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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宿命輪回之公子求嫁十三 (6)

是輕聲徐徐道,“只是,你要是不能像對我一樣,對輕塵忠誠,這個皇女府,也留不得你了。”

為了給蘇輕塵鋪平後路,她不會心軟,哪怕清理的對象是她忠心耿耿的貼身侍衛。

鳴鳳哽咽說不出話來。

溫如是的眸光憂傷卻堅決,鳴鳳漸漸明白了她的堅持,終于擦幹眼淚,低下頭,俯身重重地叩了三叩,艱難地開口:“奴婢謹遵主子安排,誓死護衛正君,假如正君有意……改嫁,奴婢等也同樣甘願追随左右。”

“如此便好。”溫如是放緩面色,輕輕扶起她,沒有再多言。

……

蘇父離京的那日是個大晴天,厚厚的雪雲被溫暖和煦的陽光驅散開,冬日的太陽再烈,照在人身上也只有些許的熱度。

溫如是一路步行,牽着蘇輕塵的手,經過蒼木清幽的宅院,莊嚴肅穆的前庭送他出門。

她走得很慢,就像每一步都是值得珍惜品味的人生。蘇輕塵順着她的步伐,沒有快一分,也沒有慢一分,仿佛他們的心意是同樣的契合無間。

再長的路也有走到盡頭的時候,大門已在眼前,溫如是忍不住擡眸看他。

他的眉如墨畫,玉冠上的絲質冠帶從兩旁垂落而下,白皙的肌膚在淡淡的陽光下沒有絲毫紅暈,清俊的臉上流露出高貴淡雅的氣質。她不自覺緊了下手指,蘇輕塵若有所覺:“怎麽了?”

溫如是勉強笑了笑:“路上還有積雪,車馬不難行,不要太急着趕路,慢一點也沒關系。開了春我就遣人去接你。”

蘇輕塵低頭認真地注視她,黑眸清澈:“不要其他人,你親自來接。”

溫如是默然了良久,終是點了頭。

“好,我親自去接你。”

171、宿命輪回之公子求嫁三十

今年的冬季特別冷,沒有蘇輕塵在的日子很難熬。其間艾瑟兒也來了幾次,每次看到她的時候神情都很複雜。那欲言又止的樣子,讓人見了着實心煩。

“你想說什麽就說出來,再這樣吞吞吐吐的就別來了。”溫如是不耐煩。

艾瑟兒咬牙恨恨地問:“你怎麽還活着?”是啊,她怎麽還活着?溫如是也很好奇這一點。

她轉頭不想搭理艾瑟兒。能拖一天是一天,她還沒有大度到明知艾瑟兒不懷好意,還要主動提前給她讓位的程度。

溫如是随口換了個話題:“沒事多勸勸你娘,好好的,造什麽反。”艾瑟兒沉着臉瞪她,沒有說答應,也沒有說不答應。

京城裏表面上風平浪靜,實際大将軍和新帝暗地裏都交鋒了好幾次。一個想要奪回兵權,一個想要徹底掌控軍政,誰也不讓誰。真要說起來,還是溫湘寧落了下風。

想到這裏,溫如是斜眼睨她,還沒開口,艾瑟兒就後退了幾大步。兩旁的衛兵一擁而上,攔在兩人之間,艾瑟兒這時才放下了心:“你殺不了我的。”

溫如是失笑,若有所思地眯眼琢磨着,要是她将手下的死士全部排出去暗殺艾瑟兒,成功的幾率會有多少?随即擡頭瞥了下滿院子全副武裝的兵士,又搖了搖頭,遺憾地放棄了這個想法。

大将軍怕死,艾瑟兒也怕死,兩母女帶齊人馬出行的作風真的是如出一轍,怪不得溫湘寧收拾不了她們。

“不要緊張,第一名對于我來說,沒有你想象中的重要。”溫如是輕描淡寫地拂開落到身上的枯葉。

如果想要艾瑟兒的命,上一次她就不會留手了。她只是,不希望讓蘇輕塵為她陪葬。

……

臘月裏降了幾場大雪,一晚下來就積了齊膝的深度。房裏燒了地熱,溫如是幾乎不再出門,空餘的時候就去翻翻蘇輕塵常看的書。

看着看着便會突然嘆息。她很想他,派人送去了好幾封信,都沒見有片語只字的回複。溫如是想,蘇輕塵多半是不在意她的罷,要不然怎麽連封信都不回?哪怕是說句溫泉山莊很暖和也好啊。

他臨走前囑咐的湯藥還在繼續喝着,其實都是些補氣血的東西,解不了毒,也解不了詛咒。只是他想讓她喝着,她便也順從地應了,就當是蘇輕塵還在身邊監督着,這樣飲着苦澀的藥汁,心裏面似乎也甜甜的。

溫如是安然地做着他想讓她做的事,本以為,自己撐不了多久,可是沒想到一天天過去,她的身體卻開始漸漸恢複了元氣。

她滿心歡喜地想着,說不定這麽下去,她真能拖到開春親自去接蘇輕塵的那一天。

太醫院的人來了一批又一批,人人把了脈後都啧啧稱奇。一群老頭子聚在一堆讨論了半天,然後信誓旦旦地聲稱,她的身體已無大礙,只需要悉心調養數月便能完全康複。

縱使太醫們都言之鑿鑿,溫如是還是不敢相信。他們要是診病這麽準,當初也不會連個毒都查不出來了。

她越想越不對,跑去找艾瑟兒,艾瑟兒卻只是眸含哀憫地看着她,什麽話都不說。

外面的天很冷,更冷的是她寸寸下沉的心。回到皇女府,溫如是立馬讓人備車出城,一路日夜兼程向着溫泉山莊趕去。

路上走得很不順暢,車輪總是陷入大道上來不及鏟除的積雪當中。跌跌撞撞地耗費了幾匹馬,臨到冬末才進了山莊。

一見到鳴鳳,溫如是尚未開口,就見她跪了下來失聲恸哭着。

溫如是的腦子裏面霎時一片空白,鳴鳳在說些什麽,為什麽哭,她完全就聽不到,眼裏只剩下滿莊懸挂的獵獵白幡。

鳴鳳哀聲膝行到她面前,伸手拉住她的衣擺,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嘴巴開開阖阖,也不知道在喊着些什麽。

溫如是的太陽xue突突直跳,耳朵嗡嗡作響,不由分說,一腳踹翻她,厲聲喝道:“蘇正君人呢?!讓他出來見我!”

門口的人跪了一地,個個都哭得像死了爹一樣:“……主子,蘇正君沒了。”

沒了?怎麽可能?

他跟她約好了,開春就跟她一起回家。冬天還沒完,蘇輕塵怎麽可能就這麽平白無故地沒了呢?

溫如是不相信,張口才發現聲音低微,猶自帶着顫意:“別哭了,大過年的,不吉利。”

襲玥狠狠地在臉上抹了兩把,擡手去扶她。溫如是緊抿了雙唇,慢慢推開她的手,一步一步往裏走。

……

“別害怕,”後卿的血液污穢暗紅,如涓流般淌落,彙聚在腳下的泥土裏,“溫如是,記得等我。”

他微涼的唇瓣印上她的額頭,“開了春你就來接我,等回了京城以後我就待在皇女府陪着你,再也不離開了。”

蘇輕塵低頭認真注視她的黑眸清澈,“不要其他人,你親自來接。”

……

沿途的白色絲帶系了滿樹,鋪天蓋地的慘白觸目驚心,将所有的色彩都覆蓋得黯淡無光。

霧色濃重的盡頭,是一扇漆黑的大門,門上白色的燈籠飄搖。堂前擺放着一口烏木的棺椁,香案上的靈位孤孤清清的,蘇輕塵仿佛就立在旁邊。

他還穿着離開時那日身着的雪白錦袍,溫如是清清楚楚地記得,那襟口的暗紋是她親自挑選的花樣。

他就這麽安靜地站在靈堂中央,眉目間仍是看慣了的溫潤清雅。他對她微笑着,像是在說:“我一直都在這裏等你。”他清澈的笑容在黑暗中搖曳消散,就像世間最美好的一場幻夢。

溫如是緩緩擡手,擋住眼睛,喉頭已是哽咽。她早就該想到,身上的詛咒怎麽可能無緣無故失效。

“主子,”鳴鳳泣不成聲,掏出懷中的一個小木匣子,舉到她面前,“蘇正君給主子的信,全部都在這裏面,他說……他不想安葬在皇陵,讓主子将骸骨焚化了,灑在皇女府園子的湖裏。”就當他還陪在她身邊。

溫如是十指緊緊扣着那小小的匣子,腿軟得幾乎站不住。這不是她想要的結果。穿堂而過的夜風拂動白色的燭火,棺椁映在地上的影子晃動着,就像她被突然掏空了的心,滿滿都是說不出口的蒼涼。

“你怎麽這麽傻?”溫如是頭痛欲裂,慘然笑着輕輕将臉貼在冰涼的棺椁上,語聲溫柔如同情人低喃,“我的命,不值錢吶,蘇輕塵,你虧了。”

眼淚一滴滴落下,打在泛着幽光的烏木蓋上,碎成了數瓣,浸進細膩的木質。

172、宿命輪回之公子求嫁三一

他說過讓她等他的……他說過開了春就跟她一起回家。

蘇輕塵最是守信,定不會失約。

哪怕是他的屍身就擺在眼前,哪怕是心裏明明知道,這一切都是真的——他不會再睜開雙眼對着她笑,不會再用那無奈的柔和神情事事遷就着她,溫如是也不願點頭承認,蘇輕塵的的确确是死了。

沒有了蘇輕塵,她籌謀的那些東西還有什麽意義?

每日的飯菜端了進來,又原封不動地端了出去,溫如是恍如不覺。

她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些什麽,只是不想跟任何人說話,不準她們在靈堂裏點燃火爐,也不肯讓人遵從遺言移動他的棺椁。

她一點都不感動!溫如是十指緊緊摳住沉沉的烏木,甲縫沁出了絲絲血跡。

他都沒有問過她,同不同意代她去死,怎麽能就這麽擅自決定?他知不知道這麽做,她會有多內疚自責?!

襲玥不忍地跪在旁邊去拉她的手:“主子,蘇正君已經走了,你守了他三天三夜也該夠了,再這樣下去會受不住的……”話音未落已是哽咽。

夜涼刺骨,鳴鳳攙着傷痛欲絕的青書立在門外。溫如是抿緊雙唇,靠在棺椁邊沉默不語。

寒風穿過洞開的大門,素白的簾幕飛起又落下,空曠孤寂的堂中隐隐有腐朽的味道浮動。溫如是心如刀絞,卻又無從恨起。

蘇輕塵的焚化儀式終是定在兩日後舉行。

那天沒有落雪。他安靜地躺在巨大的柴堆中央,黑發如瀉,白衣勝雪,雙手安穩地平放于兩側,線條優美的唇角甚至還帶着淡淡的微笑,靜谥安然得仿似只是入睡。

溫如是舉着火把,親自點燃了柴堆上的桐油。

身後不知是誰在低聲哀泣,一聲一聲,荒涼入骨,嗚咽破碎,最終消逝在凄凄寒風中。

溫如是眼睜睜地看着他的容顏被熊熊的火焰席卷,沉默無言猶如一尊凍結的雕塑。

大火燒了很久。溫如是也站了很久,直到他的身軀寸寸化為灰燼。

木炭中火星未滅,她卻覺不出燙。白的骨灰,淡黃殘存的骨節……溫如是低着頭,一點點撿拾到懷中的玉盅內,瑩白的玉壁上繪着蘇輕塵最愛的蘭花,長葉舒展,花姿典雅。

從見到蘇輕塵,到他靜靜地在溫泉山莊離世,不到一年。這一年,就像是将她整整一生的喜怒哀樂都盡數消耗殆盡。

溫如是默默地收集着愛人的遺骸,心底沉寂如同一灘死水。

長長的車隊無聲地前行,随行的侍衛全部身披白袍,溫如是坐在當中的車駕上,對着懷中的骨灰盅輕聲低語:“輕塵,我帶你回家。”

回程的路走得很慢,十數天的路程車隊走了一個多月。待到進入京城的時候,早春綻放的花朵已是星星點點。

蘇尚書立在城門口,花白的頭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溫如是下車給她叩了三個重重的響頭,盡管尚書大人哭得老淚縱橫,也沒有松口答應讓她接回獨子的遺骨。

既然當初她沒有放手,如今更是不可能,蘇輕塵生是她的人,死了,也得跟她葬在一起。說什麽灑進園子的湖裏,她怎麽舍得……

溫如是抱緊了骨灰盅,頭也不回地重新踏上車駕。從嫁給她的那一天開始,蘇輕塵就姓“溫”了,而不是姓“蘇”。她會給蘇家兩老養老送終,但是蘇輕塵,是她的。

或許是知道溫如是将所有的武力都召回了京城,艾瑟兒和溫湘寧之間的争鬥全都詭異地停了下來,兩方勢力仿佛都在等着她的下一步動作。可惜回到皇女府的溫如是卻将自己關在了卧室,十天沒有踏出房門一步。

正當溫湘寧準備遣人去請的時候,溫如是卻出來了。

她發出的第一個命令就是:“不計一切代價,将艾瑟兒帶到我的面前,死活不論!”

三千私衛手段盡出,行刺、暗殺、下毒……無所不用其極!死士們前赴後繼,将軍府的衛士猝不及防,艾瑟兒急急向城外将領求援。

溫湘寧趁機下诏,命大将軍駐守原地,不得離營,違者以謀逆罪論處!

就在大将軍抗旨疾馳回京的路上,溫如是已經聯合溫湘寧屬下的禁軍攻陷了将軍府,前後不到七日。

艾瑟兒被倒縛着雙臂,兩個彪悍的軍士推攘着将她摁倒在溫如是腳下。她平靜無波地垂眸看着面前的俘虜,眼底沒有一絲漣漪:“你說,我該怎麽回報你的深情厚意?”

艾瑟兒掙紮着擡頭,對上溫如是清冷的眸光,冷哼了一聲:“你要是想殺我不必打着蘇輕塵的名號,直接說你想要贏不是更好?!”

“你的确是該死,”溫如是語調緩慢,仿佛再多的言語都不能将她激怒,“如果不是你的愚蠢,我早就輸了。”

鴉青的靴子一步一步踱近艾瑟兒身前,她彎下腰,貼在她耳邊緩緩道,“大家各得其所不好嗎?沒了我這個競争對手,你就是第一名。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麽要幫蘇輕塵。我們兩個之中只能活一個,難道你不清楚?”

艾瑟兒抿嘴不答,溫如是也不以為意,“還是說,有其他的理由,讓你寧願冒着失敗的風險,也要去試試?”她一邊說着,一邊從袖中取出一把薄如蟬翼的匕首,在艾瑟兒肩上輕描淡寫地劃了一道。

利刃破開錦服,殷紅的血珠一下子滲了出來,艾瑟兒抖了一下,強忍着沒動。

“痛嗎?”溫如是捏着她的下巴,強迫艾瑟兒看着她的眼睛,語聲低沉溫和,讓人聽不出她的凄惶,“這點傷,不會比我更痛……”

解除詛咒的機會只有百分之五十,蘇輕塵活下去的機會也只有一半,這個後果她清楚,身為執行者的艾瑟兒也同樣清楚。溫如是不相信她将特權讓給蘇輕塵是出自純粹的好心。

“你真的想知道,我為什麽願意幫他?”艾瑟兒勾起唇角,慢慢笑了起來,眼角眉梢有肆意的輕嘲。

她不會告訴溫如是,那是她的一個賭局,跟任何人都無關,只是她跟自己下的一個賭注。

如果她讓出的特權也不能救回溫如是,如果這時候蘇輕塵還活着,她也想出手争取。

那日琴榭中清雅皎如明月的蘇輕塵,那個跟她記憶中的冷漠完全不同的暗刺老板,他對溫如是的忍耐、深情,讓她嫉妒。

可惜,蘇輕塵死了。

幸好,她沒有對他說出口。

173、宿命輪回之公子求嫁[完]

艾瑟兒仰頭回望她的目光坦蕩,帶着塵埃落定的解脫:“你真的想知道?”

溫如是微微蹙眉:“說出來,我饒你不死。”

艾瑟兒搖頭,笑容複雜難辨:“你不會殺我。沒了蘇輕塵,你連争勝的欲望都沒了。溫如是,其實你已經輸了,就算抓了我,你也輸了。”

“……是嗎?”溫如是默然将刀尖抵上她的胸口,緩緩加重力道。

艾瑟兒吃痛,掙紮了一下沒甩開鉗制在雙肩上的手,遂停止了動作。能看到她被激怒成這樣也值了,她笑:“溫如是!七皇子不會接受一個殺了他未婚妻主的兇手。你能像追求蘇輕塵一樣去低聲下氣讨好別的男人嗎?哈哈,你做不到的!”

一直以來,溫如是都在贏,她總是被她遠遠地抛在身後。說甘心屈居在下是不可能的,沒有一個驕傲的執行者會願意低頭承認,對方比自己更出色。

但這次不一樣。不用走到最後,艾瑟兒都敢肯定,她贏定了。

聽了她的話,溫如是并沒有停下來,就像是沒聽懂艾瑟兒言辭中隐含的深意般淡漠如初:“我不需要讨好他。”

溫如是濃密的睫毛低垂,靜谥、淡定,連一絲輕微的顫動都不曾有,手上寸寸推進,“贏又如何,輸又如何?即使你們都死光了,跟我又有什麽關系?”

七皇子,應龍……她根本就沒有去想過,他喜不喜歡,接不接受,她一點都不在意,沒有人可以代替蘇輕塵。

會輸嗎?無所謂。

她可以輸,也可以讓所有人都輸。

這一點還是跟後卿學的,這個手段很好用,不是嗎。

刀刃已入半寸,艾瑟兒臉上的鎮定搖搖欲墜。溫如是平靜地看着她唇角将溢未溢的血痕,無悲無喜,毫無動搖。

“溫如是,停手。”艾瑟兒有些慌。

溫如是置若罔聞。她很忙,忙得沒有時間停下來跟艾瑟兒浪費口舌。生同寝,死同衾,他們說好了的。

蘇輕塵現在一個人肯定很寂寞,她得去陪他,即使是只有一具身軀。

“你可以說,也可以不說,沒關系。”她的手緩慢而堅定。刀柄烏黑簡單,是他喜歡的素淨,沒有鑲嵌任何寶石,握住它的五指修長,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如果我告訴你,蘇輕塵沒有死呢?!”艾瑟兒緊緊盯着她低垂的眼眸,不放過任何一點情緒的起伏。

溫如是一頓,良久,唇角彎起一個輕不可見的淡淡弧度:“我親手焚化了他,你說,蘇輕塵死沒死?”她也希望他還活着,可是并不表示,任何人都可以利用這一點來逃脫罪責。

她眸色深沉寂寥,漆黑的瞳仁仿佛一個深不可見的黑洞。

艾瑟兒見狀連忙大喊:“我沒騙你!蘇輕塵、後卿都是我的老板——暗刺的老板江離!你仔細想想,後卿為什麽要護着一個素未謀面的狐妖,為什麽一開始,他老是莫名其妙對你起殺心?因為我是暗刺的下屬,他不保護我難道還要去保護你嗎?我們跟你本來就是敵對方,在賽場上除掉對手是天經地義!”

溫如是的面上仍然是毫無表情,握着匕首的手卻輕微地開始發抖。

“你也知道,我跟蘇輕塵素無往來,平白無故的,我為什麽要将保命的特權讓給他?!你反正都快死了,你死了以後就剩我一個人,這個冠軍毫無疑問會落到我的手中,我有什麽必要再多此一舉,讓他救你?!”

“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話,回去一問就知。上個世界完結的時候,老板就派人去流光交涉過,你不肯見他,所以決賽才會變成輪回世界。”

溫如是不想信,但潛意識卻告訴她,艾瑟兒說的都是真的,以前想不通的事情現在仿佛都能合理地連了起來。

“如果你心裏真有蘇輕塵的話,看在他的面上,也不能破壞這次比賽。”艾瑟兒眼神平靜地微阖下眼睑,看着她靜默如水的墨青衣擺。

溫如是死死捏緊了手上的刀,努力壓制着翻騰的心緒。可是,不管心底怎麽為他開脫,被欺騙的感覺還是揮之不去。

眼淚一下就浸濕了雙眸,許久之後,她終于艱難地開口:“他……都知道?”

艾瑟兒看着她褪盡血色的臉,遲疑了片刻,還是說了實話:“我不确定在上一個世界,老板知不知道,但是蘇輕塵,應該是沒有現實記憶的。”

至少,蘇輕塵不是存心騙她。

溫如是木然地點頭:“謝謝。”謝謝艾瑟兒沒有将她瞞騙到底。

她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至他去後,一直克制着的傷心、難過,盡數湧上了心頭,近日來宣洩不出的怨和恨,也仿佛終于有了個方向。

她想笑,卻笑不出來。在他的眼底,她是不是就像個傻瓜?執拗無知地追逐着他的腳步,屢敗屢戰,屢戰屢敗,甘之如饴,樂此不疲。

只要他對她輕輕露出一個笑容,她就能高興一整天。

像個傻子一樣。

溫如是緩緩直起身,五指疲累得握不住掌中的匕首……接下來,她該做些什麽?溫如是麻木地想,也許她該好好休息一下。這麽多天,夜不能寐,晚晚抱着他的骨灰盅,睜眼熬到天亮才能勉強入眠……她該去睡一覺。

溫如是轉身,步履虛浮,與仍然被強制按跪在地上的艾瑟兒擦身而過。衣袂拂過她帶血的肩頭,溫如是輕聲開口。

“……放她走。”

如果那是他想要的,後卿、蘇輕塵,還有江離,如果這個冠軍是他真心想要的東西……讓給他們又何妨。

溫如是緩緩縮進被窩,将臉貼在清冷的被褥上,将自己蜷縮成一個殘缺的半圓。

曾經,她也很想得到那件能夠無視一切負面影響的翾琊天衣。她也曾經雄心壯志,想要奪取那頂至高無上的桂冠。

可是現在,再堅定的心力,都禁不起他的致命一擊……她不想争了。

溫如是慢慢阖上了雙目,枕邊玉盅上的蘭花幽青,典雅如故。

她該釋然的。他能活着,總比靈魂盡散的好。過了這個世界,她也不會再難過,不會記得自己曾經如何撕心裂肺,如何執迷不悟地深深愛過他。

就這樣,兩不相欠,很好。

……

半年後,大将軍順利登上帝位,改年號為“憲致”。

登基七日後立嫡長女——艾瑟兒為太女,并賜前朝七皇子為太女側君。同年,溫如是無疾而終,與正君骨灰一同葬入先帝皇陵。

艾瑟兒說服了母親将前皇處死的決定,改而将溫湘寧與新婚丈夫軟禁在淩霄閣,下令兩人于此終老,此生不得踏出宮殿半步。

兩年後,蘇輕塵的父君病逝,蘇尚書告老還鄉。同行的還有原五皇女的侍衛,鳴鳳、襲玥、青書也在其中。

彼時天青水藍,河船順流而下,青書的小女兒纏着鳴鳳要抱抱。襲玥坐在船頭望着兩岸花柳垂入水面,不知怎麽的,就想起了當年五皇女第一次帶着蘇正君游湖。

寒潇湖最出名的就是桃花,那時開得正好,點點花瓣倒影映在水中,猶如蘸水而開。清風拂過,碧波蕩漾,湖面泛起片片粼粼波光,仿似揉碎了一湖花瓣。

蘇正君的眸光柔和,偏頭對着主子淺笑:“如此美景,只來一次就夠了。”誰知一語成谶。

襲玥仰頭,禁不住淚濕了眼眶……

174、蘇輕塵番外

城郊幾百裏外有座霧栖山,山上有間與山同名的百年老廟。霧栖廟香火鼎盛,據說,多年以前曾經出過一位得道高僧,每逢初一、十五便會開壇講經。

蘇輕塵摔斷腿的那一年,蘇父曾經為兒子上山祈願。那時的蘇尚書還不是尚書。愛子心切的蘇父掏出所有私房,添了三百兩的香油錢,才求得聖僧破例為子批命。

生辰八字送進去兩刻鐘,出來的時候知客僧手裏拿着兩方錦囊,卻沒有明言,只道公子十九歲之時,倘若尚無婚配可開白色錦囊,若是有,則開紫色。

蘇父不敢馬虎,回去後就将錦囊密密收好交給兒子,囑咐十年之後方能打開。小輕塵很孝順,即使不信,也将其妥善放置。

一晃許多年過去,當溫如是的情書一封封送進尚書府,蘇輕塵笑看着那憨态可掬的一幅幅“漫畫”,忽然就想起了壓在箱底多年的白、紫兩色錦囊。

她寫在畫側的話,直白執拗得讓人心動。

氣惱之餘,他居然也漸漸生出了種不能言說的淡淡歡喜。可是,指婚的诏書很快就傳到了尚書府。她終是那個蠻橫跋扈的皇女,即便是喜愛,也不願多花幾刻時間在他身上。

對這樣一個女子動心,是多麽可笑的一件事?

他不能決定自己的姻緣,但求能守住本心。燒掉溫如是所有信件的那一晚,蘇輕塵當着父君的面打開了随嫁的箱奁。囊中泛黃的紙上只寫着兩句詞。

謙謙君子,溫潤如玉。情深不壽,慧極必傷。

情深不壽……如果根本就沒有情深呢?會不會就不用早逝?

車輪滾滾,喜慶的唢吶掩蓋了父親的哭泣聲,離皇女府越近,蘇輕塵就越是不安。

也許,顧之若的出現反而是件好事。

他若被擄走可以自盡以全忠孝,若是沒有,溫如是那般傲慢的女人,也不會要一個與他人牽連至深的男子。

送嫁的侍衛一個個倒了下去,蘇輕塵抱着必死的決心,手持匕首,立在辇架之上,沉靜安然。驀然就聽到,有人在高聲叫着他的名字。

——就像是驕陽穿透黑夜,她腳踏馬背,躍身而起的身影猛然撞入了他的視線。以一種不容忽視的姿态霸道地占據了他的眼眸。

她心疼地擦拭他掌心的血跡,将他緊緊護在身後,唯獨不提一句取消婚禮的話。

蘇輕塵低頭看着她懊惱的神色,當她擡頭時,眼裏卻閃爍着動人的灼灼光華。

她的笑容燦爛勝過漫天的霞光:“親愛的,上馬!咱們成親去。”蘇輕塵能夠聽到自己慌亂的心跳,猶如鼓點急驟。

她說,“誤了吉時就不吉利了,你可別指望着,我會因為這種事情将婚期後延。”

這種事情……與人訂有婚約的事實在她口裏,竟然不過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總是不按規矩出牌,溫如是的眼裏似乎從來就沒有那些人人都該謹遵恪守的繁文缛節。

她的馬跑得風快,仿佛逗着他抱緊她的腰比抓住顧之若還重要。

他的胸膛緊貼着她的背,風中飛揚的發絲傳來縷縷馨香,混着手心柔韌的觸感,蘇輕塵面色燒紅,第一次感受到,什麽叫做不知所措。

很久很久以後,當蘇輕塵裹着厚厚的披風,獨自一人住在溫泉山莊的時候,曾經反複回想。

假如那一天,他沒有回頭,沒有回應她的微笑,沒有将心陷落在這個女人身上。或許,他就不會堅持拿走了那只玉盒,心甘情願,用他的命去換她的。

艾瑟兒試探地問他,如果恰好就中了那半數的失敗概率,救不了溫如是,而他也沒有因為反噬喪命,他願不願意與其他人共度一生?蘇輕塵沒有回答。

他想,他是不願意的。只是這樣隐秘的心事,沒有必要告訴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蘇輕塵無法想象,站在他身邊,牽着他手的那個人,是某某某,或者是某某某,而不是她——溫如是。

雖然,她的脾氣一點都不好,三心二意又小心眼,動不動就亂吃醋,一發起火來就要喊打喊殺的,簡單粗暴得不可救藥……她什麽都不知道,只會用着自以為對他好的方式,傻傻地将他一次次推開。他還是不能明知她可能會在皇女府裏孤孤單單地死去,自己卻袖手旁觀,什麽都不做。

一滴血配上一滴解藥,每一道菜裏,只需放一點,再好的味覺都吃不出異樣。那是蘇輕塵唯一可以長期給她下藥,而又不引起懷疑的方法。

蘇輕塵學得很用心。

他從來就沒有下過廚,溫如是又是個那麽挑剔的人。蘇輕塵嘗試了一遍又一遍,青書被逼着試菜,臉都皺成了包子,苦着臉對他說:“公子,已經夠了,吃不死人的,五皇女不會在乎差一點味道的。”

他只是搖頭微笑着繼續重來。

她不在乎,他在乎。

他可以為她去死,卻不能忍受在他逝後,溫如是輕易地将他遺忘……他那麽愛她,比她想象中的愛得更深更久,她怎麽可以忘了他呢?若是如此,他也會難過。

蘇輕塵嚴格按照菜譜烹制,想着自己做得越好、越完美,溫如是就越放不下他。

看,他也是自私的,就像上輩子的後卿一樣。等到他離開京城,他還可以每日給她寫一封情真意切的信,讓溫如是記得更深。

蘇輕塵原本是這麽打算的。

可是,當大雪阻斷了來路,熱氣缭繞的溫泉氤氲出淡淡的硫磺味,明明強健的身體無法挽回地轉向衰敗,他鋪開信箋,提起筆卻只寫下了一些無關痛癢的日常瑣事……

——莊子上的梅花又開了幾枝,想着她喜歡特別的小玩意兒,他專門去摘了些,用壇子裝了埋在花樹下,準備來年她來的時候給她做點梅花糕嘗嘗。

——鳴鳳與青書私下定情被人撞見,青書面皮薄,當場就給了鳴鳳一耳光,意圖遮掩過去,誰知鳴鳳當下火了,一把就将青書繡了幾晚的香囊給撕了扔他臉上。青書從昨晚哭到現在,聲音都哭啞了。

——泡了幾日溫泉,父親的寒症好了許多,近日裏咳嗽都減少了。他将父親安排在山上一座獨立的莊園裏,分了數十個侍衛過去,命令他們過了明年春天再下山……

蘇輕塵頓了頓,沒有寫,這麽安排的原因是怕自己真的去了之後,讓父親知曉承受不住打擊。他想,溫如是這麽聰明,會懂的。

蘇輕塵寫了很多,卻一封都沒有派人送,倒是溫如是的信來得很勤。每當看到送信的人眼巴巴地看着他,蘇輕塵都忍不住莞爾。有什麽樣的主子,就有什麽樣的下人,那人可憐兮兮的目光像極了溫如是哀怨的模樣。

他卻只是微笑着,一言不發。

這些信應該留待以後,在溫如是明白一切的時候開啓,或許能夠帶給她些微的慰藉。

如果你真的愛上一個人,不會舍得留她一人傷心。如果忘了他能讓她更好地活下去,他不想讓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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