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誰又比誰更清醒
林敬磊答應了糾纏他一天的戚以寬吃散夥飯這事,他絕對不是奔着飯去的,他是奔着散夥去的。
他從這一天就能推算出以後他不搭理戚以寬的每一天,他覺得這位大爺真的有死粘着他不松手的能耐。
以絕後患的最好方式就是盡量好聚好散。在他那,這頓飯的主題是:勸君更盡一杯酒,愛往哪走往哪走。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可這筵席是不是長了點。從下午三點多開始吃的,一直吃到了六點半還沒完。
要是以吃為主還好,林敬磊不怕吃,可喝才是關鍵。以他那小打小鬧的酒性,到了大陣仗就敗下陣來。
林敬磊拒絕了單獨用餐,戚以寬就把他那邊閑人能叫的都叫着了,而去吃飯的那個時間點林敬磊能帶去的就只有大齊一個。
大齊倒是很能喝,可看起來對方想灌的不是他,而是坐在他身邊的林敬磊。他覺得林敬磊那麽聰明肯定是能看出貓膩的,然而這小子卻傻兮兮一杯接一杯的喝,直愣愣的往人家圈套裏面鑽。
眼看着林敬磊酒上頭說話發飄,大齊怕到最後戚以寬把人強行弄走他形單影只攔不住。他沒有林敬磊身邊其他親近人的聯系方式,這才機靈的在桌子底下給唐善發了短信。
唐善放學就過來了,謊稱是來告訴林敬磊家裏有事要叫人趕緊回去的。結果戚以寬這個老油條一眼就看穿了其目的,憑着多年混在外的熟練嘴皮子和巧妙小手腕,極其自然不容拒絕地把唐善也拉入了飯局。
唐善更是喝不了兩杯,他來時很自信,以為能順暢地把林敬磊帶走,發現事情走向不對後,他趕在慘敗前溜出去給嚴子铮打了電話。
一扭頭看到嚴子铮拉開門走進包廂,林敬磊還以為他是喝出幻覺了,直到那人走過來拎着他後衣領拽他走,他才相信嚴子铮是真來了。
由于發軟的腿不太聽使喚,他的屁股在離開椅子後就和地面來了個親密接觸。坐着減少了頭暈讓他感到舒服,他就那麽抱着嚴子铮的小腿趴伏在那不再動了。
嚴子铮彎下腰拍拍林敬磊的臉:“起來,我們走了。”
“诶?他不能走,”說話的是坐在戚以寬身邊的一個男人,笑起來一副奸相,“這小林啊,說好的酒還沒喝完呢,不能走。”
問此時的林敬磊是問不出來了,嚴子铮便扭頭看向大齊,大齊猶猶豫豫道:“我不記得了。”
“怎麽能不記得呢?”戚以寬是看着嚴子铮說的,“還有十杯酒,喝完再走吧。”
男人眼神裏帶着的戲谑讓嚴子铮不舒服極了,這不是他們的第一次對視,每次都表面平靜內裏都兵戈相見。
“剩下的我來喝。”
握着酒杯的戚以寬嗤笑出聲:“你來喝?”
嚴子铮字句清晰:“我來喝。”
戚以寬那邊立馬有人起哄:“喲,要是代喝的話,可是要翻倍的。”
唐善和大齊緊張了,面對這些整天酒桌上磨的,他們幾個加起來對陣一個都不是對手,這整頓飯它就帶着種誰也別想走出去的魔性。
嚴子铮沒說什麽,将腿邊嘟嘟囔囔不知說什麽的人拎抱起來後放到了椅子上,然後在空位上坐了下來。
場面變得奇怪,長長桌子兩邊,一側坐着幾個成年人,一側坐着幾個少年。時明時暗的燈光打在每張臉,光彩奪目下是暗流湧動。
戚以寬側頭輕聲說了兩句後他身邊那男人就跑出去了,很快就帶了個服務員回來,被推進來的銀色酒塔,上中下三層全是斟滿酒的拳頭大的玻璃杯,五顏綠色的液體輕微波動中反着光構成了亮瑩瑩的一片停在了嚴子铮身後邊。
戚以寬十分紳士的示意道:“那就喝吧。”
盡管在一衆坐等看熱鬧的人面前,嚴子铮也仍面不改色,他沒嘗試過一次喝這麽多酒,但他也沒怕。
少年的心氣讓他不想在戚以寬面前矮一頭,他側回身端起一杯仰頭喝掉後将空杯子利落放回原位。動作反複不停,一杯杯酒水在短時間內被清空。
離得最近的唐善眼睛瞪得老圓,他覺得要是這樣喝下去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他慌張了,将求救眼神送給仍十分清醒的大齊。大齊看向趴桌上在不省人事邊緣試探的林敬磊後聳了聳肩。
嚴子铮如機器人般仰頭喝酒的速度絲毫不減,辛辣充斥口鼻,起落麻木手臂,他甚至沒有計算酒杯個數,他就想全部喝光然後堂堂正正帶着林敬磊走。
他明白這是故意為難,也明白他喝不完會有刁難。他不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一層清空後他的手伸向了第二層,明明感覺已無法下咽卻仍是看不出猶豫的果決。屋子裏并不安靜,都在看着他,嘴裏發出各種助陣的聲音。
戚以寬坐在那面無表情的盯着嚴子铮,在少年又喝完兩杯後他開口道:“好了,夠數了。”
身邊坐着的幾個人十分不能理解他怎麽不按套路出牌的臨時叫了停,紛紛發出語氣詞。
戚以寬按着太陽xue,對放下酒杯的嚴子铮甩甩手:“你們走吧。”
最先站起來的是唐善,然後是大齊,最後是架起林敬磊的嚴子铮。四個少年毫不回頭的走,徒留桌上剩下的各種發問。
“怎麽就讓走了?”
“就是,你可不是這麽打算的,到底什麽情況?”
戚以寬靠進椅子背:“沒意思了。”
“怎麽,心心念念那麽久,才剛親到就覺得沒意思了?這不像是你的風格啊。”
已一只腳走出門口的嚴子铮停住了,示意唐善幫忙扶着林敬磊,唐善還以為他是要吐,連忙搭把手把一灘泥似的林敬磊穩住。然後他就和大齊在懵逼的狀态下眼睜睜看着嚴子铮轉身回去照着戚以寬的臉就是一拳。
這一拳下去後徹底亂了,桌子掀椅子倒杯子碎。外面聽到聲響的包廂服務員扒拉開堵在門口的人跑進來,看到情況後這不敢近前的女人除了叫就是喊。
要不是安保來的及時,五六個大男人打一個少年,真的容易給打殘。
然而最後以酒後滋事被警察帶走的卻只有半醉半醒的四個少年。
林敬磊基本上是什麽都不記得了,被關到拘留室的時候他還以為是到家了,得了個地方就席地而坐。
胃裏翻江倒海,口中酒氣亂竄,他眯着的眼裏有臉上有血跡的嚴子铮,還有書包帶斷了的唐善與T恤上滿是污漬的大齊。他靠在牆上慢悠悠的開口:“在哪啊,我們在哪。”
嚴子铮在警車上吐了一次,但也還是越來越感到頭沉。他坐到林敬磊身邊正過那人的臉,聲音的調子不太穩:“你為什麽要跟他喝酒?啊?為什麽知道他對你有意思還跟他喝酒?”
林敬磊頭被箍的難受,他左擺右擺着想要掙脫,話語早已不經大腦:“我要跟他散夥!我不想讓他糾纏我。你別管我,管我的你也煩透了。”
“你不是說我強迫症嗎?我就是強迫症,我把你嵌進我的生活裏你就別想出去了。我就是要管着你,我不管你你就要反天了。”
“誰反天了?”林敬磊戳着胸口,“我沒有,我知道我在幹什麽。”
這倆人一人一句的說着,估計說什麽自己都不知道,極度清醒的大齊戳戳有點小迷糊的唐善:“用不用給他倆弄開,別打起來。”
“打,讓他倆打,”唐善嘟囔着,“以前不就是打來打去的麽,他們還是在一起被罰擦玻璃那時候正常,現在就都他媽瘋了似的。”
大齊:“你剛才留誰的聯系方式了,能領我們出去嗎?”
“能,還是上次那個。”
“又是你那個老師?”大齊擔心道,“他不會這次告訴你爸媽吧。”
唐善因搖頭而發暈:“沒事,他辭職了。”
手機鈴聲和門鈴聲一起響起,鄒景一時間進退兩難不知是要先接電話還是先開門去。
他拿過響個不停的手機後皺了眉,到門口從貓眼一看,眉毛皺的更重了。
由剛是一個人來的,門開後他穩穩走進來。鄒景住的地方挺偏,秘書給他查到地址時他竟然險些不知這城市還有這個小區。
“方便嗎?我想跟你談談。”他問道。
鄒景點頭:“方便。”
手機再次響起被他忽略,但由剛卻很在意:“要有事你就先去處理。我晚些過來也行。”
鄒景上次就記住了區派出所電話,他明白肯定是那幾個小子誰又惹禍了,心裏想着多關一會兒作為懲罰不能輕易慣着他們了。他示意道:“我沒有事要處理,您先坐吧。”
“你是知識分子,我沒什麽資格跟你講大道理,我就是想跟你說說一個父親的心情,”由剛嘆息着,“我把兒子養這麽大,我比誰都希望他能健康快樂的成長。我拼命賺錢就是為了盡最大努力能讓他在前進路上不受到沒有錢的阻礙,我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給他,可我又不會表達,他調皮搗蛋總愛闖禍,我打罵他也都是想他能有記性。我總說我不想做個失敗的父親,可其實我連标準都找不準......”
鄒景調成靜音的手機屏幕亮了幾次後平靜了,而電話這邊的輔警在放下話筒看了看拘留室方向後拿出手機找到個號碼便快速撥了過去。
還等着鄒景像上次那樣出現的唐善在看到林國棟後吓得酒意全無。他連滾帶爬的到了不知跟嚴子铮争論什麽的林敬磊旁邊:“磊子,林校長來了!”
林敬磊一扭頭就跟他那即将火冒三丈的舅舅四目相對了。他因酒勁壯膽,十分不屑道:“你還要看到什麽時候啊,快把我們弄出去。”
林國棟忍住了想過去給這混小子一腳的沖動,可那個輔警還在旁煽風點火的說着:“這孩子真是太不省心了,上次在大街上打人是我帶回來的,這次砸人家東西又是我帶回來的,我聯系不上他們給的那個老師就只能聯系您了,我覺得這個年紀的孩子太過叛逆的話就得該打打該罵罵,不能姑息縱容,否則将來絕對惹大禍。”
最後林國棟簽了字帶着四個孩子出來後果真受到妖言蠱惑,直接就一腳把林敬磊踹下了臺階。
嚴子铮看出了林校長要動手的苗頭,可他後來者居上的酒勁讓他反應慢的很,抓了個空,只能看着林敬磊摔下臺階最後趴在了地上。
林國棟看了看身邊瑟瑟發抖的唐善:“你,上車。”
在唐善抱緊書包向着他的車跑去後他又回身看看沒喝多的大齊:“你,把他送回去。”
大齊得令連忙攙住嚴子铮:“好。”
林敬磊啃了一嘴的土,擡頭看到嚴子铮跟大齊走了,忘了身上的疼,滿是酒氣的嚷道:“嚴子铮你幹什麽去啊?”
視角在擡升,他是被拎起來的,拎着他的男人十分不禮貌的把他拖拽到車門旁,開車門的時候還磕到了他額頭,随後把他硬塞了進去。
第一站是唐善家,林校長不僅下了車還上了樓,狠狠在唐善爸媽那告了一狀才走。回到堂和區後,他幹脆沒讓林敬磊進屋,扔在院子裏說是讓他清醒。
佟玉瑩明白怎麽回事後不同意:“你讓孩子進屋,等他醒酒了再教育,這樣多遭罪。”
林國棟氣不打一處來:“讓他在外面呆着!都是你給慣的無法無天了,今晚上沒我允許他就不準進屋!”
林泰很少見他爸如此暴怒,少有的幾次也全都是因為他哥。他撩開窗簾向外看,他哥正靠着花壇仰頭坐着,也不知是在望天還是已睡着,得六月晚上的天氣庇護,應該冷暖适宜。
林敬磊望着會旋轉的夜空,脖子被水泥邊緣鉻的生疼。他看到了很多人和事,活着的死了的,以前的現在的,構成了他十七年的人生。
不怎麽好也不怎麽壞,他不想結束也不想重來,他就想盡興的走下去。
趁着他爸睡着後跟他媽出來擡人的林泰不明白他哥為什麽突然大笑了起來。他低頭試探着問:“哥?”
林敬磊拽住他弟的胳膊指着夜空含混不清的唱着:“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嚴子铮。”
林泰松手後扭頭道:“媽,還是不要了吧,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