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讨價離不開還價
嚴子铮在半路上讓要送他回寝的大齊走了,他沒歸校而是回了家。
沒人氣的房子,早就習慣進門先通風,當他關上窗栽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看着空蕩蕩四周的時候,孤獨讓視覺和聽覺都變得萬分靈敏。
喝進去的酒,吐出一些,吸收一些,他還剩三分清醒。
這三分裏,每一分都站着個林敬磊。
那人背對着他,忽近忽遠的,始終都不回頭,他想追上去可他腳下除了深淵外沒有邁過去的路。他想喊一聲,卻完全發不出聲。
恍惚裏的三棱鏡般的虛幻像極了他們現在的處境。
隔着的那道校院牆雖很容易翻越,可實際上比想象中的要難太多。林敬磊拽着他的心在外面撒歡,他的提心吊膽和胡思亂想越發聚集難以消散。
在不能及時知情的條件下,所有的被動得知都是突然。
憋悶和難過,他不說,不代表他沒有。
從小到大他最擅長不動聲色,安靜從容仿佛能讓一切事态穩住,可誰又知道他有多慌張,他有多害怕失去。
那種猝不及防就像正在上着課班主任突然推門進來告訴他說他媽出事了。經歷過才會小題大做,他也知林敬磊好好的大活人具有照顧自己的能力,可他就是怕,怕的要死。
他怕林敬磊參與鬥毆被打壞,他怕林敬磊不好好過馬路被撞到,他怕林敬磊又去什麽飯局被帶壞......
他怕的太多了。
誰說酒精會讓人糊塗,很多時候酒精都讓人清醒,那些敢想的敢做的敢說的敢決定的反而變得果決。
醉醺醺的他衣帶不解的躺在那想,如果是這般折磨的話,學不念也罷,那樣他就能跟林敬磊完全混在一起了。
算不上漫長的一夜,林敬磊中間起來上了趟廁所然後一直睡到天亮。宿醉的頭疼要了命,他早上爬起來吃了片止痛藥才平整了那皺着的眉。
他對在外面大院裏坐着有印象,也就不會不知那是林校長的傑作。在這個家裏,他舅媽跟他弟都是他這邊的,只有他舅還時不時的能擺正态度。
洗漱後坐在飯桌前的這段距離他走的格外艱難,他時刻在預防桌邊沉默着喝粥的男人會突然給他一腳。
碗有點燙,他沒捧起來,這就成了男人找茬的開端。
“今年都十七了,一點該有的樣都沒有,吃飯像沒長胳膊似的,就不能把碗端起來吃嗎?”林國棟喝斥道。
林敬磊無聲嘆息,看看他舅媽又看看他弟後難得服從的端起了碗。
林國棟繼續道:“昨天怎麽回事?不想說說嗎?”
林敬磊去夾鹹菜的筷子縮了回來,很想頂嘴問一聲他用不用現在回房間去打個草稿一會兒來個聲情并茂的彙報。他聲音不大的哼着:“跟朋友吃飯喝了點酒然後起了沖突......”
林國棟大聲打斷道:“那叫喝了一點酒嗎?連我都快不認識了,你看看你現在,打耳洞,染頭發,像個好人嗎?你要幹什麽?混社會當流氓?如果這就是你的人生志向,那我在當初就不該下定決心養大你,還不如直接掐死算了!”
林敬磊完全不動了,不眨眼也不呼吸,他的心在那刻被他舅的話刺透了,所有寄人籬下的辛酸瞬間湧了出來,他盯着桌面上的碎花一字一頓着:“現在掐死也不晚。”
桌子翻了,暴跳如雷的男人擡手就要打,屋子裏瞬間亂了起來,視線裏拉拉扯扯吵吵鬧鬧的總共就三個人卻好像有三十個那樣亂,林敬磊卻還在靜止着,身上傾灑的粥粘稠成一坨堆在衣角,在他猛地起身後扣在了地板上,他撈起腿邊的貓,頭也不回的大步向門口走。
“敬磊啊!你去哪!”
“哥!哥!”
身後的聲音被他關在了門裏,他瘋了一樣跑離院子,跑出胡同,跑上大街。耳邊是風聲,鼻腔是酸澀。
這十多年來他吃林校長的,穿林校長的,住林校長的,按理來說理應端正态度去老實接受訓斥與管教,可他就是做不到,一旦聽出話裏一點嫌棄他的苗頭他就覺得他得離開,離開不屬于他的家,随着不斷的成長,別的沒見變化,自尊心倒是越來越強。
他想做無憂無慮的少年,可生活總是向他證明他是在異想天開,這個年紀就應在學校穩住在家裝乖,一旦想逃脫軌跡那便是徹底迷失。
跑出了好遠林敬磊才停下,懷裏的麥穗因為他的劇烈運動縮着身子緊緊用爪子勾着他的T恤前襟,已經抓破了幾個小洞。
他喘着粗氣茫然的看着十字路口,成長總是在愉悅時快在失落時慢,他多想他現在就已經跨過了這個階段,他能脫離任何帶着愛的标簽的救助不再指望他舅跟他舅媽。
出路是什麽,是該收斂所有肆意的張狂壓抑想逃的欲望委身于所謂的該做的。
林敬磊蹲在那平整着呼吸,熙熙攘攘的人群忙忙碌碌,好像只有他是沒什麽需要忙的。
他極其讨厭上學,他又極其喜歡嚴子铮,似乎只有陪着嚴子铮上學才能中和這種糾結。
他曾叛逆到以為他可以不走尋常路,帶着享樂主義的小聰明及時行樂的過每一天。關于未來,他不想也不猜。可是說到不确定的未來,他竟是如此想嚴子铮還在。
他抱着麥穗站起身一路跑起來,躲過所有移動或固定的障礙直奔一中。
他想現在就告訴嚴子铮,他想好要回到學校了,他想他們一起在上課下課裏過朝朝暮暮,然後一起考走去行更遠的路。
他突然明白以往的每次動搖都是在醞釀,待到發酵成功他便不得不确定了想法,他想回來念書了。
原來到最後不是誰可以勸得動,而是他自己主動。林敬磊在發消息沒有等到回應後選擇跑上樓敲響了高一十七班的門,正在上課的屋裏門一開就齊刷刷的看了過來。
他沒開口叫人,他看到嚴子铮座位是空着的,伸着脖子看向後門口,由兆宇的位置也是空着的。
他想着嚴子铮可能是昨天喝了酒在寝室沒起來,他又片刻不等的跑到寝室用老招數去樓下向大媽要來鑰匙打開門,直到看到那整潔的床鋪上沒人,他的一股積極勁頭徹底洩盡了。
嚴子铮不難找,盡管不接電話也還是能猜到在哪。林敬磊花了半個小時到達了嚴子铮家小區。他覺得這人就在這,要是不在就不對勁了。
好久都沒聽到門鈴聲了,被吵醒的嚴子铮睜開眼的瞬間錯覺一切都是夢,可能出去晨跑的他爸或者出去買菜的他媽忘記了帶鑰匙,他猛地坐起來,就聽到了門外林敬磊超大的喊聲。
“嚴子铮!你在不在!”
嚴子铮鞋都沒穿,下了床就小跑着去開了門,他挑眉看推開他進來的人:“怎麽知道我在這。”
林敬磊一屁股坐進沙發,帶着點小自豪的說着話:“你不像我愛亂竄,不在這你就沒地方去了。”
嚴子铮打個哈欠後看向了林敬磊放在地上的貓,輕笑道:“又想把貓送給我然後走人?”
“你就這麽确定我是想走人?”
“你離家出走必會帶着貓。”
林敬磊确實在一氣之下想走來着,可路上他想通了,這才跑來找嚴子铮的,他撇撇嘴道:“你就只想要貓?”
嚴子铮走過來:“貓要,人也要。”
“你怎麽沒去上學?請假了?”
嚴子铮聳聳肩:“沒請假,就是不想去了,以後都不想去了。”
“啥?”林敬磊瞪眼。
嚴子铮在林敬磊身邊坐下:“如果我說我想陪你一起不念書,你開心嗎?”
林敬磊頭皮發麻的看着嚴子铮久久不說話,他們這是默契呢還是默契呢。
只要一個人霸了心也占了腦,那麽與他發生什麽都是時機剛好。
他想為了他放棄平坦路,他想為了他回歸到正途,不該贊揚勇敢,也不該感嘆巧合,只要涉及到愛,很多道理就講不清了,除了彼此什麽都是可放棄,只有彼此是什麽都不能及。
兩顆心髒的靠近并不複雜,兩個靈魂的相吸并不冗長,就是想跟他好,沒有緣由。
“我就是想跟你好。”
說話的是嚴子铮,他的頭微微前傾就與林敬磊的額頭相對了,他近距離注視着那雙冰藍的眼睛繼續道:“想跟你厮混到老。”
林敬磊笑了,他張開雙臂抱住嚴子铮,跟樹袋熊一樣往那懷裏蹭,什麽也沒說,只顧傻笑着。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情況跑偏了,他推開摟着他的人一本正經道:“我要回學校上學了。”
嚴子铮放大的瞳孔裏是他欠揍的笑臉:“驚不驚喜?”
要說林敬磊下決心回學校這事最驚喜的并不是嚴子铮,而是那一家三口。
他們是怎麽也沒想到早上看起來被氣走的人,晚飯前竟然能步伐輕快地回來。
林泰跑到廚房門口跟探出頭看着的女人交頭接耳:“媽,我就說了我哥絕對是腦子有問題了,從昨晚上就瘋了。”
佟玉瑩擔心道:“是有點兒反常。”
林敬磊給麥穗開了罐頭後實在是受不了那娘倆的迷之眼神了,他啧道:“你們怎麽不信呢。”
“敬磊你是心情不好吧,舅媽等你舅回來當着你面收拾他,有不痛快你就說出來,可別自己憋着啊。”
“哥,我爸真是說氣話,你......”
“哎呀你們夠了,”林敬磊打斷道,“我是真想好了,沒騙你們。”
林國棟回到家的時候正好趕上開飯,他進了門要問的話被視線裏端着盤子路過的身影給噎了回去。正擔心這小子會鬧脾氣不回家的他将一顆懸着的心放下,板着臉換鞋,板着臉洗手,板着臉坐到了飯桌前。
當林敬磊拿起他的碗要給他盛飯時他的臉上才有所動容,竟還帶着幾分警惕:“你怎麽回事?”
林敬磊幹笑兩聲後将盛滿的碗放回原位:“那個......我想跟你說個事。”
林泰咬着筷子捧起碗就往房間去:“我回房間吃了。”
佟玉瑩起身去廚房:“我去看看湯好了沒。”
桌面上剩下的爺倆,一個心懷鬼胎,一個心生質疑。
“你是不是又惹禍了?”
“沒有,”林敬磊猶豫道,“我就是想跟你說一聲,我想回去上學。”
驚吓,林校長的表情絕對能用這個詞形容,他看着笑嘻嘻等他回複的外甥,端起了架子的同時也拿起了筷子:“現在知道上學了?你以為學校是你家開的?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
林敬磊用意料之中的神情聽着,找了個空隙插話道:“那要是回不去我就......”
“我說回不去了麽?”林國棟掃了少年一眼,“就不能聽完話?”
“能,”林敬磊縮縮脖,“能聽完。”
于是他任憑對面的男人唠叨了快二十分鐘,他舅媽和他弟為防止多餘,根本沒在飯桌上吃飯,也沒解救他逃離這場聽覺災難,最後屋裏安靜下來,他碗裏的飯都涼了。
林校長當時給他辦休學就是留了一手,所以林敬磊知道只要他願意,他就肯定能回去接着念書。
打臉的事很快就來了,林校長跟他說不能接着高二念,只能從頭來。
“要從高一開始?”林敬磊不能相信的問道。
“對,你耽誤了半學期,還指望接着念?”
“我什麽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接不接着念不都一樣麽。”
“給我從高一重新上,你要是對待學習沒有點起色,那今天這個後路就斷了得了,”林校長字句清晰道,“我沒空處理你丢的爛攤子,學校裏的學生和老師都怎麽看我?正常就是這樣的,缺席了半年就要降級處理,你也不能搞特例。”
“敬磊,你得聽你舅的,”佟玉瑩坐了過來,“既然是你自己要回去念的,你就要有所改變,要是還想着混下去那在哪混都是一樣的,對不對。”
林敬磊沉默了幾秒後擡手道:“你們都先別說話,讓我好好縷縷。”
如此條件重新回去念,那就等于他得跟林泰同級,那就等于他變成了嚴子铮學弟。
他以為他能提出回去念書他舅和舅媽會百依百順的,沒想到竟然是這個樣子在明目張膽的趁火打劫。
這波好像虧了。