逝去,溫如是起身的時候雙腿有些麻木,她苦笑着揉了揉腿,這具身體已經破敗得不堪重負了。

她挪動着一步步邁出門外,沒有看到蘇輕塵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的雙眸。

第二日一大早,皇女府的侍衛便有條不紊地忙碌了起來。出行的車駕上就堆滿了大大小小的行李,未免引人注目,溫如是事先已經将多半的護軍調配到了城外。

“鳴鳳武功高強,你若遇到什麽不長眼的家夥,盡管讓她去處理。”溫如是喋喋不休得像個老媽子,“包袱的匣子裏是大額的銀票和地契,你在外面不用幫我省,該花的就花,喜歡什麽就買什麽,別委屈了自己。”

言罷更是難受,伸手又幫他攏了攏氅上的領子,眷戀不舍地輕撫了下他的眉眼,哽咽了聲線,“……保重。”

蘇輕塵定定地低頭凝視着她,雙唇翕動了半晌,才慢慢道:“你也是。”

溫如是重重點頭,不防他忽然擡臂攬住了她。溫如是僵直了身子,沒有回手抱他,唯恐一擡手就洩露了心思。

良久,就像晨風中送來的一聲嘆息,幽幽然落在耳邊,輕飄飄的,然後不知所蹤。當她回過神來,蘇輕塵已走遠。

長長的車隊逐漸駛離了大道,溫如是默然伫立在皇女府威嚴的石獅子前方。身後檐牙高啄的樓閣漸漸在煙斜霧橫的冬日中,如水墨般褪去了顏色。

“主子,回去吧。”襲玥輕聲道。

溫如是輕輕轉頭,微微笑着,語聲卻是無盡的荒涼:“送完梅麗爾,這座皇女府能說得上話的,就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十日後,溫如是一個人躺在梅花樹下的藤椅上。紅色的花瓣悄然而下,其中幾片打着旋,沾染在她發間。身側的軟榻空空蕩蕩,她阖着目,靜寂得仿佛沒有了呼吸。

忽有急驟的馬蹄聲越來越響。鳴鳳一人單騎,沖進院中,下馬便伏跪在地狠狠地叩頭,久久不敢起身。

“主子……蘇正君不見了!”

166、宿命輪回之公子求嫁二五

凄凄歲暮風,翳翳經日雪,車廂外急雪被風夾裹着狂亂地飛舞。

官府差人鏟雪的速度比不上雪落,積雪蓋過了腳踝,馬車走得很慢,車內的貴人似乎并不着急,沒有遣小厮來催。

青書在爐子裏加了一塊上好的銀霜炭,看了眼平靜地隔着窗簾向外望的蘇輕塵,很有眼色地沒有開口,悄悄退到了角落裏。

還有三日,就到京城了。

青書不敢問,為什麽公子不聽五皇女的話。如果他不想走,為什麽不在一開始就直截了當地去問清楚。他想五皇女這麽喜歡他家公子,公子要是開口,她肯定不會舍得将他送走的……好吧,其實這麽久以來,五皇女都沒有跟公子同吃同住,兩人之間,漸漸的也不似剛過門時那般的恩恩愛愛,看上去倒像是生疏了許多。就連青書在一旁瞅着,也不确定,五皇女是不是真的已經不在乎蘇輕塵了。

青書真的為他家公子不值。當初明明是對方死纏着要定下這門親事,如今翻臉無情,說送走就送走——若不是還有近千人的精銳衛隊,青書都要認為五皇女是厭棄他們了。

可是即使不是厭棄,再多的護衛,再多的金珠珍寶、房鋪地契,也改變不了溫如是堅持讓他們遠離京城的事實。

雖然公子從來不說,但青書也看得出來,他是難過的。

不知怎麽的,就想起了那句話,“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新帝繼位後,甚為看重五皇女,曾多次下旨召她入宮。雖說五皇女沒有應承入朝,但也不至于會有什麽大難啊?他百思不得其解。

還有鳴鳳……青書瞥了眼沉靜如水的蘇輕塵,垂下腦袋,糾結地扯着衣角。

她要是知道,是自己在她的菜裏下了藥,以後回去還不知道會怎麽收拾他。一想到這裏,青書就委屈得想哭。

都是公子指使的,說什麽他送去的飯菜,鳴鳳再嫌棄也會全部吃完。他本還不信,怎麽想得到那女人還真一邊挑剔地嫌他做得難吃,一邊掃了個精光……鳴鳳現在肯定都恨死他了。

青書猛然打了個寒顫,她這次真的會打死他的。青書苦着臉:“公子,咱們這是要回皇女府嗎?”

蘇輕塵沒有動,目光落在路旁白雪皚皚覆蓋的枝頭,沒有焦距:“會回去的,但不是現在,我還有些事情,沒有想清楚。”想要弄清楚的事太多了。他給了溫如是機會,可是直到離開的那一刻,她都沒有開口給個解釋。

他不問,并不代表不介意。

可是即将分別的那段時日,溫如是将情緒收斂得太幹淨,除了自然流露出的依依不舍,沒有其他多餘的情緒洩露出來。就連那點依戀,都是那麽的恰到好處,不會讓人反感,也不會讓人産生奢望,進而不願離開。

就像真是個短暫的分別一般自然。

蘇輕塵不傻,他看得出來,溫如是是真的下定了決心要他走。

換作任何一個心有傲氣的男人,都不會在這個時候留下。可是那些人不是他。

他雖然算不上是心細如塵,也看得出溫如是的氣色在一天天地變差。即使是在溫如是不在的時候,打理書房的下人不得允許也不準入內,房中常備暖爐不奇怪,奇怪的是也常備着火盆。盆中灰燼不多,卻時有絹帕狀的纖維灰燼。

她不願意跟他一起用膳沒關系,只要有心,一樣能從膳房收回的菜品上看出她的飯量驟減。

溫如是将身邊防備得水洩不通,卻沒有想到唯一的破綻是,堂堂皇女明明身有不适,卻沒有宣過一次太醫過府診治。她不在意自己的身體,連她身邊的鳴鳳、襲玥也會跟着她任性?蘇輕塵不相信。

如果不是無意中聽到青書提起,前院的丫鬟在整理馬車時發現毯子上有一小塊暗紅,疑似血跡,蘇輕塵還想不到那裏去。

如果他的懷疑是真的,就不能再慢慢來了。

黑漆齊頭平頂的馬車順着長長的大道緩緩行駛,頂着飛雪的車夫裹緊了身上的舊棉襖,一行人日夜兼程,抵達京城的時間也僅僅比鳴鳳晚了一天。

蘇輕塵并沒有刻意掩去自己的行蹤,車駕剛一進城,分布在東城門的暗線很快将消息報回了皇女府。

鳴鳳恨不得能馬上去将功贖罪:“主子,奴婢這就去把蘇正君帶回來。”

溫如是神情有些疲憊,只輕輕擺了擺手:“不急,再等等。”

“主子。”鳴鳳想不明白,但還是忍住沒問,只是一想到大家準備了這麽久,花費的功夫都因為蘇輕塵的不合作而白費了,臉上不由還是露出了一絲忿忿的神情。

溫如是怎麽會不明白她的心情,只不過……她微微挑眉,掃了鳴鳳一眼:“蘇輕塵是你主子我的夫君,不是逃犯。”

見她不高興,鳴鳳很識時務地閉緊了嘴巴。

從東城門到皇女府,駕車大概要花半個時辰的時間。鳴鳳本以為,半個時辰之後就能見到那主仆兩人,她甚至都想好了,不能在正君面前發洩不滿也要狠狠地把青書收拾一頓,讓他下次還敢這麽放肆,用那些不入流的招術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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